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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挥之不去 李筱红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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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筱红是被一阵米线的热气熏醒的。
她睁开眼,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只小虫在颅骨里钻来钻去。她花了好几秒才确认自己在哪里——旅馆,最左边那间房,单人床,床单上有一股霉味和洗衣粉混合的气息。她侧过头,看见杨言言坐在另一张单人床边,正用筷子挑起一缕米线,往嘴里送。那动作很轻,但吸溜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
"醒了?"杨言言没抬头,眼睛盯着碗里的红油。
李筱红撑着胳膊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冷空气立刻贴上了她的锁骨。她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连外套都没脱。"几点了?"
"快十点了。"杨言言把碗搁在床头柜上,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纸杯,"喏,稀饭。还温着。"
李筱红接过纸杯,指尖触到塑料盖上的水珠。她掀开盖子,白米粥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某种透明的茧。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米粒已经煮得发烂,甜味是廉价的砂糖味,但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的灼烧感缓解了一些。
"他买的。"杨言言说。
李筱红的手指停在勺柄上。
"沙呷日哈。"杨言言补充道,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一大早就走了,说是去上课。顺路带的。"
李筱红低头看着那杯稀饭。塑料杯壁上印着模糊的卡通图案,一只笑脸小熊,因为温度过高,小熊的脸已经有些变形。她想起昨晚,那只拇指在她掌心里画圈的感觉,那触感似乎还留在皮肤上,但杯子上的水珠告诉她,那已经是好几个小时以前的事了,长到足够让一杯稀饭从滚烫变成温热。
她忽然觉得很感动。那感动来得没有道理,像这碗稀饭本身一样普通,但因为是他买的,因为他在离开前还记得她昨晚吐了,因为他在两张床之间选择了用这种方式告别——而不是叫醒她——这种感动便在她的胸腔里膨胀起来,堵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你们……"杨言言忽然开口,又停住了。她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线,红油被搅开,露出底下浑浊的汤。
"什么?"李筱红问。
杨言言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快,像鸟掠过水面,但李筱红在里面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质问,不是嫉妒,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她们之间曾经毫无芥蒂的空气里。
"没什么。"杨言言低下头,继续吃米线,"快吃吧,凉了。"
中午,她们去食堂外面的炸土豆摊。那口铁锅架在煤炉上,油已经烧得冒烟,摊主把切好的土豆片倒进去,"滋啦"一声,油星子溅到李筱红的手背上,烫得她缩了一下。
杨言言站在旁边,用牙签戳着一片刚出锅的土豆,吹了吹,送进嘴里。她的目光越过李筱红的肩膀,看向远处。
李筱红转过身。沙呷日哈正从操场的方向走过来,肩上搭着校服外套,手里转着一个篮球。他走得很慢,但目标明确,是她们这个方向。阳光在他的身后,把他的轮廓削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他在摊位前停下,没有看杨言言,也没有立刻看李筱红。他掏出几张纸币,递给摊主:"两份。"
"我吃过了。"杨言言说,声音从土豆片的咀嚼声里透出来,含糊不清。
"我知道。"沙呷日哈说,眼睛看着锅里翻滚的油星,"两份都是她的。"
李筱红愣了一下。她想说我不饿,但沙呷日哈已经把纸碗递到了她手里。碗底温热,烫着她的掌心。她低头看着碗里的土豆片,边缘焦脆,中间软糯,撒了辣椒面和葱花。
三个人站在摊位前,没有人动。油锅还在滋滋作响,杨言言的咀嚼声停了。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尘土和橡胶颗粒的味道。李筱红感到某种沉默的密度在三人之间堆积,像暴风雨前气压的变化,她不知道源头在哪里,但她知道,杨言言感觉到了,沙呷日哈也感觉到了,只是没有人愿意先开口戳破那层膜。
最后杨言言把牙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辣椒粉:"我去找沈勇了。他说下午去河边烤鸡,你们来吗?"
"来。"沙呷日哈说。
"好。"杨言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李筱红一眼,那眼神和早上一样,快得像错觉,"记得来哦。"
河边的风比昨天更大,把炭火吹得东倒西歪。沈勇蹲在石头边,用树枝翻动着烤架上的鸡块,油脂滴在炭上,腾起一阵带着焦香的烟。杨言言坐在他旁边,双手抱着膝盖,看着河面发呆。
李筱红坐在一块干燥的大石头上,沙呷日哈坐在她左边,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那距离是他们昨晚之后自动形成的,像某种默契的缓冲带——不能再近了,再近就会触碰到什么;也不能再远了,再远就意味着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李筱红!"一个声音从玉米地的方向传来。
她转过头。章海正从田埂上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那种标准化的热情笑容。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在河滩的灰褐色背景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张被错误放置的色块。
"我带了一些水果,"章海走近,把袋子放在石头上,目光在李筱红和沙呷日哈之间扫了一圈,"你们都在啊。"
"嗯。"李筱红应了一声。她下意识地往右边挪了挪,给章海腾出位置。但章海没有坐她右边,他绕了一圈,坐在了她的左边——沙呷日哈的对面。
烤鸡的烟被风吹过来,李筱红眯起眼睛。透过烟雾,她看见沙呷日哈和章海的视线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那碰撞很轻,没有声音,但李筱红感觉到了——像两根绷紧的弦,在同一个频率上颤了一下。
章海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开始剥。他的手指很灵活,橘瓣被完整地分离出来,递到李筱红面前:"给。"
李筱红伸手去接。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橘瓣的时候,沙呷日哈忽然站了起来。他走到烤架边,从沈勇手里接过树枝,翻动了一下鸡块,动作很大,炭灰被扬起来,扑向章海的方向。章海偏过头,咳嗽了一声,橘子差点掉在地上。
"火太大了。"沙呷日哈说,声音平淡。
"还好吧。"沈勇说,"再烤一会儿就能吃了。"
沙呷日哈没接话。他重新坐回石头上,但这一次,他坐得离李筱红更近了些,膝盖几乎碰到了她的膝盖。那触碰很轻,隔着两层校裤,但李筱红整个人都僵住了。
章海把橘子放在李筱红手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鱼。"
他走了。沙呷日哈盯着他的背影,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李筱红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橘瓣饱满,汁水几乎要溢出来,但她忽然没有了食欲。
她不知道是自己太敏感,还是这两个男生真的知道些什么。也许他们什么都知道,也许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动物本能地嗅到了领地里的陌生气味。风把烤鸡的烟吹散了,露出后面灰蓝色的天空,李筱红觉得那天的天空低得反常,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得沉沉的。
天色渐暗的时候,沈勇开始收拾烤架。杨言言帮他把剩下的木炭踩灭,火星子在暮色里炸开,像一小簇一小簇的烟火。
沙呷日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看向李筱红,那目光和昨晚在月光下一样,很深,但里面多了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焦虑,也许是决断。
"我得回去了,"他说,"今晚查寝。"
李筱红点点头。她想说点什么,但嗓子被烤鸡的烟熏得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沙呷日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晚上出来找你。"
李筱红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玉米地的拐角,那片深灰色的校服很快和暮色融为一体。
晚上,李筱红坐在旅馆的门槛上,等。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一个脚步声,也许是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杨言言在房间里用MP3听歌,歌声从耳机里漏出来,是周杰伦的《晴天》,很小,断断续续。李筱红数着天上的星星,数到十七颗的时候,云飘过来,把它们全遮住了。
风越来越冷。她把外套裹紧,膝盖并在一起,下巴抵在膝盖上。远处的山只剩下一个更浓的剪影,和天空的灰色融为一体。她想起昨晚的月光,想起拇指画圈的触感,想起他说"会记得的"——那一切真实得像一个刚刚发生的梦,但梦醒之后,留下的是比梦更深的空。
杨言言在屋里喊她:"进来吧,外面冷。"
她没有动。她又等了两个小时,等到腿麻了,等到月亮从云层里重新露出来,等到她不得不承认——他不会来了。
这一晚,李筱红一直处在半寐半醒之间。
天快亮了,李筱红觉得一阵疲惫向自己席卷而来。她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她已不记得梦里有谁,只依稀记得一种半明半暗的疼痛。
李筱红走进校门时已经快中午了。她的脚像被一根线拉着走到了沙呷日哈所在的班级。此时正是课间,教室里没有沙呷日哈,她在楼梯口等着,搜寻着每一个进教室的人,可迟迟不见沙呷日哈。于是李筱红做了一件在当时的她看来很不好意思的事情。
李筱红拉住了一个从沙呷日哈班上出来的女生,友好地问:“你们班的沙呷日哈今天没来上课吗?”
"你不知道吗?"那个女生露出一脸传播八卦的兴奋,"听说昨晚沙呷日哈和寝室管理员打起来了!就在男生宿舍楼下!听说砸了一个灭火器,玻璃碎了一地呢!"
李筱红的血液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要飘起来:"啊?然后呢?"
"听说他爸天没亮就来把他接走了。"女生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听说要开除呢。管理员都住院了。"
李筱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梯的。她的脚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回响,像踩在某种动物的骨头上。她走出教学楼,失魂落魄地晃到了教学楼旁边的操场上,在一处花坛的边缘蹲了下来。
远处的山还在那里,一层叠着一层,和第一天她来三沙湾时看到的一样。但此刻那些山看起来不一样了,它们不再是背景,不再是风景,它们变成了某种巨大的、无言的见证者,见证了一个她尚未理解的离别。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像水龙头没拧紧,一滴接着一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了他,为了昨晚没等到的人,还是为了她自己,为了那些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
她蹲在那里,直到太阳升得很高,把她的影子缩成很小的一团。从那一刻起,沙呷日哈就像一处看不见的影子,在她的心上挥之不去。也许是因为他走了没有说再见。也许是因为那个"晚上出来找你"的承诺悬在了半空,像一支射出去但没有落地的箭,永远在她的等待里飞行。
风从玉米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焦土和青涩庄稼的气息,那是三沙湾独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