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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今生不复 顾承渊到得 ...

  •   顾承渊到得突然,理由却也寻常——他说是恰巧路过,又惦记着两家婚期未定,便斗胆提前登门,一为请罪唐突,二为当面问一问沈昭宁的意思。

      夜色已深,前院却依旧灯火通明。沈昭宁在正厅见他时,特意换下了素日家常的衣裳,一身月白底绣银线的褙子,端方得体,不见半分仓促。铜镜前,青棠替她簪上一支素银簪子时,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姑娘方才不是还没拿定主意么,怎么这会儿倒像是——"

      "像是已经想清楚了?"沈昭宁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是想清楚了。只是这话,得当面跟他说,才算数。"

      铜镜里,那双惯常带着几分疏冷的凤眼此刻正静静回望着她自己,眼尾一点未抬,却已收敛了所有仓促——她原就生得一副乍看温婉、细看锋芒内敛的相貌,此刻更是刻意压下了眼底所有情绪,只留三分淡淡的、恰到好处的从容。她要让顾承渊看见的,从来不是一个手足无措、被突如其来的造访乱了分寸的沈家姑娘。

      顾承渊仍是记忆里那副模样——眉目清俊,进退有度,一身竹青色锦袍衬得他愈发端方持重,眉眼生得温润,笑起来时唇角总习惯性地微微内敛,像是刻意收着几分锋芒,说话时也带着几分刻意放软的温和,仿佛生怕多说一句便惊扰了什么。他右手中指上戴着一枚养了多年的羊脂玉扳指,这些年沈昭宁与他相处,早看惯了他一个习惯——每逢心绪不定、拿不准该如何开口时,指腹便会无意识地摩挲那扳指边沿,转个不停。此刻他在她对面坐下,寒暄了几句家常,问她近来可好,又状似无意地提起库房那桩案子,赞了一句"昭宁行事,倒有几分魄力",目光几次落在她脸上,欲言又止,指间那枚扳指,已经不知转了多少圈。

      沈昭宁静静听着,端着茶盏浅浅啜了一口,并不急着接话。她在等,等他自己先把来意说透——前世的顾承渊,从不是个会主动挑破话头的人,他惯于把话说得委婉周全,好让旁人先亮出底牌,自己再顺势而为。这一世,她倒想看看,若她不肯先开口,他还能兜多久的圈子。

      "昭宁近来气色好了许多。"他终于开口,"府里都说,你近日行事,倒有几分不一样了。"

      "许是我近来想明白了些事。"沈昭宁端起茶盏,语气平淡,"顾公子今夜特意提前登门,想必也不只是为了寒暄。"

      顾承渊怔了一下,似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低低笑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昭宁向来心思透亮,我倒不必绕这许多弯子。"他略一沉吟,还是把话挑明了:"父亲的意思,是想将婚期定在明年开春。两家既是多年世交,我……也盼着能早日与你结成连理。"

      他说这话时,语气诚恳,眼底也确有几分认真,倒不像是全然的敷衍——沈昭宁看得出来,他此刻说的,未必是假话。顾承渊这个人,从来不擅长说谎,他惯用的,从来不是欺骗,而是沉默。真正伤人的,往往不是他说了什么,而是在最要紧的关头,他什么都没说。

      "父亲还说,"他又添了一句,语气里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若昭宁应下,他愿即刻上折子,请陛下……请摄政王府那边,赐婚以示两家诚意。"

      沈昭宁静静看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沿,一时竟有些恍惚。她在心里细细掂量他这番话——"父亲的意思",而非"我的意思";"两家世交",而非"你我情分"。这般说辞,看似诚恳周全,细究起来,处处透着顾家一贯的行事章法:凡事先顾着大局体面,再谈儿女私情。这份周全,前世她只当是稳重,如今再听,却品出几分凉薄的意味来。

      前世也是这般,他坐在她对面,说着差不多的话,语气也是这般诚恳。她那时信了,欢欢喜喜嫁了过去,以为自己嫁的是一个愿意与她并肩的人。直到沈家大厦将倾的那夜,她派人叩响顾国公府的大门,求的不过是一句话、一个态度,哪怕只是一句"容后再议",也好过那紧闭的门扉,与门后彻夜未熄、却始终无人应答的灯火。

      她后来才明白,顾承渊从未真的害过她。他只是在那个最要紧的关头,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顾家的安稳,而不是她的性命。

      这份沉默,比任何一句恶言都更叫她寒心。

      "顾公子可还记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压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当年你我定亲之时,你曾说过,往后无论顺境逆境,都愿与我一同担着。"

      顾承渊脸色微微一变:"自然记得……"

      "我信过这句话。"沈昭宁抬眼看他,目光清明,没有怨毒,也没有眼泪,只有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沉静的疏离,"可这一世,我想清楚了一件事——托付性命这种事,我此生不会再做第二次。"

      顾承渊皱眉:"昭宁,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的婚事——"

      "顾公子是个好人。"她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你不曾害过谁,往后大约也不会。只是好人未必能与我同担风雨,这一点,我如今看得很清楚。这门婚事,容我向父亲请求,暂且搁置。"

      顾承渊脸色终于变了,他坐直了身子,一贯温和的神情里第一次露出几分急迫:"昭宁,你这话说得蹊跷。我几时让你觉得,我不能与你同担风雨?我们两家……"

      "两家是两家,你我是你我。"沈昭宁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顾公子,我不是在怪你做错了什么,你也确实什么都没做错。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清楚——往后若真到了那最要紧的关头,你顾家的安稳,永远会排在我沈家之前。这不是谁的错,是人之常情。只是这份人之常情,我不能再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次。"

      厅中一时寂静下来。顾承渊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辩解,想要问一句"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是死死盯着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枚转了半宿的羊脂玉扳指,此刻也彻底停了下来,被他死死攥在掌心。沈昭宁看得分明,这正是他一贯的模样:情势不明朗时,宁可沉默,也不愿贸然表态,哪怕此刻他心里未必没有半分不甘。

      这一次,她没有再等他开口。

      "夜深了,顾公子请回吧。"她起身,礼数周全地送客,"改日若两家还有话要说,自有父亲出面。"

      顾承渊在门口站了片刻,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似乎还想说什么,唇动了几动,终究只是拱手道:"昭宁……保重。"

      那一声"保重",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他自己也不敢确定,这两个字里,究竟藏着几分真心,又藏着几分他惯常的、无声的退让。沈昭宁站在阶前目送他的身影没入夜色,忽然想起前世新婚那晚,他也是这般,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原来有些性子,是刻在骨子里的,纵使重来一次,也未必能改。

      马车辘辘远去,沈昭宁独自立在廊下,夜风拂面,倒比方才厅中那番对峙更叫人清醒。她知道,今夜这一番话,不过是将两家这门婚事推迟,远不算真正的了断——顾国公府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父亲那边,她也还要费一番心思去说服;顾承渊此人性子绵软,可他身后的顾国公府却未必肯就此罢手,往后少不得还有一番周旋。可这一步,她终究还是迈出去了。

      前世她把整条命交到了顾承渊手上,换来的是沉默的背弃。她曾以为,那份托付本身没有错,错的只是她看错了人。如今再想,或许错的从来不是"看错了谁",而是她压根不该把自己往后几十年的安危,全数系于旁人一念之间的取舍。今生,她要的,是自己握紧缰绳——纵然这世道艰难,纵然她一介女子,行事处处受制,她也要一步一步,把能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都握紧了。

      青棠捧着披风追出来,替她系上领口,见她站在廊下不语,轻声问:"姑娘,顾世子这一走,往后……顾国公府那边,会不会为难咱们?"

      "会为难。"沈昭宁望着庭院深处沉沉的夜色,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可这一世,我沈昭宁,不会再是那个只能等人来救的人。今夜这一步,不过是个开始——往后的路,我要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谁也不必等,谁也不必靠。"

      青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想起白日里父亲提及的北境军需之事,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姑娘方才说的,往后要走的路,是什么路?"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望向庭院深处——夜色沉沉,越过重重回廊屋脊,隐约能望见城中另一处方向,那是摄政王府所在的地界,一盏孤灯在夜色里亮着,久久未熄,像是在等着什么人,又像是谁都不等。

      "是一条,"她轻声道,目光落在那点遥远的灯火上,"我从前不敢想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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