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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静水之下 库房案的余 ...

  •   库房案的余波,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国公府。

      沈昭宁用过早膳时,青棠一边布菜一边低声说,府里的婆子们私下都在议论,说大姑娘往日温和知礼,谁想竟有这般心思,三两句话就把周妈妈的老底掀了个干净。有人说是姑娘往日藏拙,如今大了懂事了;也有人悄悄嘀咕,说这变化来得蹊跷,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还有那嘴碎的,编排说是姑娘病中许是撞了什么机缘,才开了窍。青棠学舌学到这里,自己先笑出声来:"这些婆子,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沈昭宁只是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那些闲言碎语翻不出什么风浪,真正要留意的,是这满府上下往后看她的眼神——从今往后,再没人敢轻易把她当作那个凡事随人摆布的大姑娘了。这不过是个开始,真正要走的路,比一桩库房案难得多。

      "姑娘,"青棠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忽然轻声道,"奴婢昨日……其实心里怕极了,只当自己是有嘴说不清的命,谁承想姑娘三两句话就替奴婢翻了案。"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奴婢这条命,往后就是姑娘的了。"

      沈昭宁闻言,心口微微一软。前世青棠枉死庄子上,她竟是隔了大半年才后知后觉地叹一句"运气不好",何曾想过,那背后原是自己一句"按府规办"的轻慢,断送了一个待她忠心耿耿的丫头的性命。她伸手拍了拍青棠的手背,语气温和却认真:"往后这样的话,不必再说。你我之间,不是谁欠谁的命,是我信得过你,你也该信得过我。"

      她用完早膳,坐在妆台前由青棠替她梳头,铜镜里映出的眉眼,与前世病榻上、牢狱中那副形容枯槁的模样判若两人。她伸手抚过镜中人的眉梢,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那句始终没能问出口的话——沈家这些年镇守北境,年年送粮送人,怎会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这个疑问,如今成了她重活一次唯一的执念。

      收拾停当,她去了父亲的书房请安。

      沈砚辰正对着一沓公文皱眉,见她进来,才勉强舒展了眉头。案上摊着的,是北境送来的军需核验文书,密密麻麻的数目字看得人心烦。沈昭宁上前替他续了茶,目光在那文书上扫过,前世她从未留意过父亲案头这些琐碎,如今再看,却品出几分不对——北境每年报上来的损耗,竟一年比一年蹊跷,粮草、皮货、军械,各项亏空的名目换来换去,唯独总数年年都对不上。

      "父亲近来为北境的事操心?"她状似随口一问。

      沈砚辰叹了口气,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军需的账,年年都要核对,年年都对不齐。往年也就罢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过去,可今年摄政王府那边催得紧,说是国库吃紧,容不得半点疏漏,各家但凡沾了军需的差事,都要重新过一遍账。"他叹了口气,将案头文书往她那边推了推,"我沈家世代镇守北境,我早年也在军中带过兵,只是后来袭了爵、调回京中,前线统兵的差事早交给了旧部,可这军需粮饷的核验调度,多年来一直压在沈家头上——采买、押运、经手的商行,牵扯的人情往来不知凡几,真要一笔一笔查清楚,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沈昭宁心下一动。前世她只当沈家覆灭是一夕之间的横祸,如今听父亲这般说来,才惊觉这盘棋局,或许早在她重生之前那几年,就已经悄悄落子了——那些"人情往来"里,说不定就藏着日后"通敌"罪名的根苗。她面上不显,只柔声道:"父亲行事素来清白,纵是彻查,又有何惧?倒是那些经手采买的管事,若真有人在其中动了手脚,父亲往后还需多加留意才是。"

      "话虽如此。"沈砚辰苦笑一声,到底没再往下说,摆手笑道,"这些外头的事,不必你操心。倒是后日顾世子登门,你母亲——"他说到"母亲"二字时顿了一顿,改口道,"你继母已经吩咐下去备了茶点,你心里可有什么打算?"

      沈昭宁垂眸拨了拨茶盏里的浮叶,没有立刻答话。

      前世这门婚事,是她十六岁那年两家定下的,父亲待顾家如世交,从未疑心过什么。她嫁过去的头两年,顾承渊待她也算周全,若不是后来那场大火,她大约会以为自己这一生,不过是寻常世家女子相夫教子的命数。

      可现在她知道,这份"周全"里,藏着一个人到了要紧关头,宁可缄默,也不肯为她多说一句话的真相。

      "父亲,"她抬眼,语气很轻,却字字清楚,"女儿只是想,婚姻大事,总该双方都情愿、都看得清楚才好,不必急于这一时。顾世子后日来访,女儿见一见便是,旁的,容女儿再想想。"

      沈砚辰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或许要被斥一句"孩子气",可从沈昭宁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沉甸甸的郑重。他到底是疼女儿的,沉吟片刻,只道:"也好,终身大事,是该你自己拿主意。为父不会逼你。"

      沈昭宁心里微微一暖,面上却仍是平静。她知道,父亲这样的性子——重情义、讲信誉、待人以诚——放在寻常年月,是极好的品性,可放在如今这盘牵一发动全身的棋局里,却也是最容易被人拿捏的软肋。前世沈家满门抄斩,父亲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一片赤诚,怎会换来"通敌"二字。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父亲一个人去扛。

      从书房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她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恰听见两个粗使婆子在墙角低声说话,说的是摄政王府近来又换了一批巡查北境军需的人手,个个都是萧珩身边的心腹,办事极严,连着查了三家军需皮货商,抄没了不少来路不干净的家产,闹得城南那几家老字号商行人心惶惶。

      沈昭宁脚步一顿,若有所思。

      萧珩此人,前世她只在旁人的传闻与史官的只言片语里听过——十七岁便领兵平乱,二十出头执掌朝政,那时幼帝年幼,朝中无人可倚,是他一手撑起了大昭这几年的安稳,行事却也雷厉风行,六亲不认,朝臣私下都道,摄政王府的门槛,比宫门还难迈进去半分。那一夜,正是他麾下的亲卫,将她反剪双手押出正堂,她自始至终没能看清那人的脸,只记得那一身玄色劲装立在廊下,身量比寻常男子更高出几分,负手而立,周身冷得像浸了霜的刀鞘。满院哭喊践踏,唯独他站在那里一步未挪,甚至连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都不曾松开半分。她只听得他嗓音低沉,说了一句什么,那声音不高,四下的嘈杂却奇异地静了大半,仿佛这满院的生死,不过是他一句话轻重之间的事。她原以为,此人不过是奉旨行事的一把刀,锋利,却也冷血无情。

      可如今听来,此人查起军需账目来,倒也毫不留情,连自家门下的采买都不曾徇私。

      她说不清这是巧合,还是这盘棋局里,本就藏着比她想象中更多的关窍。她只知道,若北境军需的账目当真被人做了手脚,那么无论是萧珩,还是她自己,恐怕都身处同一张网中,只是彼此还未曾察觉。这个念头一起,她心底那股原本只想着"如何护住沈家"的执念,忽然多了一层更深的思量——她要查的,或许从来就不只是沈家一门的兴衰。

      夜里她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素笺,却迟迟没有落笔。她本想理一理眼下的头绪——库房案已了,青棠已安,接下来要面对的,是顾承渊。

      这门婚事,前世是她自己欢欢喜喜应下的。她那时以为,嫁给一个门当户对、待人温和的世交子弟,便是安稳一生的开始。如今再想,那份"安稳",不过是她自己一厢情愿描摹出来的幻象——真正要紧的关头,情分、门第、往日的承诺,都抵不过一句"顾家的安稳要紧"。

      她提笔想了想婚事该如何应对:若一味硬拒,恐怕两家世交的情面上不好看,父亲夹在中间也为难;可若含糊应下,往后再想抽身,只会更难。她终究只写下"从长计议"四个字,又将那张笺纸压在了镇纸底下——眼下还未到摊牌的时候,她想着,左右还有两日光景,容她再想想措辞。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青棠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诧异:"姑娘,前院来报,顾世子的车驾……已经到了二门外。"

      沈昭宁执笔的手一顿,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是后日。

      是今夜。

      她心念电转,一时竟猜不透顾承渊这是有意提前,还是当真只是"恰巧路过"。前世他行事素来周全,从不会做没有计较的事——若不是家中长辈催促得急,便是顾国公府那边,已经嗅出了什么风声,急着要把这门婚事先定下来。

      青棠已经手脚麻利地取来了外裳,一面替她理着衣襟,一面小声问:"姑娘,这会儿见,还是明日再见?"

      沈昭宁站起身,望着铜镜里那张尚算镇定的脸,缓缓吐出一口气。

      "见。"她说,"躲得了今夜,躲不过明日,倒不如趁着他猝不及防,我倒能看得更清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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