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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祭祀 入了伏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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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伏的天气,连蝉鸣都带了倦意。
日头西斜,热浪却未全消,蒸得青石板路面发烫。几个年纪极小的小丫鬟贪凉,索性脱了鞋袜,赤着脚,嘻嘻哈哈地跑到澹怀居后头那片极大的竹林里。
竹叶密密匝匝,将毒辣的日头筛成一片片清凉的碧影,风穿过时,带着竹叶特有的清苦气息,拂在脸上,比什么冰盆都受用。
语燕和向寒带着江雪自一旁的走廊上经过,羡慕道:“今日是丹霞和舒儿两个小丫头的生辰,公主特意许她们胡闹半日,还给了几身新衣裳鞋子。”
等到将江雪送到乐府的马车上远去时,向寒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语燕不免好奇道:“向寒姐姐,殿下请江姑娘来了半日,我也没听到有丝竹之声,难道只是请来叙旧?”
向寒却不理她,只呆呆望着马车远去。
竹林里,见向寒、语燕等都不理会她们,年纪最小的丹霞索性抱来一张凉席,铺在竹林下最通风的地方,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她仰头望着从竹叶缝隙里漏下的点点天光,听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像是催眠曲一般,眼皮渐渐沉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
一阵穿堂风过,拂动了竹林,也送来了荷塘的清气。几个小丫头都安静下来,或坐或卧,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只有团扇轻摇的微风,和偶尔一声满足的叹息。
天边染上瑰丽的晚霞,暮色四拢,远处传来隐隐的钟声,府中四处渐渐点起了灯火,那光晕在渐深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徐将军府,百盛期带着一身祠堂里的香火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这个味道像是浸透了骨髓的粘稠汁液,牢牢附着在肌肤上,钻进发丝里。
沐浴的水中漂浮着几片艾草叶,这便是允许她使用的、唯一具有“洁净”意味的东西了,艾草略带苦涩的青草气,在稀薄的水汽里微弱地弥漫着。
百盛期泡到水温变得冰凉才从桶中起身,穿上麻布中衣时,皮肤因为摩擦和寒冷微微发红,紧绷得难受。
而那股祠堂的香火味,似乎并未完全散去,它顽强地潜伏在发梢深处,萦绕在指尖,成为一种无形的烙印,提醒着她的身份和处境。
每日早晚都要在祠堂跪上一个时辰,美其名曰“为亡夫祈福”;饭菜不见荤腥,说是“清心寡欲”;昔日喜爱的胭脂水粉、鲜亮衣裙尽数收走,换上这身粗麻孝服,磨得细嫩的皮肤生出红痕。
最可怕的,三不五日地便会有人在夜里闯入她的卧房,掀开被子,检查她是否衣衫整齐,是否藏了“淫邪之物”。
就连她两日前在园子里随口摘了朵野花,也被斥责“心思浮动”,让她每日多在祠堂跪上一个时辰。
她都快忘了之前同样的夏日,那时她和徐之扬刚成亲不久,他曾日日给他采来园中的花插瓶簪发,那时的光景已经恍如隔日。
已经有些生锈的铜镜照出百盛期模糊的容颜,尽管模糊,她依然看出原本年轻圆润的脸庞已经变得瘦削见骨。
她曾经短暂地逃离了这里,回到了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可是那个家里,除了长姐,其他人每次看到她时流露出的欲言又止的神情之下,藏着的是一把更锋利的软刀子,逼着她回到那个吃人的牢笼,去完成那座冰冷的“贞节牌坊”。
听说长姐回来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一面,还能不能熬到那个时候......
青霓在紫霄观里待了三天,亲手为青陌抄写了数卷长生经,也为亡夫点上最后一盏长明灯后,才离开观中。
纵然潇洒如她,此刻难免也有一丝愁绪。
天才蒙蒙亮,即使她此刻已经困乏,但是不愿在观中多待。
下山的路上,马车四角的青鸾铃,随着颠簸发出倦怠的声响。青霓斜倚在沉香木引枕上,眼睫半阖,马车的颠簸忽然变得剧烈。
“殿下恕罪!”车辕传来侍卫统领的告罪声,“山道被前几日的雨水冲蚀,不太好走,马匹可能受了惊...”
青霓勉强睁眼,透过竹帘缝隙看见两匹辕马正狂躁地甩动辔头。她此行轻车简从,仅带了八名护卫,为显诚心,其中四人昨夜被她安排先行送一部分经卷给贵妃宫里,余下四人既要开道又要护卫,此刻竟无人能腾出手压制惊马。
她尚未来得及开口,左后车轮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只听“咔嚓”一声裂响,车厢猛地向□□斜!
小案上的茶水点心轰然翻倒,泼在青霓素白的衣裳,散落的经卷像雪片般在车厢里飞舞。
"护驾!"侍女和侍卫的惊呼被山间的晨风撕碎,但是他们此刻都在前面的马匹身边,来不及护住滑落的后半截车厢。
青霓在天旋地转中攥紧窗棂,当车壁擦着悬崖边缘发出刺耳摩擦声时,心脏像被浸透冰水的绢帛层层裹紧。
朝着陡坡加速滑落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翻飞,精准地落在车厢侧后方。测算好角度,他腰腹发力,一记凌厉的侧踢猛击在车厢后厢板。
“砰”的一声闷响,沉重的木厢被巧妙改变了滑行方向,斜斜撞进茂密的核桃林中。碗口粗的树枝接连断裂,但下坠之势果然被层层枝网缓冲。车厢在断裂声中,堪堪卡在两棵老树之间,半悬在崖边摇晃。
不待车厢停稳,秦亦棠已飞身扑至。他单手扣住扭曲变形的窗框,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入车内:“快把手给我!”
青霓在目眩中抬起头,看向秦亦棠绷紧的下巴和手臂,握住了他的手。
当她小心翼翼地跟着秦亦棠踉跄着爬到上面安全的地方,护卫她的人才匆匆赶到。
众人见到这个情形,都在庆幸之余连忙跪了一地请罪。
青霓气得笑出声,这个情景真是似曾相识。
秦亦棠没想到他救下的竟然是青霓长公主,想到刚才那一脚要是没踢好……不由得生了涔涔冷汗,连忙跪下道:“臣协律郎秦亦棠,救驾唐突,惊扰殿下……”
不待他说完,青霓顾不得其他人,连忙将他扶起来。
朝晖穿过头顶的绿荫,在秦亦棠的鬓边映出流金轮廓,青霓的眸中漾开春水初融的波光。
“多亏了你救了我,亦棠卿怎会在此呢?”
“太常寺命臣采录紫霄观中经韵以正道乐音律。” 他垂首答得恭谨,鼻尖悬着将落未落的汗珠。
天色越来越亮,青霓眼尖地看见秦亦棠手背上有被树枝划破渗出的血珠,立马从腰间取出手帕要替他包上。
“亦棠卿受伤了?赶紧包上,莫让伤口沾了尘土。依我看太常寺的差事再要紧,也不该让你独行险峻山道。”
秦亦棠脸一红,连忙躲开青霓的手,磕磕巴巴地解释道:“是臣爱登山看日出,所,所以才早起独行……”
青霓笑意不减,“亦棠卿甚雅,看着你年纪应当有二十了?”
侍卫们此刻只恨自己不能原地消失,侍女们见得多了些倒还好,心知府中那位抚衣公子怕是失宠了。
“二,回殿下,臣二十了。”秦亦棠哪里见过这个阵仗,耳根泛红,双眼都不知道该看哪里。
好在青霓顾及还有旁人没有再调戏他,转而让侍卫去道观再去牵马车来,秦亦棠瞅准机会赶紧告辞离去了。
青霓回过头来想再说些什么,已不见了秦亦棠的身影。她气笑了,转而反复咀嚼起救命恩人的名字。
秦亦棠,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人也如名字一般谦和儒雅。不过,好像有些眼熟?
青霓一路上都在回味,心情大好的她将侍卫护卫不周的事都抛诸脑后了。
湛园的缤纷花影如同青霓灿烂的心情一样耀眼,她痴痴地在纸上写他的名字,只落笔了一个“秦”字后,便将笔停滞在空中。
青霓反应过来为何觉得他脸熟了,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那半张脸分明像极了秦沐!
秦家与秦沐年纪相仿的男子,且她还未曾见过的,应当只有镇守使秦北垣的长孙了。
那么按照辈分,秦亦棠应该叫她姑奶奶......
青霓把笔摔在桌上,气笑了。
成竹听到动静,进来问怎么了。青霓若无其事地把只写了“协律郎秦”字样的纸团了团扔了。
“难得动笔,果然练得不顺。你让人把这收了吧”
淅淅沥沥的雨混着热气从天而降,蒸腾得人浑身难受。
幽兰殿内。
青宣明微笑着看赵贵嫔逗弄着青阶白胖的脸蛋,道:“别捏了,弄得他总流口水。”
赵慧因用绢帕擦了擦儿子的嘴角,把他递到青宣明面前,期待地看着他。
她年轻美丽的脸庞有一丝红晕,期望她的夫君亲手抱抱他们的孩子。
青宣明接了过去,轻手轻脚,青阶转了转脑袋,视线从母亲那里转向了父亲,咧嘴笑了。
赵慧因欣喜极了,“陛下,阶儿很喜欢您抱他呐。”
青宣明的笑意变深,把青阶的小脑袋摸了又摸,青阶竟有样学样也抬胳膊摸自己的头,可惜他胳膊太短够不上,只摩挲到额头,小手一抓一抓的。
青宣明和赵慧因哈哈笑起来,赵慧因顺势亲昵地抱住青宣明的右臂倚在他的肩头。
远看三人如一个完整无缺的寻常之家。
青宣明身子僵硬了一瞬,赵慧因只当不觉,依旧柔声道:“陛下,阶儿周岁时,能不能让右校令夫人进宫来……”
“她是你嫂嫂,来看阶儿也是应该。你还想见谁,召她们来就是了。”
出乎赵慧因的意料,青宣明今天格外宽容,虽然话不多,但是他的眼睛一直跟随者青阶。自她进宫以来,并未见过青宣明对皇子公主格外宠爱,他对自己的孩子自然是关心爱护的,但是像今日这样的亲近闲适是很罕见的。
非要说的话,便是对唯一出嫁的女儿玉颂公主格外挂念一些。
“玉颂公主还在宫里的时候也很喜欢阶儿呢,臣妾也会让人请示公主,若她能来就最好啦!”赵慧因有些雀跃。
青宣明嘴角笑意却凝滞了一秒。
青阶昂着头看他,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小小的人抬头纹都挤出来了。青宣明把他举起,起身走了两步。幼儿的笑声十分稚嫩,还分辨不出男女,便和记忆里的女童的笑声重合。
“爹爹爹爹!小兔子!眼睛!”两岁的青鸣珂红着眼睛,把一只拖地的兔子花灯努力举起来给刚回府的青宣明看。
青宣明一把抱起她,随侍的人解释道,原来做兔子眼睛的红玛瑙不知道为什么掉了,她装不回去又不肯让别人碰自己的宝贝灯,只等着自家爹爹来修。
朝俪也是纵着她,让人直接带她到王府门口来等。
青宣明心疼地抹了抹女儿的泪花,连她的鼻涕一并抹掉。
“不怕!爹爹给你修。”
于是青宣明待在房内整整一下午,专心致志地粘上了眼睛,又把青鸣珂拖地时磨坏的地方精心修饰了一番。
一只崭新的兔子灯重新回到青鸣珂面前时,她高兴地都蹦了起来。
“爹爹!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