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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透明的平静 大一上学期 ...

  •   大一上学期像一卷被快速拉过的胶片,咔哒咔哒,画面闪得眼花缭乱,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放到了头。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李筱红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竟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就结束了?三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她拖着行李箱回到成都的家,把那件藏青色的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柜最深处,然后把自己扔进了床铺里。床垫接住了她,像一口温柔的沼泽。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痕,三条,像干涸的河床。她以为自己会立刻睡着,但脑子却清醒得像被冷水浇过。她想起了大学里的很多事:水飞飞的大嗓门,苏晓晓的鸭脖,赵曼半夜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还有讲台上那个洪亮的声音——那是她自己的声音,但她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像听别人的故事。
      她在家里躺了三天。这三天里,她几乎没下过床,除了上厕所和吃饭。妈妈进来看过她几次,每次都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李筱红知道妈妈在想什么——这孩子怎么了?大学不是挺新鲜的吗?但她没有解释。她不需要解释。她只是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好像这三个月她一直在演戏,演一个勇敢的人,演一个无所畏惧的人,现在终于散场了,她只想把面具摘下来,让脸透透气。
      第三天的傍晚,手机响了。是QQ的提示音,那种熟悉的、带着一点金属质感的"滴滴"声。她伸手去够,手指在床沿上滑了一下,才抓到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头像——杨言言。她的头像是一朵向日葵,明黄色的,没心没肺地笑着。
      "在吗?晚上出来吃烧烤!老地方,我家门口那条街!"
      李筱红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她本来不想动,她还想继续躺着,继续当一滩泥。但杨言言的消息像一根手指,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戳了戳她的背。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澡,换衣服。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乱得像一窝草。她用手沾了水,把头发捋了捋,又涂了一点唇膏。不是为谁,是为自己。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
      约定的地点在家附近的一条老街上。那条街李筱红很熟悉,从小学到高中,她无数次地路过这里。老街的两旁种着梧桐树,冬天叶子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一排瘦骨嶙峋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街面上铺着青石板,被无数双脚打磨得光滑,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路边摆着几张折叠桌,塑料凳子歪歪扭扭地围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升腾起来,混合着孜然、辣椒和油脂被火烤焦的味道,在寒冷的空气里弥散。
      李筱红远远就看见了那个背影。但她不确定那是不是杨言言。那个背影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下摆几乎盖到了大腿中部,像一件偷来的衣服。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运动裤,裤脚堆在球鞋上,明显不合身,像是从谁那里借来的。头发胡乱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乱飘。那个人站在烧烤摊前,手里捏着一张菜单,正在和老板说话。
      李筱红走近了几步,心跳忽然加快。她认出了那个声音——清亮的,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像小鸟在叫。但那声音现在裹在一层疲惫的壳里,像一颗糖被水泡久了,甜味还在,但边缘已经化了。
      "言言?"李筱红试探地叫了一声。
      那个人转过身。李筱红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杨言言。但她不是李筱红认识的那个杨言言。那个杨言言总是化着淡淡的妆,眉毛修得整整齐齐,嘴唇上永远有一层透明的唇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整个人像一颗刚被洗过的樱桃,鲜亮,饱满,带着水光。而眼前这个人——脸色蜡黄,眼圈发黑,嘴唇干裂,没有妆,一丝都没有。宽大的卫衣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被丢在角落里的布偶,瘪了,皱了,失去了填充物。
      "筱红!"杨言言叫了一声,还是那种清亮的声音,还是那种上扬的尾音。她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嘴角往上扯,但眼睛没有跟着笑。那笑容像一张被贴上去的面具,边缘翘着,随时会掉下来。"你来啦!快,看看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李筱红愣在原地,像被冻住了。她的脑子里有一千个问题在飞——你怎么了?你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但她一个都问不出口。她只是机械地接过菜单,眼睛在菜单上扫来扫去,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我随便。"她把菜单递回去。
      "那我来点!"杨言言接过菜单,开始飞快地勾画,"五花肉、鸡翅、茄子、土豆、年糕……哦对了,你要不要豆皮?老板,多放辣!"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大,那么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李筱红注意到,她的手在抖。那只捏着笔的手,指尖发白,微微地、不受控制地抖着。
      她们找了一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来。那是一张低矮的折叠桌,桌面油腻腻的,被无数顿烧烤浸透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黄色的光。塑料凳子很矮,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必须弓起来。李筱红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对面的杨言言。杨言言正低着头,用纸巾擦筷子,擦了一遍又一遍,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你……"李筱红开口,又停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变……"她想说你变了,但觉得太直接。"你最近……"
      "我咋了?"杨言言抬起头,还是那种努力撑起来的笑,"是不是觉得我变丑了?嗨,上大学太累了,懒得收拾。"
      李筱红没有接话。她知道那不是"懒得收拾"。一个人懒一天可以,懒一周可以,但懒到让自己完全变了一个样子,那一定有难以言喻的苦衷。她想起高三的杨言言,那时候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花半个小时化妆,只为了在食堂遇见沈勇的时候,自己是好看的。那时候的她,连"懒"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烧烤上来了。滋滋冒油的五花肉,焦香的鸡翅,软糯的茄子,撒满了葱花和孜然。热气腾腾的,在寒冷的冬夜里像一小堆篝火。杨言言抓起一串鸡翅,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上了辣椒油。她没有擦,只是嚼着,嚼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嚼碎咽下去。
      "哎,我跟你说,我们寝室那几个人,简直了。"杨言言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有一个女生,特别爱攀比,今天买这个包,明天买那双鞋,还老喜欢在寝室里显摆。还有一个,阴阳怪气的,你跟她说话,她从来不正眼看你,好像谁欠了她钱似的。"
      李筱红点了点头:"我们寝室还好,就是有个叫水飞飞的女孩话太多了,有时候我想安静一会儿,她能在旁边说一个小时不停。"
      "水飞飞?就是你说的那个情报站?"杨言言笑了一下,这次眼睛稍微弯了一点,"那多好,省得你自己去打听了。"
      "嗯。"李筱红也笑了笑。那笑容很轻。
      她们开始交换各自大学里的奇闻异事。杨言言说她们班有个老师,上课永远念PPT,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底下学生睡倒一片,他居然能面不改色地念完两节课。李筱红说她们班有个男生,第一节课自我介绍的时候哭了,说想家,全班都傻了。杨言言说她们寝室有个女生,半夜十二点还在跟男朋友打电话,声音嗲得她起鸡皮疙瘩。李筱红说赵曼,那个河北女生,一周不说一句话,但某天晚上突然从上铺探出头,问了一句"你们谁有感冒药",把全寝室都吓了一跳。
      她们说着,笑着,像两个普通的大一女生,在寒冷的冬夜里分享着各自的新鲜事。烧烤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们的脸,也模糊了某些不该被看见的东西。李筱红一边听,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杨言言。她发现杨言言笑的时候,左手一直紧紧地攥着衣角。她发现杨言言说"沈勇"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会突然轻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她发现杨言言的啤酒喝得很急,一杯接一杯,像在灌药。
      但李筱红没有问。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不敢,也许是怕问了之后,某些东西就会碎掉,像这层被热气蒙住的玻璃,一旦擦干净了,就会看见外面真实的风雨。所以她只是听着,应和着,偶尔笑一下。她告诉自己,也许杨言言只是累了,只是上了大学不适应,只是……
      只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夜越来越深,街上的行人少了,梧桐树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烧烤摊的火光映在两人的脸上,一跳一跳的,像两颗不安分的心。李筱红看着对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晚会发生些什么。不是好事。但她还是坐在那里,没有走。因为杨言言还在笑,还在说话,还在努力地维持着那层薄薄的、透明的平静。
      而李筱红,还不知道那层平静下面,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透明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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