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专属小狗》解恨

70、疼 疼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二中的体育课向来松散，集合点完名就自由活动。男生扎堆去打球，女生三三两两散在跑道边聊天。林初望原本坐在看台台阶上看手机，被同班一个叫赵雯的女生拉去垫排球。

　　"缺个人，就你凑个数嘛。"

　　林初望不太会垫排球，但她不好拒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过去。几个人围成一圈对垫，球在中间飞来飞去，林初望接了两三个，力道控制不好，球不是飞歪就是直接落地。赵雯笑着说"没事没事，多垫几次就好了"，又把球扔给她。

　　球又一次朝她飞过来的时候，林初望下意识抬手去接，但脚底下没站稳，退了一步，后脚跟踩到一颗凸起的石子，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她本能地伸出右手去撑地面，但重心已经偏了——身子结结实实摔下去，右手腕先着地，跟着一声闷响，整个人摔在了水泥地上。

　　"——嘶。"

　　痛感从右手腕炸开，像有一根针从骨头缝里穿过去。她眼前黑了一瞬，缓了两秒才恢复视线。赵雯她们围过来，弯腰看她，七嘴八舌地问"没事吧"、"摔哪了"、"要不要去医务室"。

　　林初望坐在地上，左手托着右手腕，没说话。右手腕处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弯，但每动一下都疼得她咬紧牙关。校服袖口下面那一截皮肤已经开始泛红，肿起来一小块。

　　"我去叫老师！"有人跑开了。

　　林初望低着头，左手还托着右手腕，疼得她额头冒了一层薄汗。她咬着下嘴唇没有出声，但那点痛感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往上涌，眼眶热了一下，她迅速把眼睛闭了一下，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在问要不要送校医室，有人说已经去叫老师了。林初望听着那些声音，觉得有点远，像隔了一层玻璃。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红肿的右手腕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也没想清楚。

　　然后人群外面有一个人挤了进来。

　　她没看清是谁先看见的，只知道面前的人影晃了一下，有人蹲下来，挡在她和围观的同学之间，蹲下来的时候带过来一阵熟悉的气息——淡的，甜的，她后来才认出来的那种洗衣凝珠的味道。

　　周迟蹲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托着手腕的左手上面。他的视线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也比平时短：

　　"能站起来吗？"

　　林初望看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一下头。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能还是不能，右手腕不敢动，后脑勺磕到的地方也开始隐隐作痛，眼眶那点热意又涌上来，她赶紧低下头。

　　周迟没有多问。他转过身蹲在她前面一点的地方，侧过头说了一句："上来。"

　　"……我不用——"

　　"上来。"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拍。赵雯小声说"要不还是等老师过来"，但周迟没有理。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等着。

　　林初望看着他的后背——校服布料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微微绷着，她以前没注意过，他的肩膀比她想象中宽一些。她犹豫了两秒，右手不敢使劲，只能把右胳膊小心地搭上他的肩膀，左手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往他背上靠过去。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稳，像是怕颠到她，先试了一下重心才把步子迈开。

　　人群自动让了一条路出来。周迟背着她往医务室的方向走，校医室在操场另一头的教学楼一楼，走过去要穿过大半个操场。林初望趴在他背上，右手腕垂在他胸前，不敢晃，左手轻轻搭着他肩膀的衣料，不敢使劲。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走一段不能出错的路。林初望闻到他外套上那种熟悉的味道，比平时浓一些，可能是离得太近了的缘故。

　　她小声说了一句："我是不是很重。"

　　"不重。"

　　"……你走慢点也行。"

　　"已经走得很慢了。"

　　林初望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他肩膀的布料上，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还是有点乱，有几根翘着，被风吹动的时候轻轻晃。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右手腕好像没有那么疼了，至少注意力不在那儿了。

　　走到医务室门口的时候，周迟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到了。"

　　他把她放下来的时候很小心，先让她靠着自己站稳，才慢慢松开手。校医室的阿姨迎出来，拉过她的右手腕看了看，皱了一下眉头："肿成这样了，扭得不轻。先冰敷，明天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骨裂。"

　　冰袋敷上手腕的时候，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把那阵钝痛盖下去了一些。林初望坐在医务室的床上，左手托着右手腕，冰袋压在上面。校医去隔壁拿绷带了，房间里只剩她和周迟。

　　他站在窗边，没有坐下来，也没有走。

　　林初望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层红肿，开口说："你怎么过来的？"

　　"听见有人喊有人摔了。"

　　"你从篮球场跑过来的？"

　　"嗯。"

　　林初望抬起头看他。他站在窗边，后背靠着窗台，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来什么。但他外套的拉链没有拉，衣摆有一点乱，像是跑过来的时候没来得及整理。

　　她没有说话，把头低回去。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掀起一角。林初望用左手把冰袋扶稳，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那个球飞过来的时候，我其实能接住。就是脚底踩滑了。"

　　"嗯。"

　　"我垫球挺菜的。"

　　"嗯。"

　　"你就不能换个词？"

　　周迟偏过头来看她。窗外的光从他侧面照进来，在他的眉眼间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晕。他看了她两秒，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疼不疼？"

　　林初望愣了一下。她以为他要说别的——说她不小心，说下次注意，说没事。但他问了这一句。

　　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腕上的冰袋，冰水在塑料袋里轻轻晃着。她张了一下嘴，本来想说"不疼"，但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变成了一句：

　　"……疼。"

　　她说完之后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说。

　　周迟的喉咙动了一下。他走到她旁边坐下来，床板因为他的重量微微凹下去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隔了大半个房间变成了隔了不到一臂。他伸手把冰袋从她手腕上轻轻拿开，低头看了看那层红肿，然后把冰袋重新放回去，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个会碎的东西。

　　"校医说先敷着。"他说。

　　"嗯。"

　　"明天去拍个片子。"

　　"嗯。"

　　"以后——"

　　他顿住了。林初望侧过头看他，等他说下去。

　　周迟看着她的右手腕，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低了一点："以后垫球别站水泥地上。"

　　林初望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短，牵动到嘴角的时候，她觉得右手腕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知道了。"她说。

　　校医从隔壁回来，手里拿了一卷绷带，说"裹一下固定住，明天还肿的话就去医院拍个片子"。周迟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校医，退到旁边看着。绷带一圈一圈缠上林初望的右手腕，她咬着下嘴唇没出声，右手被固定住之后像戴了一个白色的壳，五指勉强能动，但使不上力。

　　缠好之后校医说"可以走了，晚上别沾手"。林初望从床上下来，右手腕被绷带裹着，不敢使劲。她站起来的时候有点不稳，左手扶了一下床沿。

　　周迟走过来，什么也没说，把她左手的书包接过来挂在自己肩上，然后站到她右边，伸手圈住了她左手的上臂，带着她往门外走。他的手指隔着校服布料轻轻扣着她的胳膊，力道不大，刚好够她借力。

　　林初望低头看着他的手指扣在自己手臂上的样子，他的指尖有一点凉，大概是刚才打球被风吹的。她没有挣开，跟着他走出了校医室的门。

　　走廊里的光比医务室里亮一些，她眯了一下眼睛。周迟走在右边，她走在左边，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还要慢，像是在配合她。

　　"周迟。"

　　"嗯。"

　　"你刚才从篮球场跑过来，球呢？"

　　"扔了。"

　　"扔哪了？"

　　"地上。"

　　林初望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她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忽然说了一句：

　　"明天那杯豆浆能加糖吗？"

　　"……你平时喝不是不喜欢喝甜的吗。"

　　"我想喝甜的。"

　　周迟没有回答。

　　但第二天早上她桌上那杯豆浆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糖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