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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喝醉了 李筱红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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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筱红回家后,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锁扣发出咔哒一声,像一把小小的锤子,在寂静里敲了一下。她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该干什么。看书?看不进去。睡觉?睡不着。她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四壁都是熟悉的风景,但每一面墙都在向她压过来,让她喘不过气。
她最终坐到了书桌前,打开了电脑。电脑是旧的,机箱发出嗡嗡的轰鸣,像一台正在工作的老式搅拌机。屏幕亮起来,蓝色的桌面背景上排着几个图标,像几块被扔在雪地里的石头。她移动鼠标,双击了QQ的图标。那只胖乎乎的企鹅跳出来,抖了抖翅膀,然后停在屏幕右下角,一闪一闪的。
她点开QQ空间。不是自己的空间,是输入了他的QQ号——那个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数字,像一串被刻在骨头上的密码。她像一个在深夜潜入别人家的贼,熟悉每一条路线,知道每一个开关的位置,但永远不知道,主人会不会突然醒来。
他的空间的最新动态只有两个字:"训练。"配图是一张篮球场的照片,光线很暗,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深色的球衣,在灯光下起跳投篮。那背影让她的心脏停了一拍。她知道那不是他——他的身形她认得出来,比这更壮一些,肩膀更宽一些——但她还是盯着看了很久,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机。
她点开了留言板。留言不多,大部分是他的朋友,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像在翻一本被撕掉了很多页的日历,剩下的日期支离破碎,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然后她看到了那条。
留言的时间是一个星期前。留言的人叫"吉木阿依"。头像是一朵格桑花,粉红色的,花瓣边缘有些模糊。留言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想你了。下次回三沙湾,记得找我喝酒。"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李筱红的手指僵在鼠标上。那个名字像一根刺,从屏幕里扎出来,扎进了她的眼睛里。海来阿英。她想起那个晚上,那个在三沙湾的酒吧里,坐在沙呷日哈对面、和他碰杯、和他大笑的女孩。她想起沙呷日哈看着她时的眼神——不是看李筱红时的那种直愣愣的、带着攻击性的眼神,是一种更松弛的、更熟练的、更像猎人的眼神。
原来他们还有联系。他和那个彝族女孩还有联系。原来他空间里的那些照片、那些动态、那些"训练"和"冷",都是在另一个她看不见的世界里发生的事,而她只是那个世界外面的一扇窗户,隔着玻璃看,永远进不去。
她把鼠标移到右上角,点了关闭。页面像一扇被合上的门,把那个世界关在了里面。但那句话还在她的脑子里,像一句被反复播放的广告词,赶也赶不走。"想你了。下次来三沙湾,记得找我喝酒。"那么自然,那么熟络,那么理所当然。仿佛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需要解释,从来就不需要确认,从来就不需要像李筱红这样,躲在黄钻的隐身衣后面,偷偷摸摸地窥探。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电脑屏幕的光从指缝里透进来,蓝莹莹的,像一层被冻结的霜。她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每个月花十块钱,就为了像一个贼一样溜进他的空间,看他和别的女孩互动,看他过得好不好,看他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而她得到的答案永远是:没有。他没有后悔。他甚至没有想起过她。他的世界里已经有了新的酒、新的球、新的女孩,而她还在原地。
电脑右下角忽然弹出一条提示。她抬起头,看见一个跳动的小喇叭图标。有人加她好友。
申请信息那一栏写着:"我是季昀华,快加我。"
李筱红愣了一下。季昀华?她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行字还在那里,黑色的,宋体的,像一份被正式投递到她面前的电报。她点了同意,然后在好友列表里找到那个新出现的头像——是一只手绘的核桃,线条简单,颜色是棕色的,像一颗被随手画上去的坚果。
她双击头像,对话框弹了出来。她打了三个字:"真的是你?"然后发送。
对方的回复来得很快,像一颗被扔过来的石子:"不然呢?"
李筱红笑了。她打字:"你不是没有手机吗?"
"现在有了。"季昀华说,"大学逼的。什么都要在群里通知,没手机根本活不下去。"
"你考上哪儿了?"
"成都南边一个大专。"季昀华发过来一个学校的名字,李筱红没听说过,但确实在成都南边,"学园林设计。以后给人修花剪草,也挺好。"
"挺适合你的。"李筱红说。她想起季昀华在三沙湾的核桃树下躺着的样子,那个属于山沟、属于星空、属于没有信号的寂静的人,现在也有了QQ,也进了城市,也变成了一颗被编入了网络系统的节点。这世界终究会把所有人都卷进去,不管他们愿不愿意。
"你呢?"季昀华问,"大学里怎么样?有没有变成一个不再害怕自己的人?"
李筱红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还在努力。"她回复。
"挺好。"季昀华说,"我最近还挺想你的。"
那行字像一颗被突然扔进湖面的石子,打破了水面上的平静。李筱红盯着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想她?为什么想她?因为山沟里的夜晚太安静了,还是因为城市的灯光太刺眼了?因为她说过的话,还是因为她没有说过的话?
她最终只回了两个字:"我也是。"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你说,男人都一样吗?"
她把这句话发了出去。那是一个她从下午开始就憋在心里的问题,一个被爸爸和沈勇共同激发出来的问题。她需要一个人来回答她,需要一个她信任的人、一个不在漩涡中心的人来告诉她,是不是她错了,是不是她太悲观了,是不是世界上还有不一样的男人。
对话框安静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正在眨动的眼睛。李筱红盯着屏幕,等着季昀华的回复。她想象着季昀华此刻的样子——也许她正躺在宿舍的床上,手机举在脸前,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也许她正走在去食堂的路上,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怎么打;也许她正在犹豫,正在思考,正在用她那种特有的、慢吞吞的方式来组织语言。
但季昀华没有回复。又过了一分钟,李筱红看见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再过了一分钟,那只核桃头像从彩色变成了灰色。她下线了。
李筱红坐在电脑前,她不知道季昀华为什么下线,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因为那个问题让她不舒服,还是因为她只是手机没电了。她只知道,她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在一个不该问的时刻。
她关掉对话框,关掉QQ,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房间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带,像一把被压扁了的刀。
那天晚上,她又打开了手机。她点进季昀华的QQ空间——空间没有上锁,谁都可以看。最新的一条个性签名,发布时间显示是晚上十一点零七分,也就是季昀华下线后不久。那是一句话:"喝醉了,挺想李筱红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喝醉了"三个字像一层雾,把后面的话裹在里面,让人看不清真假。是真的喝醉了,还是借酒遮脸?是真的想她,还是只是情绪到了那个点,需要一个名字来挂靠?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在那个瞬间,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在喝醉了之后,想起了她。这让她觉得温暖,又让她觉得心酸。
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痕在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条正在沉睡的蛇。
后来的日子变得很平淡。平淡得像一杯被反复冲泡的茶叶,颜色还在,但味道已经寡淡得几乎尝不出来了。李筱红偶尔会去找杨言言,两个人一起去网吧,把椅子并排坐着,各自对着各自的屏幕。杨言言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候能笑嘻嘻地跟李筱红讨论哪个明星更帅,有时候又会突然沉默下来,盯着屏幕发呆,鼠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像一台迷失了方向的扫地机。李筱红不问她,她也不说。她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一种只有共同经历过破碎的人才能懂的默契——不问,就是最好的陪伴。
有时候李筱红也会和以前的高中同学出去玩。一起去唱歌,一起去逛街,一起去吃那些她们从小吃到大的路边摊。那些场合里,她总是笑着,说着,应和着。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笑声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不是从心里。她的心像一口被淘干了水的井,不管上面怎么热闹,底下都是空的,干的,凉飕飕的。
寒假就这样一天天滑过去,像一块被放在热铁板上的黄油,无声地、迅速地,化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