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处不道场》茕海

10、两只小船儿 李筱红没找

　　李筱红没找到自己爱吃的零食，索性丢开，自顾自去找些别的乐趣。她走到一处浅滩，蹲了下来，抓起一把细软的沙子在掌心揉搓。沙粒顺着指缝一点点漏下去，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它们原本待着的地方。她愣愣地盯着这些从指间滑落的沙子，思绪不知不觉飘远了——很多东西大约都是这样，你攥得越紧，它跑得越快，倒不如松开手，它反而肯安安静静地留在掌心。
　　一阵裹着土腥味和河腥味的风从鼻尖掠过，她挺喜欢这味道，忍不住贪婪地连吸了好几口。可越是使劲呼吸，那味道反倒越淡，没两下便什么也闻不着了——大约是鼻子适应了，便对它生出几分麻木。她想，生活好像也是这个理儿：起初新鲜，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习惯久了，也就麻木了。
　　“嘿！在看什么呢？”章海走了过来，蹲到她身边。
　　“在看这些沙子啊。”李筱红答。
　　“这些沙子有什么好看的？”章海笑着打趣。
　　“一沙一世界嘛。”
　　“你说话还挺有禅意。”章海说着，也在她身边蹲下。他的目光忽然大胆起来，直直地望进李筱红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躲闪。
　　李筱红被这目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腼腆地笑了笑。她觉得这个男孩的眼睛好温柔，像是蓄着一潭浅浅的水，风一吹就漾开细碎的情谊。
　　“你的眼睛好好看，大大的。”章海凝视着她说。
　　李筱红笑得灿烂。
　　“你笑起来也好看。”
　　那一刻，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被风托了起来。
　　“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这句突如其来的直白把章海问愣了——眼前这女孩，说话都这么不绕弯子的吗？他愣怔片刻，随即羞涩一笑，抿了抿嘴唇：“是的，我有点喜欢你。”说话间还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歪着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局促。
　　章海这份腼腆与温柔，像一阵春日里的东风，吹得她心口暖融融的。
　　“嘿！章海，过来弹吉他啊！”苏晓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吉他都带来了，不弹岂不是可惜了！”
　　“走，过去一起玩儿。”章海站起身，伸手拉她。李筱红顿了顿，还是把手递了过去，借着他的力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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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俩在说什么悄悄话呢？”罗兵故意打趣二人。
　　众人一听，哄地笑成一片。
　　“讨论国家大事呢！”章海回了一句。
　　哈哈哈哈哈——少年们的笑声撞在山谷里，来回荡了好几个来回。连这几天情绪低落的杨言言，都被逗得笑出了声。
　　章海从一簇长得很深的草丛里，摸出了一把吉他。
　　“让我玩儿一下。”季韵华兴致勃勃地讨要过来。
　　“你会弹什么曲子？”章海问她。
　　“嗨，我就是个门外汉，磕磕巴巴还能弹弹《最心疼的人只有你》。”
　　“这首我会唱。”
　　“那我来弹，你来唱？”
　　“可以呀！”章海爽快应下。
　　众人席地坐在草坡上。李筱红坐下后，随手扯了扯脚边软软的青草，心里对这场临时的表演，倒是生出几分期待。
　　季韵华拨了拨琴弦，一边熟悉音色一边找感觉；章海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做最后的准备。
　　“差不多了哇？开始？”
　　章海点点头。
　　前奏一起，李筱红心里冒出点想笑的冲动——这节奏虽轻快多情，却不太合她的审美，带着点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土气"。
　　“两只小船儿，孤孤零零，浮浮沉沉漂泊风浪里……”章海循着节奏唱起来，嗓音清亮又带着点软软的温柔，把这首在李筱红听来有些俗气的歌，唱出了几分可爱。
　　“我们风里雨里好不容易才能在一起，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你离去……”他唱得投入，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认真。
　　歌词直白得近乎朴素，李筱红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却又莫名觉得这首歌变得有趣起来——人的心思大概就是这么奇怪又善变，喜欢一个人，连带着他唱的歌，也跟着顺眼了几分。
　　一曲唱罢——
　　“嘿嘿，唱得好！”罗兵扯着嗓子第一个叫好，给兄弟捧场。
　　哈哈哈哈哈，啪啪啪啪啪——掌声和笑声混作一团。
　　“没想到啊，章海，你有两下子！”季韵华说。
　　“哈哈哈，我也没想到你这隐藏技能这么牛！”
　　“你们还想听什么？”被这一片喝彩簇拥着，章海整个人都焕发出了从未有过的自信光彩。
　　“再来一遍刚才那首！”罗兵嚷嚷道。
　　“嗨呀，才唱完的嘛，来首新的吧？”章海笑着摆摆手，忽然转头看向杨言言，“对了，杨言言，你想听什么歌？”
　　杨言言今天像一位清冷的美人，那点藏不住的落寞，让她看起来像个受了伤还强撑着体面的孩子。李筱红在一旁瞧着，心想没料到章海竟这样细腻，连朋友藏在心底的情绪都留意到了，还懂得体贴地照顾一下。
　　“随便吧。”杨言言礼貌地笑了笑，那笑意底下，飘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章海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要不你唱一首张学友的吧！”季韵华替他解了围。
　　话音刚落，章海便弹起了张学友的《一路上有你》。
　　天色也在他的歌声里一点点暗了下去。远处山峦的轮廓沉静地卧着，夕阳如一片金红的落潮，悄悄地漫开，把半边天空浸染成暖融融的颜色。夕阳一点点贴着山脊滑落，那光似乎被山岩无声地吞了下去，山色也由黛青转作深紫，唯独山巅上残留的那一点光斑，还像被人拭亮的铜镜，兀自闪着微光。
　　临走时，罗兵提议：“大家互相加个QQ吧，以后毕业了也好常联系。”于是众人纷纷掏出手机，交换起了各自的QQ号。
　　回去的路上，李筱红脑子里莫名地又浮出了沙呷日哈的影子。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晃了出去，在心里告诉自己——往后大概是再也见不到了。她索性把注意力都摁在章海身上，权当是打发在三水湾剩下不多的这段日子。
　　只是她没意识到，自己此刻拿章海的细腻体贴去对比谁，又拿章海唱歌时的投入去对比谁那副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那个名字，她原以为已经锁进了意识深处的抽屉，此刻却毫无预兆地，又自己弹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