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访客记录 大学第一个 ...

  •   大学第一个学期过得很快。快得像被人按了快进键,白天的一切都是新的,新的教室,新的老师,新的课程,新的食堂,新的面孔。李筱红每天忙着上课、记笔记、找图书馆、认路,像一台刚启动的机器,齿轮还没磨合好,但已经在转了。她不允许自己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疼。
      她选了水飞飞做自己在大学里的第一个朋友。不是因为她们最投缘,是因为水飞飞有用。水飞飞像是住在一个情报站里,班里的谁跟谁高中就认识,谁跟谁偷偷在谈恋爱,哪个老师点名严,哪个老师期末给分高,食堂哪个窗口的阿姨手不抖,她全知道。李筱红从她那里获取情报,像从自动售货机里买饮料,投币,出货,简单直接,不用费心思经营。
      "我跟你说,咱们班那群男生,基本废了。"水飞飞一边嗑瓜子一边说,瓜子皮从她嘴里飞出来,像一阵小型的黑色流星雨,"整天在寝室打游戏,课都不上。上周三那节大课,全班二十个男生就来了五个,你信吗?其中三个还在后排睡觉。"
      李筱红信。她观察过班上的男生。大部分确实给人一种很松散的感觉,肩膀垮着,眼神飘浮,说话声音要么太大——像要故意证明自己的存在,要么太小——像怕惊动了什么。他们在课堂上要么趴着睡觉,要么低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脸上挂着一种麻木的笑。没有一个像——
      像沙呷日哈。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在她意识的最深处扎着。她不主动想,但它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比如看到操场上打篮球的男生,比如听到有人说彝语,比如晚上熄灯之后,世界安静下来,所有被白天压制的声音都会浮出水面。
      白天还好。白天有光,有声音,有人,有做不完的事。她可以把注意力分散出去,像撒一把豆子,让它们滚得到处都是,滚到图书馆的借书台上,滚到食堂的餐盘里,滚到课堂的笔记本上。但一到了晚上,寝室的灯灭了,水飞飞的鼾声响起来,像一台老旧的风扇,苏晓晓的梦话嘟囔起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赵曼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像一根被拉直的线——所有的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那个身影就会从黑暗里浮出来。
      沙呷日哈。
      她闭着眼睛,能看到他。不是清晰的面部特写,是碎片,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反射着不同的光。他穿着紫色卫衣的背影,布料在灯光下的纹理;他坐在栏杆上的侧脸,下巴的线条像一把未出鞘的刀;他在月光下凑近时睫毛的颤动,一根一根,她数过;他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的凉意,像一块薄荷糖在舌尖化开。
      然后是舌头。柔软,湿润,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急切。她记得那个触感。她记得自己当时浑身僵硬像一块木头,但心里有一万个声音在尖叫,像一万只鸟同时从笼子里飞出去。
      还有胸口。他把手覆上去的时候,那种战栗。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她当时不懂、现在也不太敢命名的渴望。每次想起那个瞬间,她的呼吸都会变重,心跳会变快,身体里有一股暖流,从胸口往下流,流到小腹,流到更深处,流到那些她从来不敢正视的地方。
      她开始触摸自己。
      最开始是无意的。一个晚上,她躺在床上,手放在胸口,回想着他的手掌的温度。那温度在她的记忆里是灼热的,像一块炭。然后手慢慢往下滑,滑到小腹,滑到那个她从来不敢正视的地方。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刻,她浑身抖了一下,像被电了一下,从尾椎骨一直麻到后脑勺。
      她不敢。她把手缩回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睡觉。但越是强迫,脑子越清醒。沙呷日哈的影子在黑暗里飘来飘去,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第二天晚上,她又想起了那个触感。这一次,她没有那么快缩回手。她想象着那是沙呷日哈的手,粗糙的,温暖的,带着一点汗意的手。她想象着他在黑暗中看着她,眼睛亮得像狼,像那天晚上在月光下一样。她想象着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湿热,带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
      她学会了。
      学会用指尖画圈,学会控制呼吸的节奏,学会在接近某个临界点的时候加快速度。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诚实,比她勇敢,比她知道更多秘密。她的身体记得那些被渴望、被触碰、被占有的感觉,而大脑只会分析、怀疑、自我折磨。
      那个感觉来的时候,像一场小型的地震。从深处涌上来的震颤,一波一波,把她整个人吞没。在那几秒钟里,她什么都不想,不记得沙呷日哈,不记得那条短信,不记得"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她只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感受到一种纯粹的、没有名字的愉悦。那是属于她自己的,没有人能拿走,没有人能否定。
      然后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沉沉地睡去,连梦都没有。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瞬间黑屏。
      她开始依赖这种方式。不是每天都会这样,但每当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那些画面的时候,她就会用手去拦截那些思绪。像用一个盖子去盖住一口沸腾的锅,按住,再按住,直到里面安静下来。有时候她会想,这算不算病态?但她找不到别的出口。白天她假装正常,上课,吃饭,聊天,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个晚上的那场独处,是她一天中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时刻。在那个时刻里,她不再是白天那个"勇敢的"李筱红,她只是一个有欲望、有记忆、有伤口的普通女孩。
      她也不确定自己想念的究竟是沙呷日哈,还是想念那个被渴望、被追求、被注视的自己。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混在了一起,像一杯被搅浑的水,分不清哪一层是哪一层。她想念他的吻,还是想念被吻时的自己?她想念他的手掌,还是想念那只手掌带给她的确认感——确认自己是被需要的,确认自己是存在的?
      但她每天都会做一件事——点开QQ空间。
      她没有删除沙呷日哈的QQ。那个黑色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她的列表里,像一座被遗弃的废墟。她不敢发消息,不敢点开对话框,她怕看到那个刺眼的"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怕那个气泡框像一张判决书,把她再次钉在耻辱柱上。但她会点开他的空间。
      他的空间没有上锁。她第一次点进去的时候,手是抖的,抖得像在数钱。她看到了他的照片——站在篮球场上的,穿着那件紫色卫衣的,和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勾肩搭背的。他的笑容很大,露出一排白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的快乐那么完整,完整到让她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出了问题的人。
      她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种更钝的东西,像有人用拳头抵在她的心脏上,不松不紧,但就是让人喘不过气。她想哭,但眼睛是干的。她发现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至少在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哭不出来。她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虚脱的疲惫。
      她想要天天来看。但QQ空间有访客记录,如果她直接进去,他的名字旁边会显示出她的足迹,像一个脚印踩在雪地上,清晰得刺眼。她不能让他知道她还来,不能让他知道她还看,不能让他知道——她还在想他。那太卑微了,太不堪了,太不像她想要成为的那个人了。
      所以她开通了黄钻。
      一个月十块钱。对于当时的她来说,十块钱是三天的早饭钱,是两杯奶茶,是一本二手书。但她每个月都准时续费,一天不差。她把钱充进账户,像把自己的一部分自尊心也充了进去。
      黄钻的特权很多,但对她来说只有一个有用——隐身访问。她可以像一阵风一样滑进他的空间,看照片,看动态,看留言,然后不留痕迹地离开。她成了自己爱情里的间谍,每天潜入敌方的领地,偷取一点残余的温度。她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发现她来过了,这正是她想要的,也正是她害怕的。
      他的空间更新不频繁。有时候一周一条,有时候一个月都没有动静。内容也很单调——篮球比赛的比分,某首歌的歌词,或者是"今天真热"这种毫无意义的感叹。但李筱红每一条都仔细看,逐字逐句地读,像在读一篇考试阅读理解。她能从"今天真热"里推测出他所在城市的天气,能从某首歌的歌词里猜测他的心情,能从篮球比分里判断他是否还在打球。她像一个密码破译员,试图从一堆毫无关联的碎片里,拼凑出一个她想知道的真相。
      他还想我吗?他后悔吗?他有没有哪怕一瞬间,觉得那条短信说得太重了?他会不会在深夜,也像我这样,点开我的空间?
      最后一个问题她永远得不到答案。因为她也开通了空间访问权限,但那个访客记录里,从来没有出现过那个黑色的头像。从来没有。
      十二月的某个晚上,成都下起了小雨。雨很细,像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窗户上。寝室里暖气不够,李筱红裹在被子里,手指在手机上滑动。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莹莹的。沙呷日哈的空间最新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只有四个字:"下雪了。冷。"
      北边竟然下雪了。成都只有雨。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北方在下雪,她在下雨。他们在同一片天空下,经历着不同的天气,像两个被写在不同故事里的人。也许他正在某个暖气充足的房间里,和朋友们打牌、喝酒、笑。也许他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人,一个能在雪地里陪他走的人。也许他早就忘了那个叫李筱红的女孩,忘了月光下的吻,忘了三毛钱和情书,忘了所有。
      她把手伸进被子里。这一次,她没有想象他的手。她只是想要那种震颤,那种能把她从所有思绪里拉出来的、纯粹的身体的愉悦。她需要那几秒空白,那几秒什么都想不起来的空白。
      她已经很熟悉自己身体的地图,呼吸渐渐急促,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赵曼在上铺翻了个身,她立刻停住,像被按了暂停键,等呼吸平稳了再继续。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偷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一次震颤来得比往常慢。她用了更长时间,更专注,更用力。当它终于来的时候,她咬住嘴唇,把那一声呜咽咽回肚子里。震颤一波一波,像远处的雷声,隆隆地滚过她的身体。然后安静下来。雨还在下,赵曼的呼吸又变得绵长。她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心里一片空白。那空白不是解脱,是一种更悠远的疲惫。
      这是她的第一个学期。白天她是一个崭新的、勇敢的、无所畏惧的大学生。晚上她是一个偷窥者、一个小心翼翼的人、一个困在过去里走不出来的人。她在这种分裂中活着。像一条被切成两半的虫子,一半往前爬,一半往后缩。
      但冬天已经来了。春天也不会太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访客记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