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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空空的信号格
下午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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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筱红醒来时,杨言言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那片发黄的墙皮上有一道裂痕,从角落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她想起昨天蹲在花坛边哭的时候,太阳也是这样照在脸上的,刺得眼睛发酸。现在那道裂痕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灰白的颜色,她数了数,从床头到床尾,一共裂开了七个小分叉。
手机就放在枕头边,屏幕是黑的。她拿起来,按亮,没有任何新消息。QQ的图标安静地躺在角落里,她点开,滑动好友列表,停在那个名字上——沙呷日哈。头像是一张篮球场的照片,很远,很模糊,篮筐在画面边缘露出半个影子。她看着那个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最后锁了屏。
她不会主动问的。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她明明担心得要命——担心他有没有被开除,担心他爸爸有没有打他,担心那个管理员到底伤得重不重——但她就是不会主动发那条消息。也许是自尊心作祟,也许是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较劲。在这段关系里,沙呷日哈一直是更主动的那个:他闯入女寝,他写情书,他递三毛钱,他吻她。她习惯了站在被动的位置,习惯了等他先伸出手。如果这一次她先问了,就好像某种东西失衡了,她就从那个被追逐的位置跌了下来,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会慌张的、会恳求的女孩。
她不想那样。至少她告诉自己,她不想。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然后起来穿衣服。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杨言言推门进来时,李筱红正在梳头发。杨言言身后跟着一个人,李筱红从镜子里看见了——季昀华。
季昀华还是那副样子,短发,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袋口用红绳子捆了几道,鼓囊囊的,像塞了一个人的形状。
"我来拿铺盖。"季昀华说,把袋子往地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毕业了,这东西不拿走,宿管阿姨当垃圾烧。"
李筱红转过身。季昀华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神态,是某种氛围。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层青黑,像是没睡好,但眼神很亮,像刚经历过什么消耗巨大的事情,反而被擦干净了。
"你们还没走?"季昀华问,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筱红脸上。那目光没有停留很久,但李筱红觉得她已经看到了什么——也许是她红肿的眼睛,也许是桌上那杯没喝完的稀饭,也许是她手里那把梳子上缠着的头发。
"后天的车。"杨言言说,声音从李筱红背后传来,闷闷的,"反正也没事干。"
"去我奶奶家吧。"季昀华突然说。
李筱红和杨言言同时看向她。
季昀华已经弯腰去解蛇皮袋的绳子,动作很粗鲁,像在和什么东西生气。"三沙湾边上,另一个村子,坐面包车四十分钟。我爷爷奶奶在,房子空,有地,有鸡,屋外有条河。"她头也不抬,"比你们在这破旅馆里发霉强。"
李筱红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窗外,远处的山在上午的阳光下显得很近,近得她能看见山坡上那些绿色的层次。她想起昨天蹲在花坛边的时候,风就是从那个方向吹过来的。
"行啊。"杨言言说,先开了口,"反正待着也是待着。"
李筱红转过脸,看着季昀华。季昀华已经解开了绳子,正从袋子里往外掏被子——一床很厚的花棉被,边角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在阳光下散发出一种陈年樟脑和太阳混合的气味。
"好。"李筱红说。
她们给旅馆的亲戚打了电话,说这两天不住旅店了。亲戚在电话那头抱怨了几句,说房间都给你们留好了,怎么又变卦。杨言言赔着笑,说临时有事,麻烦您了。李筱红站在旁边,听着那些客气话,觉得自己像在听一个很遥远的故事。
季昀华的爷爷奶奶家在村子的最边缘,一栋土坯房,屋顶铺着石板,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核桃树,叶子绿得发黑。奶奶是个瘦小的女人,背已经驼了,但眼睛很亮,看见她们来,用彝语和季昀华说了几句,然后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爷爷更少话,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从他的指缝里升起来,和傍晚的暮色混在一起。
晚饭是苞谷面糊糊和酸菜洋芋丝。李筱红吃了两碗,比她预期的多。也许是因为空气好,也许是因为她太饿了,也许是因为在这里她不需要想任何事情。没有手机信号,没有QQ,没有那个黑色头像会不会亮起来的焦虑。只有蟋蟀的声音,从院子的各个角落里传出来,此起彼伏,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止的合唱。
季昀华带她们去院子里洗脸。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凉得刺骨。李筱红把脸埋进搪瓷盆里,憋了一口气,数到五,再抬起来。水珠从她的下巴滴到衣领里,她打了一个激灵,脑子突然变得很清醒。
"你担心他吧。"季昀华说。
不是问句。她的声音很轻,被蟋蟀的叫声盖住了大半,但李筱红听见了。
李筱红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没说话。她看着搪瓷盆里的水,水面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银灰色的质地,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金属。她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里面,很小,很模糊,边缘被波纹揉碎了。
"他不会联系你的。"季昀华又说。她也在洗脸,动作比李筱红粗鲁,水溅到了她的袖子上,她也没在意。"男生就这样。出了事,第一反应是躲起来。不是不想找你,是怕在你面前丢脸。"
李筱红的手指浸在水里,已经冻得发红了,但她没有把手拿出来。她看着那盆水,看着自己的倒影慢慢地重新聚拢,又慢慢地被风吹散。
"我没等他联系。"李筱红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季昀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过于疲惫的了然,像一个人走过了很长的路,回头看时发现来时的脚印都已经被雨水冲掉了。
"随你。"季昀华说,端起水盆,把水泼到院子角落的菜地里,"反正你们这些谈恋爱的,都是一个德行。嘴比石头硬,心比豆腐软。"
谈恋爱这三个字,让李筱红心里闪过一丝不适。自己和沙呷日哈并没有谈恋爱。
季昀华端着空盆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但你也别傻等。有些人,躲起来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李筱红站在院子里,手还是湿的,水滴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掉,落在泥地上,很快就不见了。她抬起头,看着天空。这里的星星比三沙湾更多,更亮,像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了黑色的绒布上。她想起昨晚在旅馆,她也是这样看着星星,数到第十七颗的时候,云把星星全遮住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亮起来。她按了一下电源键,依旧没有信号。
她把手机放了回去,然后走向屋子。门槛很高,她跨进去的时候,爷爷正把旱烟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落下来,像一小撮灰色的雪。
"睡吧。"奶奶用带有彝族口音的四川话说,"明天要早起,鸡叫得凶。"
李筱红躺在季昀华奶奶家的床上,杨言言在她旁边,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床板很硬,褥子很薄,她能感觉到下面稻草的纹理。窗外,核桃树的叶子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很多人在背后小声说话。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黑暗中,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木梁。没有信号,没有消息,没有那个篮筐模糊的头像。在这个离三沙湾四十分钟车程的村子里,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可以触摸。
但她还是睡不着。
她想起昨天早上那杯印着变形小熊的稀饭,想起他说"我晚上出来找你"时声音里的那种决断,想起他蹲在操场边时肩膀的宽度。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是在回去的车上,还是已经被关在了某个房间里。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挨打,有没有后悔,有没有在某一瞬间想起她。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一股陌生的、混合着樟脑和泥土的气味。那气味和旅馆的不一样,和三沙湾的也不一样。它属于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她还没有完全理解的生活切片。
她的手指在被窝里摸索着,找到了手机。她点亮屏幕,在微弱的荧光里,她看见信号格依旧是空的,那个名字依旧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没有跳动。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的光映在她的下巴上,像一块冰冷的、不会融化的玉。
她不会主动发消息的。她告诉自己。绝对不会。
但她的拇指,在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个黑色的头像。
窗外,一只公鸡突然叫了一声,很短,很哑,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只剩下核桃树的叶子,还在继续沙沙地响着,响着,像是某种永远不会停止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