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处不道场》茕海

13、毕业晚会 李筱红被呛

　　李筱红被呛得咳了一声，无奈地摇摇头，却也没躲，任由杨言言在自己脸上折腾。镜子里，那张脸一点点变得精致起来，眉眼也仿佛被这层薄薄的妆容衬得更亮了几分，她心里也跟着泛起一丝新奇的雀跃——原来自己稍微打扮打扮，也能有这种陌生又惊喜的感觉。

　　打扮妥当，两人挽着手走出宿舍，往聚会地点去。晚风裹挟着夏天的味道，校园里到处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青春气息，有人三五成群地说笑，笑声顺着晚风飘出老远；也有人独自一人踱步在林荫道上，神情里带着点说不出的怅惘，仿佛已经提前预支了几分离别的伤感。
　　“筱红，你看那边。”杨言言忽然指着不远处一群男生说道，语气里带着点看好戏的兴味。
　　李筱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几个男生正围在一处，说得热火朝天，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怎么了？”她不解地问。

　　“那不就是上次河边遇到的章海嘛。”杨言言道。

　　李筱红仔细一看，果然是他，还是那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带着两个浅浅酒窝的模样。自从那晚宿舍楼下匆匆一别之后，两人便再没了什么来往，倒像是那段短暂的交集，从未真正发生过——如今再看他一眼，竟生不出一丝波澜，只觉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没接话。

　　“哼，别看这男的表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杨言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揭穿谁的痛快，仿佛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小道消息，“我听说他在班上已经谈过三个女生了，是个十足的中央空调，见一个爱一个，谁都能哄得团团转。”

　　“啊？他还挺有两下子的嘛。”李筱红朝着章海的方向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甚至带上了一点点看自己笑话的自嘲。

　　“你可能还不知道，”杨言言一脸傲娇，抬手撩了撩耳边的碎发，“昨天他还给我发QQ说喜欢我呢！”

　　“啊？”李筱红脸上毫不掩饰地写满了嫌弃。她忽然觉得有点反胃——自己之前怎么会对这样的人生出过好感？甚至还为了他那句"我有点喜欢你"，飘飘然了好一阵子。人心这东西，真是说变就变，转眼之间，连自己都嫌恶起从前那个轻易就被几句甜言蜜语哄住的自己来。
　　说着聊着，两人已经走到了聚会地点——一家农家乐，院墙外还爬着几株开得正盛的牵牛花。院子里早已聚了不少同学，三三两两地散坐在石桌石凳旁，说笑声、碗筷碰撞声此起彼伏，混着炒菜的油烟味，一股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李筱红和杨言言寻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刚落座没多久，就有几个同学凑过来打招呼，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最近的趣事，聊着各自心心念念的大学、未来想去的城市，气氛松快又融洽，仿佛这场考试从未给谁的人生添过什么重量。

　　闲聊间，不知不觉就到了饭点，几个服务员端着大盘小盘的菜穿梭在桌间。

　　李筱红一向胃口不错，专心埋头吃饭，杨言言和沈勇那边眉来眼去的小动作，她压根没工夫去搭理。吃着吃着，沈勇端着碗凑到杨言言身边，两人凑到一处，窃窃私语了几句，脸上都带着点心照不宣的笑意，随后便一起起身，端着碗挪去了另一桌，留下李筱红一个人对着满桌的菜，倒也吃得自在。

　　而其他同学呢，酒才喝了没几口，便已经开始推杯换盏、勾肩搭背地诉说起彼此的不舍。有人红着眼眶说着"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也有人扯着嗓子唱起了不成调的歌。趁着酒兴，不少人当场许下"这辈子都要做好朋友"这样的诺言，还煞有介事地拍着胸脯打了勾。那一晚，他们都笃信不疑地相信着，这些话，一定会兑现。这大约就是青春——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经历，却敢把"永远"两个字，说得那样理直气壮，仿佛只要说出口，就真的能拴住时间。

　　期间不断有人过来向李筱红敬酒，起初她还想推脱几句，摆摆手说自己不太能喝，可对方一句"你不喝就是瞧不起我"甩过来，她也只好硬着头皮浅尝了两口。可这浅尝一口，便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喝了第一口，就免不了跟着喝第二口；喝了第一杯，第二杯、第三杯也就顺理成章地跟着来了，一杯接着一杯，谁也没数清她到底喝了多少。

　　四五瓶啤酒下肚，李筱红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脸颊烧得发烫，眼前的人影也变得有些晃悠悠的。正当她坐在座位上有些发怔的时候，一道熟悉的紫色身影，猝不及防地闯进了她的视线——他依旧挂着那副熟络世故的笑容，举着易拉罐，正跟旁边的同学谈笑风生，仿佛这场聚会他早就该出现在这里似的。

　　沙呷日哈怎么会在这儿？

　　李筱红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置信，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等反应过来，她慌忙转过脸去，假装专注地夹起一片菜叶，只觉得心里像是揣了只脚上缠满绳子的小鹿，横冲直撞，那些绳子越绕越乱，缠成了一团解不开的结。她的脑袋嗡嗡作响，酒精和这份猝不及防的心跳搅在一处，让她一时分不清是醉了，还是慌了。可与此同时，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也悄悄冒出了头，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轻轻地叫嚣了一声。

　　沙呷日哈也看见了她。她那一瞬间转身的慌乱，被他不动声色地收进了眼底，嘴角却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脚步松弛又从容——这是他一贯戴着的那副社交面具，李筱红对此再熟悉不过。或许在别人眼里，这份悠闲是自信、是洒脱，可在她看来，这份"恰到好处"，反倒透着几分刻意的做作，像是提前排练过千百遍的走位。

　　“嗨。”他冷不丁地凑到李筱红身后，扬声打了个招呼，声音里带着点故意的轻佻。

　　她心口一颤，赶忙扯出一个自认为得体又疏离的笑容，转过身："嗨，好几天没见，你气色不错啊。"

　　“哈哈哈。”沙呷日哈被这话逗得笑出了声，眼角挤出几道浅浅的纹路，“你也是啊，不过——你好像又胖了点哦。”

　　这都是些什么莫名其妙的对话？两人明明许久未见，说出口的却是这般不咸不淡、甚至带点损人的调侃。李筱红在心里悄悄给了他一个白眼，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是抿了抿嘴。

　　“来，喝一个。”他语气豪爽，说话间，一罐还带着凉气的啤酒已经递到了她眼前。

　　“来，干杯。”几分醉意上头的李筱红脱口而出，丝毫没有推辞的意思。

　　“干杯？你确定？”沙呷日哈挑着眉，语气里带点挑衅的笑意，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

　　“确定啊！瞧不起谁呢！”她说着便仰头咕噜咕噜地灌了下去，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一副毫不含糊的架势。

　　“开玩笑的，随意就好。”见她这般不管不顾地要一饮而尽，沙呷日哈眼疾手快地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罐子——入手极轻，晃一晃里头的酒液，他心里清楚，这姑娘怕是已经喝得有点上头了，酒量远不如嘴上说得那样硬气。

　　晚风撩起她鬓边的碎发，几缕发丝黏在泛红的脸颊上，她的眼睛像一颗迷了路的星星，眼底闪着的光一会儿落在这处，一会儿又飘向那处，转瞬又消失不见，捉摸不定，像是随时要熄灭，又随时能重新亮起来。

　　沙呷日哈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冒出一个模糊的念头——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孩呢？有时候，他觉得她像是隔着一层雾，怎么也够不着；可有时候，又觉得她的灵魂离自己很近，近到只需要静静看着彼此，说说话，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也能感觉到一种彼此取暖般的温度。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他自己都有些困惑。

　　酒精上头的李筱红虽然脑子已经有些迷糊兴奋，却还是能隐约察觉到，沙呷日哈的目光始终在自己身上打转，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光，跟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享受着这份专注被追随的感觉，悄悄地，甚至有点得意，仿佛这一整晚的喧闹，都只是为了衬托这份被人惦记着的满足。
　　“嘿，同学，喝得挺开心啊！”一个身材魁梧的彝族男孩凑过来，笑着搭话，手里还端着满满一杯。

　　“哈哈哈，还好啦还好啦，来，咱俩也走一个！”李筱红热络又俏皮地应着，手上已经开始满场翻找起罐装啤酒来，脚步都有些飘忽。她这副讨好谁都来者不拒的模样，让一旁的沙呷日哈脸色渐渐沉了下去，眉头也拧成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结。

　　李筱红像是着了魔一样，举着酒罐到处找人碰杯，脸上挂着的笑容也一点点变得涣散。沙呷日哈默默跟在她身后，时不时伸手扶一把，或是悄悄拽住她的胳膊，怕她一个不稳当跌了跤。有同学看出她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故意凑上来用话激她再喝——"哟，这么能喝还藏着掖着？""不喝完这杯不够意思啊"——好几次沙呷日哈都想开口替她挡下这一杯，可李筱红此刻早已忘了自己是谁，来者不拒，谁敬都喝，一杯接一杯，仿佛要把这些日子攒下的所有心事，都一并倒进这些酒里，冲刷得干干净净。沙呷日哈的脸色，也跟着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攥着酒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