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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又睡在一起了 从老街走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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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街走回李筱红家,要经过三条巷子。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在头顶上滋滋地响,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把两个人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一会儿干脆吞进黑暗里。杨言言走在李筱红身边,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软绵绵的,带着酒气。她没喝醉,但也没清醒,整个人悬在两者之间。
李筱红搀着她的胳膊。杨言言的卫衣袖子很宽,她的手指伸进去,只摸到一团空荡荡的布料,里面那只手瘦得硌人,像一根被剥了皮的树枝。李筱红忽然觉得心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一种钝的、闷闷的疼,像有人用一块布包住了拳头,再慢慢抵在她的肋骨上。
"去我家睡吧。"李筱红说。
杨言言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她的头点得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转动,每个齿轮之间都卡着沙砾。"好。"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
到家门口的时候,杨言言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她用那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妈,我今天在筱红家住,不回去了啊。嗯,放心。"说完就把手机挂了,没等妈妈回话。
李筱红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妈妈的拖鞋,塑料的,红色,上面印着一只褪色的玫瑰。杨言言把脚塞进去,拖鞋太大,她的脚后跟露在外面,像一艘小船的船尾。她站在那里,穿着李筱红借给她的睡衣——那件淡粉色的、领口磨得起球的旧T恤——看起来像一个被临时收留的流浪儿。
李筱红和杨言言洗完脚就爬上了床,杨言言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李筱红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床头的小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把房间染成一只正在发酵的面团,膨胀着,柔软着,把所有尖锐的东西都裹了进去。
"还记得吗?"杨言言忽然说,"小学四年级,我们第一次一起睡觉。也是在你家,也是这张床。那时候床还没这么窄,我们两个人横着睡,脚都伸到床外面去了。"
李筱红笑了。那笑容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像一块沉在水底的木头,被某种力量推了一把,慢慢露出了水面。"记得。你半夜说梦话,喊着要吃冰棍,把我吓醒了。"
"我才没有!"杨言言翻了个身,侧躺着,脸朝向李筱红,"明明是你,你磨牙,磨了一晚上,像只老鼠在啃木头。"
"我从来不磨牙。"
"你磨了。"杨言言坚持,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你还踢被子,把我半边被子都抢走了,我冻了一晚上,第二天感冒了你知不知道?"
李筱红看着她的脸。那笑容很浅,很脆弱,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水面上,只要有人踩上去,就会碎裂。但它在。它还在。这让她觉得,也许杨言言还没有彻底碎掉,也许她还能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重新拼成一个完整的人。
她们开始回忆。像两个在废墟里翻找遗物的人,翻出来的每一件东西都带着灰尘,但也都带着光。
"初中那次运动会,你跑八百米,跑到最后一圈摔了一跤,膝盖都破了。"杨言言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我以为你会哭,结果你爬起来接着跑,还跑了第三名。我当时就想,这人怎么这么倔。"
"那是因为你在终点线那儿喊,说如果我跑到前三名就请我吃一周的冰棍。"
"我有吗?"
"你有。"李筱红说,"你说话从来都算数。"
杨言言没有接话。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钟里,只有台灯的电流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像一只被困在灯罩里的飞虫。李筱红知道她在想什么——杨言言说话从来都算数,那沈勇呢?沈勇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高一那次春游,"杨言言又说,声音明显低了一截,像一台正在关机的机器,音量一点一点地衰减,"我们偷偷跑到山后面去摘野花,被老师发现了,罚我们打扫教室一周。你记得吗?"
"记得。"李筱红说。她记得的。她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把山坡上的草照得发亮,像撒了一层碎金。她记得杨言言摘了一大把紫色的野花,别在耳朵后面,对着她笑,说像不像新娘子。她记得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记得那时候她们都还不知道,几年后,她们会躺在同一张床上,一个为沈勇哭,一个为沙呷日哈沉默。
杨言言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根被越拉越长的橡皮筋,随时会断。她说起了更多的事:高二那年她们一起追过的电视剧,一起抄过的作业,一起在晚自习后吃过的路边摊。她说起了沈勇——不是现在的沈勇,是以前的沈勇,是高二运动会帮她拿包的沈勇,是下雨天把伞倾向她那一边、自己半边肩膀湿透的沈勇,是第一次牵她手时手心全是汗、却硬装镇定的沈勇。
李筱红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握住了杨言言的手。那只手在被子里捂了很久,却依然是凉的,像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豆腐,表面温润,内里冰凉。
杨言言开始哭。这一次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泪水从她的眼角滑出来,像两条被打开了闸门的小溪,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枕头上,那痕迹慢慢扩大,像一只正在吸水的墨囊。李筱红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有一种鸟,没有脚,一辈子只能不停地飞,累了就睡在风里。它一辈子只能落地一次,那就是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杨言言就像那只鸟,飞得太久了,太累了,现在终于落下来了,落在这张窄小的单人床上,落在这片被眼泪泡湿的枕头里。
"我停不下来。"杨言言哽咽着说,"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他。不是在操场上牵别人的那个他,是以前的他。他对我笑,他叫我言言,他说我好看。我不知道该恨哪个他。"
李筱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杨言言的肩膀。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盖一座沙堡的最后一块塔尖,怕重了,怕塌了。"那就先不恨。"她说,"先睡觉。"
杨言言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她的动作很用力,像要把眼泪从脸上搓掉,搓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你呢?"她忽然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音调,像一台被修好的机器,重新运转起来,"你和沙呷日哈……还有联系吗?"
李筱红的心被轻轻戳了一下。不是很疼,是那种已经结痂的伤口被风吹了一下,凉丝丝的。"没有。"她说,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早就没有联系了。"
"那就好。"杨言言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男人都没好东西。"
"嗯。"李筱红应了一声。她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她只是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上面一道细细的裂痕,像一条被冻住的小河。她知道杨言言不是真的在问她,杨言言只是在找一个同盟,找一个和自己一样被男人伤害过的人,来确认这个世界的规则并没有错——错的是那些男人,不是她们。
"睡吧。"李筱红说。
"嗯。"杨言言闭上了眼睛。
但她们都没有睡。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背贴着背,像两块被放在同一个盘子里的豆腐,各自沉默,各自消化。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楼下偶尔经过的摩托车声,能听见远处火车的汽笛声,能听见彼此呼吸的节奏——杨言言的呼吸很重,带着鼻塞的嗡鸣;李筱红的呼吸很轻,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
李筱红睁着眼睛,她想起沙呷日哈,想起他空间里的那些照片,想起那句"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她已经很少主动去想它们了,但在这个深夜里,在杨言言的哭泣声里,它们又浮了上来,像一锅被文火慢炖的汤,表面平静,底下却在翻滚。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杨言言。杨言言已经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有没干的眼泪,在台灯的微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两颗被遗忘在沙滩上的碎玻璃。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从里面进进出出,带着一点酒气和牙膏的薄荷味。
李筱红没有叫醒她。她轻轻地翻了个身,背对着杨言言,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她忽然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奇怪。她们躺在同一张床上,分享着同一条被子,呼吸着同一个房间里的空气,但她们各自的心却像两个被锁在不同的抽屉里的秘密,近在咫尺,却无法打开。
窗外的天色渐渐变了,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不知谁家养的公鸡开始打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年久失修的闹钟。李筱红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醒来,杨言言会不会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