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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你会记得吗? "你坐进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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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进来一些,人都快掉下去了。"沙呷日哈说。他的声音从枕头上方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李筱红往里挪了挪。床垫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是那种老旧的弹簧被压迫时才会有的声音。她感觉到他的体温从右侧传递过来,隔着两层衣服,依然清晰得像是一种物理存在。她不敢靠得太近,但也不敢离得太远——太近意味着某种承认,太远则意味着某种拒绝,而她不确定自己准备好做出任何一种表态。
"你怕什么?"沙呷日哈问。他没有侧头看她,眼睛仍然盯着天花板上某个不存在的点。
"我没怕什么啊。"李筱红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过于清脆,过于急切,像是在辩解些什么。辩解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在辩解自己的心跳,因为此刻它正以一种她无法控制的节奏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到她怀疑对方也能听见。
"我不会吃了你的。"沙呷日哈语气淡淡地说。
李筱红没接这句话。因为这句话让她有点不适——不是不舒服,是那种过于直接的不适,像有人在她精心维持的防线上面轻轻戳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说"我知道"显得太自信,说"我不怕"又显得太心虚。所以她选择了沉默,把那句话悬在空气里,让它自己慢慢沉淀。
"你们什么时候走?"沙呷日哈继续问,声音依然平淡,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但他的右手从枕头下抽了出来,搭在自己的腹部,手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
"不知道,"李筱红答,"应该后天吧。"
后天。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一种遥远的、不确定的重量。后天她就要离开这个地方,回到她原来的生活,而今晚——这个月光下的、停电的、充满酒气的夜晚——会变成一段她日后反复回想的记忆,还是一个不值一提的插曲?她不知道。
借着门外的月光,李筱红见沙呷日哈悠闲地将双手枕在了自己头下。那个姿势让他整个人显得异常放松,甚至可以说是不设防的。他的下巴微微扬起,喉结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缓慢地上下移动。她忽然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排细碎的影子,像某种精密的刻度。
"亲我一下。"
沙呷日哈没来由地吐出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理所当然。李筱红愣了一下。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感到自己的后背绷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床单,布料在掌心被揉成一团。
她犹豫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犹豫,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越过了某个界限。因为真正不想做的事情,是不需要犹豫的。犹豫本身就是一种许可。她俯下身,动作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般在沙呷日哈的左脸上飞快地吻了一下。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吻呢?
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她感到一种粗糙的温热——他的脸颊上有细小的、青春期男生特有的颗粒感,也许是没刮干净的胡茬,也许是干燥的皮肤。那触感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不光滑,不完美,但异常真实。在那一刻,在身体和大脑的博弈中,造物主让自然性占了上风。她的大脑还在计算后果,还在拉响警报,但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迅速坐回了床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她不得不把一只手按在胸口,试图压制那种过于响亮的搏动。
她开始没话找话,问沙呷日哈一些很弱智的问题。那是她的防御机制——当紧张达到某个临界点时,她就会假装自己很健谈。
"哎,你明天上课吗?"她说,声音比她预期的要高一个八度。
"要。"沙呷日哈答。他仍然保持着双手枕在头下的姿势,但李筱红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比之前略快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增大了一些。
"你明天起得来吗?"她继续问,然后立刻后悔了——这是什么蠢问题?但她停不下来,她需要声音来填满房间,来掩盖那种越来越浓的、几乎可以被触摸到的暧昧。
"应该可以。"沙呷日哈答。他侧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她。月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边脸镀上一层银边,另半边脸则隐没在黑暗中。那种半明半暗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或者说,像一个她正在开始认识的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李筱红绞着手指,等待下一个问题从嘴里自动滑出来,但这一次,她的储备用光了。
"再亲一下我的嘴巴。"
沙呷日哈说。依然是陈述句,依然是不设防的语气,但李筱红注意到他的手指停止了摩挲,悬在半空,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李筱红顺从地起身。这个动作消耗了她全部的意志力——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太想,而那种"想"让她感到羞耻。她俯下身,一掠而过地吻了一下沙呷日哈的嘴唇。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吻呢?
比脸颊上的那个更软,更湿,更短暂。她的嘴唇只是轻轻擦过了他的,没有深入,没有停留,像一片树叶被风从水面上吹过,只留下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但足够了——足够了让她的全身血液瞬间涌向头顶,足够了让她的指尖发麻,足够了让她在接下来的几秒钟内完全丧失思考能力。
起身地刹那,沙呷日哈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打篮球留下的薄茧,粗糙的触感摩擦着她的指节。他没有用力,只是握住了,像一个请求,而不是一个命令。李筱红顺着那股力量,顺势坐在了他的肩膀旁边——不是躺,是坐,身体僵直,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她能感觉到他的肩膀抵着她的大腿外侧,隔着两层布料,那种接触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又明确到无法否认。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该看向哪里。所以她只是坐着,盯着自己的手指——它们正被他的一只手握着,而另一只手搭在床沿,指节发白。
"你心跳得好快。"沙呷日哈说。他没有看她,眼睛望着天花板,但声音里有某种发现了什么的满足。
"才没有。"李筱红说,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否认太快了。
沙呷日哈笑了笑,没有追问。他只是继续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掌心缓慢地画着圈——没有目的,没有节奏,像是在打发时间,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月光从门缝里斜射进来,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李筱红看着那两只手——她的苍白纤细,他的黝黑结实——在银色的光线下形成一种不协调的、但又莫名和谐的画面。她忽然想到,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肢体接触——不是扶着走路,不是递瓶盖时的指尖触碰,是持续性的、有温度的、被双方默许的接触。
"李筱红。"他突然叫她的全名。
"嗯?"
"你后天走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还会记得今晚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到她不确定自己能否承载。她只是低头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只手的拇指还在她掌心画着圈,然后她微微收紧了手指,作为一种回应。
沙呷日哈感受到了那个微小的动作。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他们的视线第一次真正相遇——之前要么是回避,要么是匆忙的一瞥,但现在,他们都在黑暗中找到了对方的眼睛。
"会记得的。"李筱红说。声音很小,但足够在安静的房间里传播。
沙呷日哈没有笑。他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然后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深长,像是要睡了。但李筱红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的拇指,还在她的掌心里,每隔几秒,轻轻动一下。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动,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月光慢慢移动,从她的手背上移到了床单上,又移到了地板上。夜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远处玉米地的气息,干燥而清冷。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小时。在这个没有时间标记的房间里,一切都变得漫长而悬浮。她只知道,当沙呷日哈的手最终从她的掌心滑落、垂到床单上时,她感到了一种轻微的失落——不是因为失去了什么,而是因为某种刚刚建立的联系,被睡眠暂时中断了。
她轻轻把他的手放回到他身侧,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放置一件珍贵而易碎的东西。然后她重新坐回床边,离他远一点,但又没有完全离开。
月光下,他的脸看起来很年轻,很安静,甚至可以说是脆弱的。那种脆弱和他白天的自信、打球时的凶猛、写情书时的笨拙形成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反差。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意识到——她正在记住他。不是记住一个名字、一个事件,是在记住一种轮廓、一种温度、一种混合着酒气和少年气息的味道。
后天就走了。她对自己说。然后把这句话在舌尖上反复咀嚼,直到它失去了所有的重量,变成一截空洞的声音。
窗外,一只夜鸟叫了一声,很短,然后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