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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晨跑 大一下学期 ...

  •   大一下学期开学的时候,新江的冬天还没完全退干净。空气里残留着一股潮湿的冷意,不是那种刺骨的,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像无数根细小的针,穿着看不见的线,在你皮肤下面来回地缝。李筱红拖着箱子回到宿舍,水飞飞第一个扑上来,嗓门还是那么大,震得窗玻璃都在发颤:"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要去你家找你了!"
      李筱红把箱子推进床底,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苏晓晓的床头挂着一袋没吃完的辣条,红油从袋口渗出来,在墙上划出一小片暗色的地图。赵曼的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棱角分明,像一件被精心包装过的礼物,只是没有人来拆。
      课表发下来的那天,李筱红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课很少。少得不像一个正经过日子的大学,倒像一所疗养院,每天只安排几小时的活动,剩下的时间全留给你发呆、失眠、或者胡思乱想。她把课表截图发给杨言言,杨言言回了一个哭脸:"我们也是,闲得我想去打工了。"李筱红没回。她知道杨言言不会真的去打工,她只是需要说一句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还没有被这大段大段的空白稀释掉。
      第一个星期是最难熬的。白天太长,长得像一个被无限拉抻的橡皮泥,从早上八点一直抻到晚上十一点。她去图书馆待了两天。第一天看了半本小说,情节忘了,人物忘了,只记得书页上的油墨味。第二天她带了一本哲学入门,看了三页,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口水把前言捂湿了一角。她合上书,把它塞回书架的最深处,像塞一个不愿再见的旧友。
      第三天,她在食堂门口看见了社团招新的横幅。红色的底,黄色的字,写着"百团大战"四个大字,笔画像几根被泡涨了的面条,软塌塌地趴在布面上。横幅下面是一排帐篷,红的、蓝的、绿的、黄的,乱七八糟地铺在地上。每个帐篷前面都站着人,手里举着宣传单,见人就塞,嘴里喊着"同学了解一下",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唱。
      李筱红本来只是想路过。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帐篷,从轮滑社扫到环保协会,从舞蹈社扫到棋艺社,没有一个名字能让她停下脚步。但就在她快要走出那片帐篷区的时候,两个招牌同时闯进了她的视线。一个是"晨跑社团",白色的底,黑色的字,简洁得近乎冷漠,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另一个是"哲学与诗",紫色的底,白色的字,旁边还画了一只抽象的眼睛,眼珠子里嵌着一行小字:"我们思考,所以存在。"
      她为什么要参加社团?为了充实生活?为了认识新朋友?还是为了把那段漏出来的时间,用一种看起来正当的名义填补上?她也不知道。但她报了名。晨跑社团的登记表上,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快速划掉什么。哲学与诗的登记表更长,要填"你最喜欢的哲学家"和"你最近在读的诗"。她在第一栏填了"柏拉图",在第二栏填了"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其实她根本没读过柏拉图,海子那首诗她也只记得开头两句。但她需要填,填了才显得像那么回事。
      第一个星期的周末,她收到了晨跑社团的短信。"下周一开始,每周一三五,早上七点四十,操场集合。迟到三次自动退社。"李筱红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把闹钟调到了七点十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起得来,她只知道,如果不起,那她这个星期的空白就又要用睡觉和发呆来填满了。
      星期一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不是深夜的那种黑,是黎明前最浓的那一段,浓得化不开。李筱红从被窝里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半天才摸到手机,把闹钟按掉。她的眼睛睁不开,眼皮像被人用胶水粘住了,上下两片紧紧地贴在一起。但她还是爬了起来,穿上运动裤,套上外套,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亮起来,又暗下去,亮起来,又暗下去,像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守夜人,勉强维持着清醒。
      操场比她想象的要热闹。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在做拉伸,有的在跺脚取暖,有的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李筱红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肩膀。冬天的风从操场的另一头刮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在她的领口处转了个弯,又从袖口跑了出去。
      社长是一个高个子男生,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下巴往上抬,像一台正在发射信号的雷达。"大家集合!围成一圈!先自我介绍!"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传出去,撞在对面的看台上,又弹回来,带着一点空荡荡的回音。李筱红报了自己的名字和系别,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她说"汉语言文学"的时候,旁边有个男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一眼。很快,像蜻蜓点水,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立刻飞走了。但那点水纹还在,在她脸颊上,一圈一圈地荡。她没看清那个男生的长相,只看见一个侧脸的轮廓——短发,耳朵红红的,鼻梁很高。
      跑步开始了。社长带头,围着操场的外道跑。脚步落在塑胶跑道上,发出一种沉闷的、整齐的声响,嗒、嗒、嗒,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走动,在数着一段看不见的时间。李筱红跟在队伍中间,呼吸很快变得急促,冷风灌进肺里,带着一股金属的腥味。她的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粘在额头上,湿哒哒的。她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来跑步——为了健康?为了瘦?还是为了某种说不出口的期待?她说不清。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她只是一步一步地跟着前面的人,像一条被编入了队伍的鱼,不需要思考方向,只需要摆动尾巴。
      那天她跑了三圈。停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像两根被煮过了头的面条,站不稳。她扶着膝盖喘了一会儿,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她又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这一次不是侧脸了,是正脸。那个男生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瓶没打开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在看她,看得很直接,不躲,不闪,像一盏被调到了最亮档的灯,光线直直地打在她脸上。
      她移开了视线。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被注视得太久,皮肤会发烫,像被阳光晒过的石板,从里面往外冒着热气。她转过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步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但她知道,那道目光还在她背上,像一块被贴上去的标签,撕不下来。
      接下来的两次晨跑,那道目光都在。她跑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停下来的时候也能感觉到。那目光不讨厌,甚至可以说是善意的,但它太重了,重得像一件被强行披在肩上的湿衣服,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让人想脱又不好意思脱。她告诉自己不要想,专心跑步,专心呼吸,专心数脚下的跑道白线。但越是不想,那道目光就越清晰,像一根被反复拨动的琴弦,在她意识的角落里嗡嗡地响。
      第二个星期的星期一,她照常去了操场。那天风很大,把社团的旗帜吹得啪啪作响,像一面面正在被鞭打的鼓。她刚做完拉伸,那个男生就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速干T恤,胸口印着一个小小的耐克标志。他的头发比第一次见面时长了一点,刘海被风吹得翘了起来,像一排被掀开的瓦片。
      "嗨。"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有质感。"我是卫辉胤。体育系的。"
      "李筱红。"她说,"文学系的。"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翘,左边不动,像一扇只开了一半的门,"我注意你两个星期了。"
      这句话像一颗被突然抛进平静水面的石子——不,不是石子,是一颗被抛进湖面的核桃,咚的一声,很沉,很扎实,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从中心向边缘,慢得几乎让人以为它不会停。李筱红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想起沙呷日哈,想起他闯入女寝的那天晚上,想起他说"我喜欢你"时的眼神。那时候也是直接,也是坦白,也是不加修饰的。但沙呷日哈的直接带着刺,像一颗没有剥壳的板栗,捏在手里会扎出血。而卫辉胤的直接是圆的,像一颗被河水打磨了很久的鹅卵石,握在手里,只有温度,没有棱角。
      "你……"她想问"你为什么注意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问题太傻了,答案显而易见。她换了一个:"你什么星座?"
      "白羊座。"他说,"四月的。你呢?"
      "金牛座。"
      "金牛座?"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被调高了瓦数的灯泡,"我听说金牛座都很固执。"
      "你听说的不一定对。"李筱红说。她忽然发现自己嘴角在往上翘,不是刻意的,是肌肉自己在动,像一株被阳光照到的向日葵,颈子不由自主地转了过去。
      他们聊了起来。从星座聊到系别,从系别聊到课程,从课程聊到食堂。魏辉映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很准,像一把被磨得恰到好处的钥匙,插进锁孔里,咔哒一声,门就开了。他说他是体育系的,主修篮球,但他也喜欢做饭。"打篮球是为了出汗,做饭是为了喂饱自己。"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真理。
      李筱红说她喜欢看书、看电影、听歌。她没说喜欢跑步——跑步不是喜欢,是不得已,是填补,是把一块膨胀的海绵里的水挤出去。卫辉胤也没问她为什么来晨跑,他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点头的幅度很小,像一台被设置了最低档的节拍器,保持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然后他们聊到了吃。"你喜欢吃什么?"魏辉映问。他的眼睛在看她的时候是很专注的,专注到周围的风声、旗帜声、其他人的说话声都变成了背景,变成了被调低了的音量,只剩下他的声音,在她的耳朵里清晰地响着。
      "锅包肉。"李筱红说,"东北的锅包肉,酸甜口,外面炸得酥酥的,里面嫩嫩的。"她说着说着,舌头底下就泛起了那股酸甜的滋味,像有人在她口腔里放了一颗正在融化的糖,"还有糖醋排骨,还有肥肠。"
      "肥肠?"魏辉映的眼睛瞪大了一点,"你也喜欢吃肥肠?"
      "喜欢。"
      "我也是!"他的声音忽然高了一截,像一根被突然拉紧的琴弦,"我以为女生都不喜欢吃这个,觉得脏。"
      "不脏。"李筱红说,"洗干净的肥肠,卤透了,切成小段,蘸干辣椒面,咬一口,油从齿缝里迸出来,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魏辉映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在慢慢地变化,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现在的认同,从认同又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更热的东西。他忽然伸出手,在李筱红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不轻不重,带着温度,带着重量,落在她的骨头上。"下次我请你吃。"他说,"我知道一家店,肥肠做得特别好。"
      李筱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那是兴趣,是好感,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了"想要靠近"的冲动时,眼睛里会自然流露出来的光。她曾经在沙呷日哈的眼睛里见过这种光,在沈勇看杨言言的眼睛里见过这种光。那种光一旦出现,就会像一颗被点燃的引信,嗤嗤地冒着火星,朝着某个不可预知的方向烧过去。
      她移开了视线。风还在吹,旗帜还在响,操场上的人渐渐地散了。她转过身,朝宿舍走去。魏辉映没有跟上来,但他喊了一声:"周三见!"声音被风扯得有些碎。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像一台被调低了转速的钟表,秒针还在走,但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点迟疑。她在想,周三要不要来?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那道目光会不会变得更重,重到她扛不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她的胸口里有一种东西在慢慢地苏醒,像一粒被埋在土里的种子,在经过了漫长的冬天之后,终于感觉到了来自上方的温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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