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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同桌的你 寒假快结束 ...

  •   寒假快结束的时候,高中班级群里忽然炸出一条消息。是班长发的,时间定在周天下午,地点定在老城区的一家川菜馆,标题是"毕业后的第一次正式聚会,一个都不能少"。消息后面跟着一长串的"收到"和表情包,像一群被突然惊起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填满了整个屏幕。李筱红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她不是很想去。聚会的本质是翻旧账,而她现在的旧账已经够多了,多到她觉得再翻下去,自己会被埋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下面,喘不过气。
      但杨言言想去。"我要去。"她在QQ上说,"我要发空间动态让沈勇知道,没有他我照样活得好好的。"李筱红看着那行字,心里叹了一口气。她知道杨言言不是为了"活得好好的"才去,她是为了"让沈勇看见"才去。这完全是两回事。但她没有说破。她只是回了一个"好",然后开始翻衣柜,找一件既不会太隆重、也不会太寒酸的衣服。
      这天,成都下了小雨。雨很细,像一层被筛过的面粉,密密地落在脸上,不湿,但黏。李筱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羽绒外套,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把下巴埋进领子里,像一只正在缩进壳里的蜗牛。她和杨言言在地铁站汇合,杨言言化了一点妆,脸色比过年的时候好了一些,但眼睛下面还是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被谁用铅笔轻轻涂了一层阴影。
      川菜馆不大,二楼被包了下来,摆了三张大圆桌。李筱红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声音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挥手,有人已经喝上了,脸红得像刚被煮熟的虾。
      她被安排坐在靠窗的那一桌。椅子是塑料的,红色的,像一排被切开的西瓜。她坐下之后,旁边有人拉开了椅子,她侧过头,看见了张鹏。
      张鹏是她的高中同桌,坐了整整两年。从高一下学期分班开始,到高三上学期结束——因为高三下学期要按成绩排座位,他们被拆开了。那两年里,他们共享过一张课桌的所有空间:课本堆在中间的"三八线"上,笔袋偶尔会越界,胳膊肘在写字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他们一起看过小说,一起在数学课上打瞌睡,一起在期末考试前互相抄笔记。李筱红曾经觉得,张鹏也许是喜欢她的。不是那种明确的、说出口喜欢,是一种更隐晦的、更安静的、像被埋在土里的种子一样的喜欢。
      "好久不见。"张鹏说。他的声音变了,比以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沙哑。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比高中时长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单眼皮,眼角微微往下垂,像两扇半开半合的窗户,里面藏着的光让人看不清楚。
      "好久不见。"李筱红说。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像从一个被压得很紧的罐头里撬开了一条缝。
      饭桌上很热闹。班长在讲大学里的奇闻异事,谁谁谁挂科了,谁谁谁谈恋爱了,谁谁谁在军训的时候晕倒了。杨言言坐在另一桌,和李筱红隔着几米的距离。李筱红没有朝那边看,她只是低头吃菜,夹起一片水煮鱼,在红油里蘸了蘸,放进嘴里。鱼是嫩的,刺很多,她嚼得很小心。
      张鹏坐在她旁边,没有怎么说话。他也在吃,但吃得很慢,偶尔他会侧过头,看李筱红一眼。李筱红感觉到了,但她没有回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有人提议去唱KTV。"都毕业了,还不放纵一下?"班长举着杯子喊,"我订了包厢,就在对面那条街,走起!"一呼百应,人群像被磁铁吸住的铁屑,纷纷从椅子上站起来,往门口涌去。李筱红本来想走,但杨言言拉住了她的胳膊。"陪我去。"杨言言说,声音里有一种她无法拒绝的东西。"就一会儿。"
      KTV在川菜馆对面的一条巷子里,招牌是紫色的,上面有几个已经掉了漆的大字,像一排正在掉牙的嘴。包厢在二楼,走廊里的地毯吸饱了各种液体的气味,酒、香水、呕吐物,混在一起,像一层被发酵了很久的酱。她们推开包厢门,里面已经亮了,彩灯在天花板上转来转去,把每个人的脸都切成了一块一块的色块,红的、绿的、蓝的,像一幅被打翻了的调色盘。
      李筱红坐在沙发的角落里,旁边是张鹏。沙发很软,人一坐下去就陷进去,像一块正在融化的棉花糖。她把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双手捧着一杯果汁,慢慢地啜着。果汁是橙色的,很甜,甜得发腻,像一杯被加了太多糖的蜂蜜水。
      有人在唱歌。是班长,他选了一首《朋友》,唱得跑调,但气势很足。然后是一个女生,唱了一首王菲的歌,声音很尖,像一根被拉得过紧的琴弦,随时会断。李筱红听着,看着屏幕上的歌词一行一行地往上滚。
      突然张鹏站了起来。"我也唱一首。"他说。
      他走到点歌台前,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回到座位旁边,拿起话筒。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李筱红愣了一下。那是《同桌的你》。
      她想起高二那年的班会。班主任为了活跃气氛,搞了一个"才艺展示",每个人都可以上台表演。张鹏就是那天唱的这首歌。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握着话筒,眼睛没有看台下,而是看着教室后墙上的黑板报。他唱得很轻,没有伴奏,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像一根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芦苇,颤颤的,悠悠的。歌词里的"同桌"两个字,他唱得很慢,像在用牙齿慢慢地嚼一颗糖。那时候李筱红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假装在看书。但她知道他在唱给她听。她知道。
      而现在,他又唱了。包厢里有伴奏,有混响,把他的声音包了一层厚厚的糖衣。他唱得比那时候好了,更稳了,也更熟练了。但他唱到"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那一句时,眼睛看向了李筱红。那目光像一颗被扔过来的石子,很轻,但带着准确的弧度,落在她的脸上。李筱红没有躲。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在彩灯才熠熠生辉。
      歌唱完了,包厢里响起掌声。张鹏把话筒放下,坐回她身边。
      "还记得吗?"张鹏侧过头,凑近她的耳朵说。他的声音被包厢里的噪音压得很低,像一根被埋在地下的线,需要仔细听才能捕捉到。"高二那次班会,我也唱的这首。"
      "记得。"李筱红说。
      "那时候我就想,"张鹏说,"要是能一直做你同桌就好了。"
      李筱红没有接话。她看着前面正在唱歌的人,看着屏幕上的歌词,看着那些闪烁的彩灯。但她的心思都不在那些上面。她的心思全在耳朵上——在张鹏呼出的气息上,那气息带着一点啤酒的味道,一点薄荷糖的味道,还有一点她说不上来的、属于男性的、温热的气息。那气息像一层雾,从她的耳边飘过去,飘到她的脖子上,飘到她的领口里,让她觉得痒,觉得热,觉得有一种东西正在从很深的地方慢慢地浮上来。
      "你变了不少。"张鹏又说。他的脸离她的脸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下巴上的胡茬,短短的,像一排刚被割过的麦茬。"上大学之后,整个人……亮了一些。"
      "是吗。"李筱红笑了一下。她抬起手,像是要拢一拢头发,但手指却不自觉地、飞快地,在张鹏的手臂上碰了一下。张鹏的眼睛闪了一下,像两颗被风吹动的火苗。
      "我记得以前,"张鹏继续说,"我们总是一起看小说。你把书放在抽屉里,老师来了就推给我,我帮你藏着。还有数学作业,你总是抄我的,抄完了还嫌我字写得丑。哈哈哈。"
      好久没听到这个爽朗的笑声了。李筱红想。
      "你字本来就丑。"李筱红说。她也笑了,她发现自己的音色变清脆了。
      "那你现在还看小说吗?"
      "偶尔看。"
      "看什么?"
      "《围城》。"李筱红答道。她在撒谎,她根本没看。
      他们的对话很轻,很碎,像两台正在互相试探频道的对讲机,信号时有时无。但每一次对接都让她的心跳加快一点。她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热,不是那种被暖气烘热的发热,是一种从皮肤缝里渗出来的、带着某种期待的发热。她的身体像一台被慢慢调高了温度的烤箱,里面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膨胀,变软,散发出一种她不太敢命名的香气。
      张鹏又靠近了一些。他的膝盖碰上了她的膝盖,他的脸在她的视野里越来越大,像一张正在慢慢推近的特写镜头,她能看见他毛孔里的油脂,看见他眼角的细纹,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着的、小小的自己。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一种想要靠上去的冲动,一种想要让那张脸再近一点、近到能碰到她的脸的冲动。
      但张鹏没有动。他维持着那个距离,近,但不够近。像两根在空中交错但没有碰到的电线,像两列在相邻轨道上并行但没有交汇的火车,像两片被风吹到了一起但没有叠合的叶子。他们之间的空气像一层被拉得很薄的膜,透明,但坚韧,谁都没有先伸手去戳破它。
      包厢里有人在喊:"张鹏!再来一首!"张鹏直起身,像一台被按了恢复键的机器,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他拿起话筒,点了一首 SHE的歌,唱得很大声,很欢快,和刚才的《同桌的你》完全是两个人。李筱红坐在角落里,捧着果汁,看着屏幕上的歌词。
      那天晚上玩到很晚。一点多,人群才渐渐散去。李筱红和杨言言一起走出KTV,冷风从巷子里灌进来,把她们的酒气吹散了一半。杨言言今晚没喝酒,但她的脸色比喝了酒还红,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玻璃珠。"沈勇没有访问我的空间。"她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望的复杂情绪。
      "嗯。"李筱红应了一声。她的心思不在这里。她的心思还在包厢里,还在那个被彩灯切成色块的角落里,还在张鹏的脸和她自己的脸之间、那层薄得像纸一样的空气里。
      她们各自回了家。李筱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很清醒,清醒得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电脑,屏幕黑了,但主板还在运转。她想起张鹏的脸,想起他的气息,想起他膝盖碰上她膝盖时的触感。她想起自己抬起手、轻轻碰他手臂时的那个瞬间——那动作是未经大脑允许的,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决定,像一株植物向着光的方向倾斜,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批准。
      "我们会发生什么吗?"她在心里问自己。那个问题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子,沉下去,没有回声。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在那个包厢里,在那个被音乐和酒精泡软了的夜晚,她和张鹏之间确实流动过某种东西。那东西没有名字,或者说它有很多名字——暧昧、试探、回忆、遗憾、可能。它像一阵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经过了她,又吹走了,没有停留,但留下了痕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自己的气息,洗发水的味道,和一点被子的潮气。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在睡着之前,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当时我靠过去一点,如果他也靠过来一点,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但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不要想了。想多了,就会像杨言言那样,把一段并不存在的关系,在脑子里养得又大又肥,最后把自己撑破。
      从那一晚之后,她和张鹏的联系其实也并没有变多。偶尔在QQ上说几句话,说的都是一些礼貌体面而没有营养的话。张鹏的空间更新不频繁,偶尔发一张生活照,偶尔分享一首歌。李筱红会点开看,但从不留言。他也从不来她的空间。他们像两颗被抛进了不同轨道的卫星,曾经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表面的纹理,但引力不同,速度不同,最终渐行渐远,各自消失在对方的视野里。
      很多年以后,李筱红再想起那个KTV的夜晚,想起张鹏的脸在彩灯里被切成色块的样子,想起他唱《同桌的你》时看向她的眼神,想起她抬起手轻轻碰他手臂的那个瞬间——她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遗憾,不是想念,是一种更清醒的、更遥远的、像站在山顶回望山谷时的了悟。
      她会意识到,生命中有很多感觉,真的只是片段。它们像一张张被水浸湿后又晾干的照片,你以为那张照片会引出更多的照片,会拼成一本完整的相册,会讲一个完整的故事。但其实不会。那张照片就是那张照片,它只属于那个瞬间,那个KTV的包厢,那盏旋转的彩灯,那首熟悉的歌。它在那个瞬间里是真实的,是炽热的,是让人心跳加速的。但它没有未来。它不被允许有未来。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给彼此带来的感受,都是如此难以捉摸,难以预料。你以为会生根发芽的,其实只是随风飘落的一粒尘埃。你以为会细水长流的,其实只是被太阳晒过就蒸发的一滴水珠。你以为会念念不忘的,其实只是被时间一冲就散的脚印。
      但人们却往往会深受其扰。会把一粒尘埃当成一座山,会把一滴水珠当成一片海,会把一个脚印当成一条路。
      李筱红在那个寒假结束的时候,还没有这些了悟。她只感觉到了一种模糊的、说不清的失落。她以为自己和张鹏之间会有一条线被牵起来,但最终没有。那根线在她的手里悬了一会儿,然后被风吹走了,轻飘飘的,像一根从蜘蛛网上掉下来的丝,像一片从树枝上脱落的絮,像一句没说出口就被吞回肚子里的话。
      她带着这种失落,收拾行李,准备返校。寒假结束了,第一道场的故事彻底闭合了。她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她。她只知道,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信任,又少了一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同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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