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庭》复照深林

21、惊雷 一声响彻天

　　一声响彻天际的巨雷惊醒了青鸣珂，磅礴的雨势不断击打着屋檐，屋里昏暗无一丝夜光。
　　青鸣珂依旧有些迷迷糊糊，手在身旁摸了摸，秦沐抓住她的手，把她往怀里带。触到身边人的温热，她安心地继续睡下去。
　　青鸣珂没去青阶的周岁宴，只让人送了礼。
　　一条赤金嵌宝长命锁，纯金錾花，中镶一颗品质上乘的鸽血红宝石，链子是极细的金丝编织成的，柔软贴身。
　　一块和田羊脂白玉的玉镯，外刻一朵莲花与一只灵鹤，玉质油润无瑕如凝脂。
　　孙和珍翻来覆去地看玉镯，赞不绝口：“真是精美，朝家的公主果然出手大方，”
　　赵慧因变了脸色，“嫂嫂说什么呢？”
　　还好祝贺的人已散了，现在内室中只有孙和珍和她的两个女儿及她们的贴身侍婢。
　　“什么朝家的公主，那是陛下的公主！”
　　孙和珍笑了笑，敷衍着点点头，“自然是陛下的公主。”
　　赵慧因脸色依旧不好，指着桌上两个紫檀嵌螺钿的首饰盒对赵梦如和赵梦瑶道：“公主知道你们要进宫，特意赠给你们的。”
　　两姐妹起身行了一礼谢过，赵梦如年长一些，见姑姑面色不好，犹豫了下开口道：“娘娘莫生气，您在宫里不知道，这些日子总是有人这样说呐。”
　　“这是什么意思？”赵慧因秀眉拧起。
　　赵梦瑶年纪尚幼，只顾着把玩首饰盒，打开后见里面的满盒珍珠，想着要穿个项链来戴。
　　孙和珍扫了眼周围的侍女们，赵慧因会意，让她们都下去了。
　　孙和珍才开口道：“也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在娘娘这里要谨慎些，那丰雨县不是公主的封地嘛，如今可是造她的反咯！”
　　又轻笑着道：“娘娘年轻，不知道长宁候还有个次子，而且曾经做过丰雨的县令吧。”
　　“这我倒是听说过，他不是去军中了吗？倒也是奇怪，至今没见他回来，难道有什么隐情吗？”赵慧因道。
　　孙和珍讳莫如深地勾起一抹笑容，“是为情。”
　　长宁候次子朝攸是裕兴十年上任丰雨县，到任后第二年便下令加收军粮。
　　原本丰雨的几家征粮大户被加收双倍，其余散户也有不同程度的加收。
　　当时朝家势大比今朝更甚，众人虽有怨言，但无人敢出头，最终自吞苦果，如数上缴。
　　只是青宣佑很快便大胜盛国，这军粮还没上路便堆积在粮仓中，也是朝攸倒霉，那年丰雨的雨水尤其地充足，连着下了近一月，等天终于放晴时，粮食已发霉了大半。
　　于是清王威名更盛，朝攸则竹篮打水，反将民怨惹到自己身上。
　　朝攸性子张扬，并未收敛，反而和太子太傅闻后塍的孙媳通奸，闻后塍顾全家族名声隐而未发，只囚禁了柏云。朝攸却在一次酒后失言，致使丰雨议论纷纷。
　　不久，闻后塍便亲自前往奉安带头参了朝攸一本，丰雨各望族亦望风而动落井下石。
　　从滥用刑罚致人伤残到玩忽职守失察至冤等参了他不少，青宣城才罚他去了信盛关参军。
　　“嫂嫂那里听来的？也不知道真假，倒传得有鼻子有眼……”
　　孙和珍连忙道：“千真万确！也就是那时无人敢妄言朝家，否则先帝头一个治罪！这次赵四郎在丰雨行事不检在先，玉颂偏偏让长宁侯的臣下代她巡查丰雨在后……可不是又犯了众怒？”
　　赵慧因皱眉不语，不知为何孙和珍对此事尤为上心，毕竟牵扯朝政加之青鸣珂待她不错，她再次岔开话题。
　　“前朝之事，你我还是不要多言……”
　　勤政殿。
　　“公主承陛下慈恩，得封良地，本当为表率。但，纵家丞与长宁侯家臣假巡封之命，凌轹县宰，鞭笞吏胥，使天子法度见毁于下邑。臣以为……”御史杜谦说到此处，抬头看了皇帝一眼，见其面色深沉，仍旧道：“谤议汹汹，伏惟陛下裁之！”说罢叩首。
　　“杜御史言之过矣，玉颂公主不过是受累于朝氏，无妄之灾罢了。” 程万良不以为意道。
　　青宣明看向安国公齐天骁，“安国公怎么看？”
　　齐天骁年事已高，鬓发花白，此刻微睁开双眼，道：“老臣以为，应以安抚闻老为重。闻老德高望重，绝非针对公主，只要出了他这口旧气，老臣想其余人等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程万良连连点头：“国公爷言之有理。”
　　青宣明沉吟片刻，“公主是无辜，可民情不可不顾，看来不得不收回其封地了。吴忠，你亲去玉颂府邸传旨……”
　　南山渚澹怀居。
　　吴忠接过秋意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陛下说，眼下难免要避一阵旁人眼目，殿下这些日子少出去走动，过些日子便好了。”
　　青鸣珂点头。
　　“陛下也是无奈之举，毕竟老奴在宫中多年，都不知道这件旧事，可见先帝当年确实一力压下了此事，陛下和殿下自然不能未雨绸缪。长宁侯近日也不在奉安，无法亲自提醒殿下您。”
　　说罢，吴忠留意了青鸣珂的反应，见她神色郁郁，温和道：“陛下知道公主雅好玉石之物，这是是今年新贡的和田玉双鱼佩和青玉耳杯，供公主赏玩。”
　　他招了招手，有两个宫人一人捧了一个红绸托盘，掀开是栩栩如生的双鱼佩和一对玉色青中泛绿，光洁如冰，壁薄透光的耳杯。
　　青鸣珂方有了兴趣，微微有了笑颜，“多谢父皇，劳公公告诉他，我很喜欢。”
　　青玉耳杯被注入清水后，杯底小鱼便如在水中游动一般灵动。向寒、语燕等都惊艳不已，青鸣珂亦在一旁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渌波台上，青宣明支着脑袋倚在塌边，呼吸之间时不时轻叹。
　　吴忠复命回来，近前伺候。
　　“陛下，您送的玉器，公主很喜欢呢。”
　　青宣明直起身子，双手肘在膝上，“…那就好。”
　　玉颂公主被收回封地之事传遍奉安，一时议论纷纷。
　　尽管很快刘自平被革职，其父刘无衣那早就岌岌可危的候位也被褫夺了，但显然，相对于自回奉安便风光不断，连得两县封地，又与永定侯二公子风光大婚的玉颂公主，刘家的消息不够令人瞩目。
　　除此之外，朝修庶子朝自宣一年前外任康郡时曾被弹劾有贪墨之罪，但当年因证据不足不了了之，此事又被掀起，皇帝大手一挥，亦将其降为主簿。

　　秦沐这几日撺掇着青鸣珂去盛安走走，青鸣珂没甚兴趣，但架不住每日在她耳边念叨着文兴地灵人杰、易梁嘉肴美馔、不胜枚举等等，便松了口。
　　二人计划着等天气凉下来，秦沐便告假，二人再出发。
　　偏偏没几日又下了大雨，早起雨过天晴，青鸣珂心系望岫轩旁的一丛玉簪花，亲自上了山阶，一个不防失足摔下台阶，雨后湿滑，她摔下去好长一段，近侍的人慌忙中也摔了几个。众人将她搀起时，青鸣珂的左腿已站不起来，从裙下膝上渗出斑斑血迹。
　　南山渚上下战战兢兢，秋意让向寒即刻去永定侯府去请沈芷，偏巧安国公夫人闻鸢把沈芷请走了，向寒没找到人，又急吼吼去了安国公府。这样一来惊动了俞春晚，她不顾自己身弱，硬是赶着前来探望，比秦沐从太常寺回来还快一步。
　　秦沐瞧了青鸣珂的伤势后，等不及向寒回来，自己进宫去请别的女医去了。
　　等他带了两个女医回来时，沈芷正给青鸣珂上药，细白的小腿上有几大片渗血的伤痕，应是石头粗粝摩擦导致的。
　　青鸣珂坐在床边，上身埋在叠起的被褥上，双肩微微颤抖着忍痛。
　　“右腿还好，只是皮肉之伤。公主左膝剧痛，无法自由弯曲，恐有骨裂，这方面我不擅长，还请张女医来看看吧。”
　　张景在一旁看得早就眉头紧锁，连忙上前查看青鸣珂左膝。
　　膝上血迹已被沈芷清理大半，张景端详片刻，伸手轻轻按摸，青鸣珂身子一抖，“嘶”地一声。
　　张景连忙道：“公主请忍耐些，依微臣看倒还不算很严重，您再试试动下，能动多少就多少。”
　　青鸣珂从被褥上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伤，脸上涔涔冷汗，她忍着痛，轻轻弯了膝盖，又抬了下左腿。
　　“公主可有觉得比我按摸时更痛？”
　　青鸣珂摇头。
　　张景的脸色好了很多，“只是表面轻微骨裂，养得好就可恢复的。”
　　秦沐和俞春晚都长舒口气，女医们开始给青鸣珂左膝做固定包扎，秦沐便坐到她身边为她擦汗，不时软语安抚她。
　　俞春晚在这也帮不上忙，见秦沐陪着青鸣珂，便放心回去了。离开时，还跟青阳打了个照面。
　　青鸣珂皱着眉头躺在床上，面色苍白。
　　青阳轻步上前，秦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二人从内室出来。
　　“她疼得厉害，刚喝了安神汤，才勉强睡下。”秦沐双目微红，声音也有些喑哑。
　　青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除了俞春晚和青阳，百盛月、青霄等也陆陆续续看望过青鸣珂，宫里也赐了诸多珍稀药物。
　　又下了两场雨后，天一日比一日凉。
　　秋意渐渐浓烈，南山渚中青绿换了枫红。
　　青鸣珂渐渐能下床了，偶尔她会站起来一会儿，后来秦沐扶着她时能走几步，子啊后来她可以自己走动几步……
　　二人当初入住南山渚时曾计划过邀亲友来聚的春英宴因多雨未能举办，中秋、重阳、冬至……也只能在一日日的药香中浸染了微微苦涩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