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处不道场》茕海

11、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自从那天河

　　自从那天河滩边的聚会后，李筱红看章海的眼神，便不自觉地多了几分留意。那日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箔，微风拂过，带着一丝河水特有的清凉。章海站在不远处，阳光穿过头顶的树叶，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时不时望向她，眼神里裹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真挚与渴望——这份直白，倒让她想起沙呷日哈那副永远云淡风轻、什么都藏着掖着的模样，两相一比，章海这份坦荡，反倒显得格外可贵。
　　谁叫他亲口说了"喜欢你"呢？哪个女孩听到这句话，心里不会漾起点涟漪？就算自己并不见得有多喜欢那个男孩，可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喜欢着、惦记着的感觉，本身就足够满足一个人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虚荣心。托尔斯泰说过，食欲能克制，□□能克制，唯独这份虚荣欲，最难克服。每当想起章海那句"我喜欢你"，李筱红心里总要泛起一阵细密的涟漪——像是被扔进的一颗小石子，波纹一圈圈荡开，甜蜜里又掺着一丝说不清的不安，可她还是忍不住任由自己沉进这份独特的满足感里。
　　一天晚自习结束，李筱红一个人往宿舍走。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校园里的路灯散着一团团柔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是被谁悄悄地在地上多描了一笔。四下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正走着，前方忽然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章海。他似乎也看见了她，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脸上漾开一个藏不住的笑。
　　“筱红，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宿舍啊？”他走近，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
　　李筱红轻轻点了点头。
　　“我送你回去吧，晚上一个人走，不安全。”他笑着说，语气自然得像是早就想好了这句话。
　　心里那股暖意又冒了上来。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校园里，脚步声一前一后地交叠着，偶尔能听见远处草丛里传来的几声虫鸣，衬得这段路格外安静，也格外漫长。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女生宿舍楼下。夜风微凉，谁都没先开口，那种欲说还休的沉默悬在空气里——大约这就是暧昧吧，李筱红想。
　　“我可以亲你一下吗？”章海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说完又露出那副招牌式的羞涩笑容，歪了歪头，像是在等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本该是浪漫的一刻，李筱红心里却陡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不适感——她在章海这份腼腆里，忽然嗅出了几分过于熟的味道，像是这句话、这个表情，他已经在无数个夜晚、对着无数个女孩，练习过无数遍。
　　“啊？这……不太好吧，我们还不是男女朋友呢。”她礼貌地回绝了。
　　“呵呵……还挺讲究啊你。”章海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着几分尴尬，“那……你先回去吧。”
　　转身走进宿舍楼的李筱红，只觉得今晚发生的这一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仿佛先前对章海攒下的所有好印象，都在这一刻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模糊得看不真切。她忍不住反问自己：是不是自己想多了？还是说，章海本就是那种擅长营造氛围、对谁都能演上这么一出的人？
　　回到寝室，室友们还围在一处热热闹闹地聊着天，一见她进门便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李筱红勉强扯出一点笑，含糊应付过去：“没事，就是路上遇到点小插曲。”
　　夜深人静，李筱红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心里五味杂陈地翻搅着。她开始重新打量自己对章海的这份感情——那点尚未真正开始，便已经露出微妙裂痕的关系。也许，是时候该给自己一点时间，去真正看清一个人，而不是被那点表面的温柔和浪漫的姿态，轻易地哄了去。
　　只是让她越发困惑的是——第二天清晨，那个让她心口发疼的梦里，怎么偏偏出现的是他？

　　周六晚上，杨言言一回寝室，就拉着李筱红说起了沈勇，语气里藏着几分显摆的意味。
　　“你说沈勇是不是喜欢我啊？”她故意问道。
　　“我觉得他肯定喜欢你！”李筱红答得斩钉截铁，心里却只盼着这句话能早点结束这个话题。
　　“啊？真的吗？可我觉得他一点都不关心我诶，”杨言言撇了撇嘴，带着点娇嗔，“今天我来大姨妈了，他都没看出来我不舒服。”
　　“我也没看出来啊。”李筱红淡淡应了一句。
　　杨言言压根没察觉出李筱红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仍旧絮絮叨叨地说着沈勇的种种。就在这些叭叭叭的闲话里，一个名字冷不丁地冒了出来——
　　“听沈勇说，沙呷日哈明天要回冕县了，可能不会再回来了。”杨言言随口一提，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与谁都不相干的事。
　　李筱红心里划过一丝好奇——他为什么要回冕县？可细想一下，这终究也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她便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对了，明天沈勇要去送沙呷日哈，你去不去？”杨言言又问。
　　“我为什么要去送他？”李筱红反问。
　　“这几天大家一起玩儿得挺开心的呀，就当去送送朋友嘛。”
　　只要能和沈勇待在一处，别说去送人了，杨言言恐怕连去割猪草都乐意。李筱红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几点啊？”她还是问了一句。
　　“早上七点左右吧。”
　　“啊？那么早，我肯定起不来，还是算了吧。”李筱红苦笑着推脱。
　　“那好吧。”杨言言也没多劝，随意地应了一声。
　　除了实在不想那么早起床，李筱红心里也清楚，自己不想让沙呷日哈觉得，自己太把他放在心上。
　　……
　　那晚，李筱红照旧很晚才睡着。
　　睡梦里，她发现自己漂浮在一片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上，四周静得没有一丝声响。视野尽头，一轮皎洁的月亮低垂着，洒下一片朦胧的粉色月光，海水缓缓起伏着，那点粉色的光便也跟着在浪尖上摇曳、破碎、又重新聚拢。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伸出手，想抓住点什么，可四下望去，除了这轮月亮和这片望不到边际的海，世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恍惚之间，一阵清晰又实在的疼痛，忽然从她灵魂深处窜了上来，她猛地惊醒。心口像是被一根绳索死死拽着，绳索的另一端，坠着一颗沉甸甸的铅球，扯得她生疼。她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好像正在失去某样极其重要的东西。可让她困惑的是，这股莫名涌上来的悲伤里，竟浮着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沙呷日哈的脸。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可冥冥之中，她又仿佛捕捉到了某种来自未来的、隐约的牵引与预兆，只是这份预感模糊而混沌，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她摸索着抓过手机，点亮屏幕——七点整。正是沙呷日哈要走的时候。
　　她怔怔地躺在床上，发着呆。要不要起来去送送他？可这会儿去，恐怕早就来不及了。再说了，去了又能改变什么呢？反正自己和他之间的这段缘分，大概也是要走到尽头了。
　　她终究没有起床，只是躺在原地，望着天花板，心里的滋味，五味杂陈，怎么也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