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处不道场》茕海

14、朴树与送别 “嘿！同学

　　“嘿！同学们，都静静。”喇叭里忽然炸出一阵声响，吵闹的场子渐渐安静下来，那声音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出农家乐后左转走一百米，有一家KTV，吃得差不多的同学，可以去那儿唱歌哦。”话音刚落，人群又"轰"地一下热闹起来，不少人推着凳子从餐厅往外挤，脚步声、笑闹声混作一团。
　　“诶，我们去KTV吧？”李筱红兴奋地拽了拽沙呷日哈的袖子。
　　“好啊。”他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
　　两人刚要迈步出发，李筱红忽然又顿住了。
　　“怎么啦？”沙呷日哈问。
　　“嗯……我忘了杨言言，”她皱着眉，酒意还没让她忘了这点顾虑，“我们先把她和沈勇找到，再一起去吧？”
　　沙呷日哈点点头。两人踮着脚，左瞧瞧右望望，试图从人群里辨出杨言言和沈勇的影子，可寻摸了一圈，一无所获。
　　“要不我们分头去找？找到了就在这儿集合。”李筱红提议。
　　沙呷日哈看她眼神已经有点飘忽，一副脚下都站不太稳的样子，忍不住劝道："嗯，还是一起找吧，不然待会儿我们俩再走散了，事情更麻烦。"话还没说完，李筱红已经自顾自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步跟上。刚走到餐厅门口，李筱红脚下忽然一个趔趄，说时迟那时快,沙呷日哈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两人幸好没摔在地上——还好没由着她一个人乱跑,他心想,不然指不定要摔成什么样。
　　两人又转去凉亭和喝茶的地方找了一圈，仍是没影儿。最后干脆分头去了男女厕所，结果还是扑了个空。
　　“他们大概已经先去KTV了。”沙呷日哈摆摆手说。
　　“那我们直接过去吧。”李筱红应道，酒意愈发上头，脚步也更晃了几分，沙呷日哈不得不一路搀扶着她。
　　两人出了农家乐大门，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晕出一圈圈昏黄的光,寂静地立在夜色里，像是把满肚子的心事都藏进了那点微弱的光晕里。
　　李筱红仰起头，漫天的星子晃得她愈发恍惚，她停下脚步，思绪不知不觉飘进了那片深邃的星群——她想起七八岁时见过的星空，想起那时候单纯到近乎透明的幸福。沙呷日哈也跟着仰起了头，今晚的星星确实美，美得让他心口有点发闷、发晕。他们谁都没想到,此刻有一颗游荡了太久的星星，正无所事事地在星际间闲逛，它的目光穿过云层、越过太平洋，本打算去北极歇一歇脚，却在这片群山之间，无意间瞥见了两个各自孤独、各自渴望着被抚慰的灵魂。宇宙深处,李筱红和沙呷日哈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同一颗星子上——他们的目光像两团凝成一处的白色光雾，在那颗陌生的星球表面相遇,彼此陌生，却又莫名地熟悉，急着想要相认，却又在靠近的瞬间，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怯意。
　　夜风裹着凉意，钻进两人的发丝、领口和袖管。这一阵风,像是把他们从天上重新拽回了地面。
　　“走了吧，好冷。”沙呷日哈说。
　　李筱红听话地迈开步子，她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她脚下一崴，"哎呀"一声惊叫出口，沙呷日哈几步跨上前又稳稳扶住了她——今晚，她大概是注定要被人这么当"老佛爷"供着了，他心想，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不失好笑的纵容。
　　一踏进KTV，扑面而来的就是喧闹的人声、笑骂声，还夹杂着几嗓子最扎耳的破音歌声，一股脑地把两人裹了进去。李筱红那点被冷风稍微压下去的兴致，此刻又被这片混乱重新点燃了，她转身又扎进人群，举着啤酒罐挨个跟男生女生碰杯。沙呷日哈刚想上前劝一劝她少喝点，手臂却被人一把攥住，回头一看，是海来阿英。
　　“嘿，你也在这儿呢！”海来阿英惊喜地叫了一声。今晚的她妆容精致得不像话，一身黑色V领露臂紧身上衣把身段勾勒得凹凸分明，下身配了条蓝绿格纹超短裙，衬得两条腿又直又长。
　　沙呷日哈没怎么留意到她今晚有什么不同,只是笑了笑，权当打了招呼。他想脱身去看看李筱红的情况，才刚迈出一步，手臂又被她拽住。
　　“喝一个再走嘛。”海来阿英语气豪爽，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坚持。
　　沙呷日哈见她态度这么坚决，加上两家父母本就相熟，抹不开面子推辞，也就应了下来。
　　而李筱红也不知道自己灌了多少酒进肚，正想再拧开一瓶时，一股尿意猛地涌了上来，急得很。她慌慌张张地四下打听厕所在哪儿，一确定方向，便一路小跑冲了过去。刚解决完这燃眉之急，屁股在沙发上没坐热乎十分钟,那股熟悉的尿意又卷土重来。她放下手里的酒瓶，又跑了一趟。就这么来回折腾,不到半个小时,她已经跑了五趟厕所。奇怪的是,跑得越勤，她脑子反倒越清醒了几分。也就是在这份清醒里,她忽然察觉——沙呷日哈怎么不见了？她站起身，伸长脖子，像一根四处搜索信号的天线似的转来转去，终于在人群那头找到了他——他肩膀上正搭着一条白得发亮的手臂，纤细修长，像是被拉得老长的白面团，看着就让人想去捏一把。她在心里冷哼了一声，扭头把脸转了过去。
　　正窝着一肚子闷气,一段熟悉的旋律钻进了她耳朵——这不是朴树的《生如夏花》吗？怎么没人唱？李筱红一把抄起话筒,张口就唱了起来,全然不顾自己那嗓子已经喊得有些发哑。
　　“我从远方赶来，赴你一面之约……”她唱得投入，仿佛要把这一整晚的别扭都吼出去似的。
　　沙呷日哈一听这熟悉又刺耳的嗓音,就知道是她在那儿"嚎叫"。方才他和海来阿英碰完杯,本想找机会脱身去看看李筱红,可瞥见她在厕所和沙发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便猜她这会儿怕是走不开,也就没急着去打扰她"解决身体上的负担"。恰巧海来阿英又拉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也就顺势多留了一会儿。
　　一曲唱罢,李筱红瞧见沙呷日哈还跟那条"白面团"聊得投入,便拎着话筒凑了过去,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有什么国家大事聊不完的？走，唱歌去，大家都等着你大展身手呢！”她摆出一副老友重逢的热络架势，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就往点歌台走。到了地方，她松开手，语气又变得不耐烦起来："快点快点。"
　　沙呷日哈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觉得她这善变劲儿真是没谁了,不过转念一想,这份善变,倒也有几分说不出的可爱。他点了一首朴树的《送别》,同时点开了"原唱"，自己却闭口不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