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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遗产 沈昭宁定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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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定下心思,要查一查生母苏氏当年陪嫁过来的老仆,还有谁留在府里,或是散落在外头。这话她只交待给了青棠一人,旁的谁都没提。
这一日午后,青棠总算寻上门来,一进门便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兴奋:"姑娘,打听清楚了!夫人当年陪嫁过来的人,如今只剩一个姓林的老伯还在,原是夫人娘家的账房,夫人病故后,府里念他年迈,便让他在城郊一处庄子上养老,多年不曾再进过国公府的门,府里如今知道这个人的,怕是也没几个了。"
"你是如何寻到的?"沈昭宁问。
"奴婢先问了浆洗房几个上了年纪的婆子,都说记不清了,后来又寻了库房那边一位老嬷嬷,她倒还记得,说是夫人在时确有个账房姓林,这些年不知去向。奴婢托人细细打听了大半日,才问出他如今落脚的地方。"青棠说着,自己也觉得这一趟不容易,脸上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
沈昭宁听完,心下微微一动——这般辗转查访,虽费了些工夫,却也稳妥,不至于打草惊蛇,惊动旁人。她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沈昭宁寻了个由头,说是要去城郊寺庙上香,为亡母祈福,绕道见了林伯一面。
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城郊。那庄子简朴,篱笆院墙,倒还算干净,院里种着几畦青菜,墙角一株老梅,虽还未到花期,枝干却修剪得整齐,看得出主人虽穷困,却不肯将日子过得潦草。林伯须发皆白,背也驼了,见了她,先是一怔,浑浊的老眼盯着她的眉眼看了许久,随即老泪纵横,颤巍巍地要行大礼,被沈昭宁扶住。"姑娘……姑娘长得越发像夫人了。"老人声音发颤,"这眉眼,这神态,竟是一模一样。夫人在时,最疼的就是姑娘,只可惜……"他没说下去,只是不住地摇头叹气。
沈昭宁心中微微发酸,面上却还平静,她扶着老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细细问起当年苏氏陪嫁的产业。林伯叹了口气,慢慢说起往事:苏氏出身江南商贾之家,虽非世家清贵,却也是殷实人家,当年嫁入国公府,陪嫁里除了寻常的金银细软,还特意留了一处铺面——城南云锦阁,一间绸缎庄子,地契、账册都记在姑娘名下,是夫人特意留给女儿日后傍身的东西,原是想着,纵是女儿家,往后手里也该有一份自己能拿主意的家业,不必事事看人脸色。夫人病故那年,姑娘才两岁,什么都不记得,国公爷伤心之余,竟把这处铺子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这些年铺子虽还开着,也就是勉强维持,从未有人真正上心打理过。
"这些年,是老奴每隔一阵子去瞧一瞧,"林伯说,"只是老奴年纪大了,腿脚也不便,铺子里的伙计、掌柜,都是后来陆续换的人,未必都靠得住。前年那掌柜的还来求过老奴,说是生意难做,想把铺子盘出去——老奴想着这是夫人的心意,说什么也不敢答应,这才耽搁到如今。"
沈昭宁心下一动。一间挂在自己名下、外人不知、连沈家自己都遗忘多年的铺子——这简直是天赐的起点。她若以沈昭宁的身份、以沈家嫡女的名义去经营,难免招人耳目,京城权贵人家但凡嗅到一点风声,便要说三道四,说她"牝鸡司晨""不守闺训",闲话传到父亲和继母耳中,反倒平添麻烦,甚至给顾家再添一个攻讦的由头;可若不动声色,借着这处早已被遗忘的产业悄悄做起来,倒是再合适不过——外人只当是苏氏留下的一间寻常铺子,勉强维持度日,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林伯,"她斟酌着开口,"这处铺子的地契、账册,还能寻到吗?"
"都在老奴这里收着,姑娘要看,随时都能取来。"
"如今铺子里,是谁在当家?"
林伯迟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是个姓孙的掌柜,原是前头掌柜的远房侄子,接手也有五六年了。此人算账倒是精明,只是……"他顿了顿,似是斟酌着措辞,"这一两年,铺子的进项一年不如一年,账上却总说是绸缎生意难做,布价涨了、绣娘工钱涨了,老奴瞧着,倒不全是实话。前年他还撺掇老奴,说不如把铺子盘给旁人,他好寻个新差事,老奴左右信不过他这份心思,才一直没松口。"说到这里,他忽然来了几分不服气的精神头,从袖中摸出一本自己私下记的小册子来:"姑娘别看老奴腿脚不便,这几年他报回来的账,老奴一笔一笔都对着市价核过,虽比不得账房先生周全,可哪一笔虚了、哪一笔实了,老奴心里还是有数的——伺候了夫人半辈子的账,老奴的这双眼睛,还没糊涂到看不出好歹。"
沈昭宁接过那本边角磨损的小册子,见上面字迹虽不工整,条目却记得清清楚楚,一时倒生出几分敬意。
沈昭宁静静听着,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一个想方设法怂恿"卖掉铺子"的掌柜,十有八九是自己在里头动了手脚,想借着东家不管事,把铺子的底子先掏空了再脱身。这样的人,正好是她重新立规矩的第一块试金石。
"这位孙掌柜,可知道铺子的地契记在谁名下?"她又问。
"这个老奴倒是瞒得紧,"林伯道,"他只当这铺子是国公府名下的产业,寻常官家铺面,东家常年不露面也是有的,从不知这背后是姑娘的私产。"
沈昭宁闻言,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倒省了她一层顾虑。孙掌柜既不知铺子背后的东家是谁,她便有的是余地,不必急着表明身份,先看看这个人到底能翻出多少花样。
"林伯,"她沉吟片刻,"这几日,您能否寻个由头,往城里去一趟,只当是探亲访友,顺道去铺子里坐坐,看看眼下的光景?不必声张,只要把近来的进出账、库房存货,都记在心里,回头说给我听便是。"
"姑娘放心,这点小事,老奴还办得来。"林伯说着,浑浊的眼里透出几分久违的振奋,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几岁——他在这庄子上闲了多年,早盼着能再为夫人留下的这份心意出一份力。
沈昭宁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她不打算立刻以自己的名义出面——那样太过打眼,前世她见过太多深宅妇人一朝插手产业,便被人指指点点说"牝鸡司晨",闲话传到父亲和继母耳中,反倒平添麻烦。她需要一个信得过、又不引人注意的人,先替她把这滩浑水趟清楚。
"林伯,"她道,"这些年委屈您了。往后这铺子的事,还要劳烦您再费些心,只是这一次,不能再由着底下人糊弄了。"
林伯浑浊的老眼一亮,似是想起了什么,忙不迭点头:"姑娘放心,老奴这条命,是夫人给的,如今姑娘要用,老奴万死不辞。"
沈昭宁听着,心中一动,又问道:"当年母亲怎会独独看中城南那一间铺子?"
林伯浑浊的眼里泛起追忆的神色,想了想才道:"夫人是江南人氏,说是幼时随家人在城南住过一阵,那一带的绸缎行当,她比旁处更熟些,选址时便挑了那里,说是往后万一要用,也好上手,不必从头摸索。夫人心思细,早早就想到了这一层,只是没料到,这一等,竟等了十六年。"
沈昭宁听罢,心口微微发烫——原来母亲留下的,从不只是一间铺子,还有这般周全的心思。她默默记下这一层缘由,只觉得手中那木匣,又沉了几分。
离开前,林伯颤颤巍巍地从屋里取出一只旧木匣,入手陈旧发暗,边角处的铜活都已生了绿锈。他将匣子小心打开,里头是云锦阁历年的账册,还有一枚刻着"云锦"二字的旧铜印,印钮上缠着一小截褪色的红绳,想是当年谁随手系上的。"这印,这些年一直是老奴收着,"他将木匣郑重递到她手上,"姑娘既然问起,想必是想通了,往后这铺子的事,姑娘拿主意便是,老奴这把老骨头,还能替姑娘再跑几年。"
沈昭宁双手接过那木匣,入手微沉,倒像是接过了什么远比一间铺子更重的东西。她打开匣子,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翻看了几页旧账,泛黄的纸页边缘已经发脆,一碰便簌簌掉下细屑,字迹娟秀工整,想来是生母苏氏当年亲手记下的。她从未见过这份字迹,此刻细细看着,竟生出一种奇异的亲近感——仿佛隔着十六年的光阴,母女二人,第一次真正地打了个照面。她低声道:"林伯放心,往后云锦阁的事,我不会再让它荒废下去。只是眼下不宜声张,铺子里的人手、账目,还要劳您先替我摸一摸底,看看哪些人靠得住,哪些人……不必再留。"
林伯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久违的神采,用力点头:"老奴明白。"
回程的马车上,沈昭宁抱着那只木匣,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渐渐远去的庄子,心中那点因生母而起的怅然,渐渐被一种沉静的算计取代。这处铺子,便是她这一世的第一步——不必声张,不必仰仗任何人,一点一点,攒出属于自己的底气。母亲当年留下这份产业时,想必也没料到,女儿真正用上它,竟是隔了一世光阴。
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沈昭宁闭目靠在车壁上,脑中已经开始盘算:孙掌柜其人,是收买还是撤换,眼下还不好断言,须得等林伯探过底细再说;铺子若要真正做起来,还需要一个能在明面上出面撑场子的人,她自己身份特殊,不便时时露面,这个人选,须得再仔细想想。
怀中的木匣硌着她的手臂,沉甸甸的,倒像是母亲隔着十六年的光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往后的路,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