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处不道场》茕海

12、一小团粉雾 那天上午，

　　那天上午，李筱红几乎是浑浑噩噩地熬过去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斜斜地切进屋里，落在床头，随着日头渐渐往上爬，那道光也一寸寸地挪，挪到她的枕头边上时，她终于睁开了眼，却又没有起身的力气。她又眯了一会儿，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踏实——梦里那片粉色的月光，那片起伏摇曳、破碎又聚拢的海面，还有那阵扯着心口的疼痛，像是被人用烙铁烫在了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她甚至能清楚地回忆起梦里那种孤独感，仿佛自己是被丢在了世界的尽头，四周除了月光和海水，什么都没有。
　　快到中午，寝室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杨言言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边脱外套一边唠叨开了："哎呀，早上冷死了，七点钟风大得很，我们等了半天车才来，我这手指头现在都还是凉的。"
　　李筱红从被窝里探出个头，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语气尽量装得云淡风轻："送走了？"
　　“嗯，走了呀。”杨言言一边换鞋一边说，鞋跟在地上磕出两声轻响，“他爸黑着一张脸，全程都没怎么说话，车子一到，行李往后备箱一扔，招呼都没怎么打。沙呷日哈也蔫蔫的，跟平时那副嬉皮笑脸完全不一样，整个人闷闷的。沈勇还想跟他多说两句，结果他爸催得紧，喇叭都按了两下，没说两句话，车就开走了。”
　　“哦。”李筱红应了一声，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床头的几本书，指尖却在书脊上来回摩挲，一点也没真的看进去。
　　“对了，”杨言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兴致，“他走之前，倒是问了你怎么没来。”
　　李筱红整理书本的手顿了一下，动作放慢了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他……问我？"
　　“对啊，沈勇说的。”杨言言压低了嗓子学起沈勇的语气，“他说沙呷日哈随口问了句'筱红没来吗'，沈勇说你起不来，他就'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头就上了车。”
　　“哦，这样啊。”李筱红勉强笑了笑，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些，怕自己脸上藏不住的什么，被杨言言瞧了出来。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又莫名其妙地快了几分，可这份情绪来得毫无来由，她自己都没法解释。
　　杨言言倒也没多想，说完这几句便自顾自地翻起了手机，念叨着晚上要不要去食堂旁边的小卖部买点辣条和薯片。
　　李筱红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床单的一角，一圈又一圈，绞出一道道细密的褶皱。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一半是庆幸自己没去，省得那份莫名的紧张真的暴露在人前，徒增尴尬；另一半却又隐隐懊悔，那声"筱红没来吗"，听着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细想又像是藏着点什么没说出口的话，只是这点"什么"，她再也没有机会去当面确认了——那趟车已经开走了，开向了一个她从未去过、也可能永远不会去的地方。
　　她想起那个梦，想起海面上摇曳破碎又重新聚拢的月光，想起那根扯得她心口发疼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坠着的，是一颗沉甸甸的、拽得她生疼的铅球。她忽然明白过来——那大约不是什么"来自未来的预感"，那不过是她自己的心，在她的意识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悄悄替她做出了判断：这一次的告别，是真的告别了，不会再有什么后续，也不会再有什么转机。
　　那天下午，李筱红把自己关在寝室里补了一整个下午的觉，醒来时天色已经擦黑，胃里空落落的，可她没什么胃口，只胡乱塞了几口饼干应付过去。
　　……
　　日子照旧一天天地过着，摆烂的生活里，章海这条线也悄悄地淡了下去，淡得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像是一场落进湖面又很快平息的雨。
　　自那晚宿舍楼下被拒绝之后，章海倒也没有恼羞成怒，那点被拒绝的尴尬，很快就被他自己的骄傲给盖了过去。只是那份殷勤明显收敛了不少，偶尔在食堂或者操场碰见，他还是会笑着打个招呼，可眼神里那份曾经毫不掩饰的渴望，渐渐换成了一种游刃有余的、见谁都差不多的热络——仿佛那晚的告白从未发生过，仿佛她也不过是他众多"顺手一试"里，一次没能钓上的鱼。
　　李筱红这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些味道来——原来自己先前那点心动，多半是被"被喜欢"这件事本身撩拨起来的，跟章海这个人本身到底如何，关系倒不算太大。她甚至想起某天路过操场，看见章海正对着另一个女生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和曾经对着自己的，几乎分毫不差——像是一件穿旧了又拿出来重新熨烫过的衣服，看着体面，底下的褶皱却掩不住。
　　季韵华倒是看出了些端倪，一天晚自习课间，两人趴在窗边透气，她凑到李筱红耳边，压低声音笑道："我看你最近没那么爱往河边跑了啊，是不是跟章海之间出了点什么状况？"
　　李筱红笑了笑，没细说前因后果，只含糊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也就那样吧。"
　　季韵华了然地"哦"了一声，倒也没再追问，只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男孩子嘛，嘴上说喜欢的多了去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当真。"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李筱红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心里那杆秤，好像一直都没能真正称量清楚过谁。章海也好，沙呷日哈也罢，她好像都只是凭着一时的心动、一时的虚荣、一时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打转，跟着感觉走，却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停下来问过自己：我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我心里那份"喜欢"，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又有几分只是不甘心被落下？
　　窗外的晚风带着点夏天将至的燥热吹了进来，她望着操场上零零星星的灯光，一时没了答案。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明天就要高考了。
　　李筱红和杨言言心里都没什么紧迫感，两人对自己的水平心知肚明——考个专科，大约是没什么悬念的。李筱红只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条早就注定好的路上，此刻再怎么用力，也翻不出什么新的花样；至于往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模样，她还看不真切，也懒得去细看，只任由日子推着自己往前走。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李筱红只觉得浑身一松，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连带着这几个月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也仿佛跟着松快了几分。倒不是题目有多难，而是这两天反反复复地埋头做题，那种重复而枯燥的疲惫，早把人的耐心磨得差不多了，连带着连日来的情绪，也一并被这场考试消耗殆尽。
　　见李筱红提前交了卷，杨言言也跟着交了卷子。出了教学楼，她一路小跑着追上李筱红，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两颊被跑得泛起红光："筱红！今晚有毕业聚会哦，走，我们回去好好打扮一下！"
　　李筱红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她拽着一路小跑向了宿舍，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两人却顾不上什么形象，笑闹着冲进楼道。
　　回到寝室，杨言言迫不及待地翻出自己那一堆花花绿绿的化妆品，往桌上一字排开，动作娴熟地忙活起来。不到十分钟的工夫，镜子里的她仿佛换了个人——眉眼一描，唇色一点，睫毛膏轻轻一刷，整个人美得有些耀眼，连带着整个屋子的气氛都跟着轻快起来。
　　“你也来涂点粉底、抹个口红嘛，说不定今晚就有帅哥来找你要QQ了。”杨言言拿着口红转过身，眨着眼睛打趣道。
　　“害，算了吧。贫僧一直六根清净。”李筱红躺在床上撇了撇嘴，一副全然不感兴趣的样子。
　　“你这妮子，就是嘴硬！”杨言言笑得更欢了，手里的粉扑在空中划了个圈，像是耍了个漂亮的花活，“你看你，五官底子这么好，随便打扮打扮，绝对是个美人。”话音未落，那团柔软的粉扑便已经拍到了李筱红脸上，激起一小团粉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