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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人为什么会变? 啤酒是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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啤酒是冰的,刚从泡沫箱里拿出来,瓶身上还挂着水珠。杨言言用牙齿咬开瓶盖,"噗"的一声,白色的泡沫涌出来,流在她的手指上。她没擦,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李筱红看着她,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像一块石头,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言言,"李筱红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沈勇呢?你和沈勇……还好吗?"
杨言言的动作停住了。瓶子悬在半空,啤酒顺着瓶口流下来,滴在她的卫衣上,滑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愣在那里,所有的声音、表情、动作,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李筱红后悔问出这个问题。她想收回那句话,像收回一颗已经射出去的子弹。但她做不到。她只能看着杨言言,看着她的脸一点一点地垮下来,像一座被水泡软的沙雕,先是边缘,然后是中心,最后整个塌陷。
"分手了。"杨言言说。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如烟雾般吐出来。李筱红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不是慢慢红起来的,是一瞬间,像有人往她眼睛里泼了一盆红色的水。
李筱红的那句"为什么"还没有问出口,杨言言的眼泪就砸在了桌子上。先是一滴,然后便像夏天的雨一样,嗒嗒嗒地在桌上画起画来。她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一种被闷在胸腔里的、类似野兽受伤时的呜咽。那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冬夜里,在空旷的烧烤摊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筱红慌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杨言言。在她的记忆里,杨言言是永远的太阳,她像太阳。
"言言……"李筱红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但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落下去。她最终只是轻轻地、笨拙地,在杨言言的肩膀上碰了一下。杨言言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满脸是泪,嘴角却还在努力地往上扯,试图维持那个已经破碎不堪的笑容。
"老板,"杨言言冲着烧烤摊喊,声音沙哑,"再拿几瓶啤酒来。"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白色围裙。他看了这边一眼,没说什么,默默地拎过来四瓶啤酒,放在桌上,又默默地走开了。在这种老街上摆摊的人,什么没见过?哭的酒鬼,笑的疯子,沉默的伤心人。他不问,只是递酒。
杨言言开始喝。一杯接一杯。她的酒量其实不好,可现在,她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机械地举起杯子,灌下去,再举起,再灌下去。李筱红想拦,但杨言言甩开她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你让我说。"杨言言说,"我憋了好久,我快憋死了。你让我说。"
李筱红没有再拦。她坐在那里,像一个被判决的听众,等待着一个她并不想知道、却必须知道的真相。
"这学期一开始,"杨言言开口了,声音被酒精泡得发软,"我一见到他,就觉得不对劲。他变了。在三水湾的时候,他多健谈啊,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可到了大学,他变得不爱理我了。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沉默,我问他什么,他都说'嗯'、'哦'、'随便'。"
她停下来,又灌了一口酒。啤酒的泡沫沾在她的嘴唇上,像一层白色的霜。
"我以为是他刚到大学,不适应,压力大。我就想着,那我多付出一点吧。每次出去吃饭,都是我付钱。我给他买衣服,买零食,买他喜欢的篮球杂志。我不习惯花他的钱,你知道的,我家条件比他好,我觉得这没什么。"
"可是后来,"杨言言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我发现,每次我付钱的时候,他的脸色就不对。但他又不直说。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我知道,他有事。"
"有一次,"杨言言的眼睛看向远处,看向老街尽头那盏昏黄的路灯,"我们去买东西,我习惯性地掏了钱包。他突然就变了脸色,一路上都没跟我说话。回到学校,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我问他哪样,他说:'你总是付钱,显得我很没用。'"
"我当时就愣了。"杨言言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对他说,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不习惯花你的钱。可他说,那你就是在施舍我。每次我付钱他的脸就沉得像一块铁,眼睛里有一种……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李筱红静静地听着。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紧紧地攥着裤子的布料。她想起沈勇,想起那个总是笑着、总是圆场、总是把气氛搞得很轻松的沈勇。她无法把那个沈勇,和杨言言嘴里这个阴郁的、敏感的、自尊心脆弱得像一张纸的沈勇联系在一起。
"我想挽回。"杨言言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一台电量不足的收音机,"我想,也许我们之间就是太紧张了,需要放松一下。有一次,我带他跟我班上的同学一起出去玩,喝酒。那天晚上,大家都喝了很多。我……我也喝了很多。"
她停了下来,手指紧紧地攥着啤酒瓶。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一起了。"杨言言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李筱红的耳膜上,"是我自愿的。我想,也许这样,我们就能回到从前。也许……也许他会重新对我好。"
"结果呢?"李筱红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但她必须问。
"结果?"杨言言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疯狂的、破碎的光,"第二天,他更冷淡了。回学校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到了学校,他开始不回我的消息,不接我的电话。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忙。他总是说忙。"
她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一把被拉断的琴弦:"忙?他忙什么?忙着跟别的女生散步吗?!"
李筱红的心猛地一缩。
"放寒假前两个星期,"杨言言的声音又低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有一天晚上,我下晚自习,想去小卖部买夜宵。路过操场的时候,我看见一个背影,特别像他。我就多看了一眼。"
她停了下来,举起酒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啤酒流出来,沿着她的下巴往下淌,滴在卫衣上,和之前的泪痕混在一起。
"是他。"杨言言说,"他牵着一个女生的手,在操场上散步。那女生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头发长长的,看起来特别温柔。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数地上的落叶。"
"我冲过去了。"杨言言的声音变得平静,那种平静比尖叫更让人害怕,"我跑到他面前,问他:这个女生是谁?那个女生看到我了,对沈勇说:'你先处理吧,我先走了。'然后她就走了。走了!"
"沈勇看着我,"杨言言的眼睛瞪得很大,像两个黑色的洞,"他对我说:'我和你在一起太累了。和你在一起,我总是觉得自己很失败。而她……和她在一起,我觉得很轻松。'"
"轻松。"杨言言重复着这个词,像咀嚼一块石头,"他说轻松。我为他花了那么多钱,我把自己给了他,我低三下四地求他,他说……轻松。"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没有声音。只是流,无声无息地流,像两条小溪,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桌上,和啤酒混在一起。
有一句话让李筱红极度不舒服——”我把自己给了他“。言言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她不是物品啊。什么叫给了他呢?女生和男生睡觉,是在把自己给那个男生吗?她想起沙呷日哈的亲吻和触摸,尽管当时害怕,但她承认自己是享受的。她不敢把自己的困惑问出口。说出来只会火上浇油。
"我跟他吵,"杨言言说,"我骂他,我质问他,我问他我们三年的感情算什么。他不说话,就是站着,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我吵累了,蹲在地上哭。他……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了……"
"那天晚上,我蹲在墙角,一直哭。眼泪流干了,我开始干呕。路过的人都停下来看我,像看一个神经病。我想我的脸是已经丢尽了。那天我一晚上没睡。后来,我请了假,在寝室躺了三天。"
她说完了。烧烤摊的火光还在跳,老板还在远处忙碌着,油滋滋地响。李筱红突然觉得很安静,世界变得真空一般,声音都被吸走了,只剩下一种嗡嗡的耳鸣。
她看着对面的杨言言。那个曾经活泼的女孩,现在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被水泡过的纸,被火烧过的纸。她的骄傲,她的阳光,她的理直气壮,全都没了。只剩下一个蜷缩在角落里、哭得浑身发抖的躯壳。
李筱红想说点什么。她应该说的。她是杨言言的好朋友,她应该安慰她,应该抱抱她,应该说一些温暖的话。但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忽然发现,世间最善变的,就是人心。没有规律,没有预兆,没有道理。你以为你了解的一个人,其实你只是看到了他想让你看到的那一面。在那些你看不到、听不到、摸不到的地方,人心像一条暗河,悄无声息地流向了另一个方向。
"言言,"李筱红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沈勇……他其实也没什么好的。"
她开始了。她开始从外在的条件去贬低沈勇,像从一个破败的城堡上拆砖。"他长得又不高,在男生里面算矮的。""他家条件不好,你看他平时穿衣就知道。""长得也不是很帅,眼睛那么小,鼻子那么塌……"
她说了很多。越说越流利,像一台被启动了的话匣子。她以为这样会让杨言言好受一点。她以为把沈勇贬得一文不值,杨言言就会觉得,失去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杨言言只是听着,眼神空洞。李筱红说完了,停下来,看着杨言言。
"我知道。"杨言言说,"我都知道。他不高,不帅,没钱,成绩不好。我都知道。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李筱红。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李筱红的心猛地一疼。
"可是我喜欢他啊。"杨言言说,"我喜欢他啊。这跟他高不高、帅不帅、有没有钱,有什么关系呢?"
李筱红哑口无言。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多么苍白,多么无力。她试图用理性去解构一段感性,用条件去衡量一颗心。但心不是秤,不能称。爱是没办法用"优点"和"缺点"来加减乘除的。杨言言不是不知道沈勇的不好,她只是不在乎。她在乎的,是那个在三水湾的月光下,走在她旁边的少年;是那个在篮球场上,回头对她笑的少年。
而现在,那个少年不见了。
夜已经很深了。老街上的行人几乎没了,梧桐树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烧烤摊的火光渐渐弱下去,老板开始收拾东西,凳子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李筱红和杨言言坐在角落里,两具被冻僵的躯体。啤酒瓶倒了一桌,空空的,像一排被拔掉了牙齿的嘴。杨言言已经不哭了,她的眼泪流干了,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烂桃子。
"筱红,"杨言言忽然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你说,人为什么会变?"
李筱红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她想起沙呷日哈,想起那条"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想起他空间里那张笑容满面的照片。
"我不知道。"李筱红说。她伸出手,握住了杨言言的手。那只手冰凉,像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石头。"但我知道,不是你不好。是他……是他配不上你。"
这句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但李筱红还是说了。因为她必须说点什么。因为在这样的深夜里,在这样的烧烤摊旁,在这样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里,语言是唯一的稻草。
杨言言没有说话。她只是反手握住了李筱红的手,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她们就那样坐着,直到老板过来,委婉地说要收摊了。她们才站起来,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走进冬夜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