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庭》复照深林

22、第一场雪 长宁侯府门

　　长宁侯府门前，朝闻远从宫中方向打马而来。
　　暮色沉沉，朝闻远精神尚可，他下马后回了府，还未坐下，就嘱咐人道：“马上去南山渚一趟，告知公主，说我明日一早便去探望她，不知她是否有空。”
　　晨光初透，霜色盈阶。这个时节的澹怀居前无繁花、无浓荫、无喧响，唯有一片澄澈冷寂。
　　青鸣珂坐在亭中，日光斜斜照来照在她身上，笼上了一层金色的柔光。
　　“果然是年轻呐，殿下。”朝闻远道。
　　青鸣珂道：“不过初冬，还算不上寒冷彻骨。”说着示意朝闻远坐在她旁边的软凳上。
　　秋意斟上一壶青茶，热气氤氲。
　　“殿下的气色看起来还不错，”朝闻远脸色有关心之色，饮了一口又道：“臣昨日才回来，一直没能来探望殿下,殿下见谅。”
　　“自然应以公事为重……”青鸣珂温言道。
　　“昨日在宫中见过陛下，陛下责备臣不该太顾俗礼，该先去看望殿下才是……”
　　青鸣珂笑了，“原来如此，还是父皇最想着我。”
　　朝闻远也笑了，探究的眼神在青鸣珂身上扫了一圈，感受到这份无礼，青鸣珂亦收起笑意，转而打量起朝闻远苍老的面容，她的眉眼露出几乎算是怒气和挑衅。
　　如果只是这些废话，还不值得她一大早就在这里等他。
　　从丰雨出事以来，除了父亲对自己的算计，最让她不解和难以接受的便是长宁侯对于朝攸与丰雨渊源的隐瞒。
　　哪怕他一直不在奉安，也可借书信或让朝自言来提点自己，可他没有。
　　青鸣珂一直未曾向长宁侯发难，是因为她知道这也是父亲想要见到的，不想他过于得意。
　　朝闻远恭敬了神色，静默了片刻。
　　“臣不是没想过提醒殿下，只是……”不知是不是光线给的错觉，青鸣珂似乎看到朝闻远的双眸闪过泪意，不过很快又消失在他的叹息声中。
　　“……没有意义，陛下不会因为殿下的提防而对殿下敞开心扉，反而更可能笃定殿下和朝家站在一边，是他肃清朝堂的阻碍。”
　　“对于殿下而言，或许褫夺封地已经是难以忍受的羞辱，但是臣有一言，或许不中听却是肺腑之言……”朝闻远请示般地望向青鸣珂。
　　青鸣珂侧头一点，让他直说。
　　“正是因为觉得殿下会被陛下这种程度的算计刺痛，所以臣才没有告诉殿下。在臣看来，这不过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罢了，殿下若甘愿咽下这颗甜枣，便可尽享父女天伦。”
　　青鸣珂猛然起身，语气冰冷：“你觉得孤吃你这套激将法？”
　　长宁侯亦站起身，“臣只是为殿下着想，不适合走的路一开始就不要去走。若是殿下肯向陛下低头，也肯不计较被发落在上陵十年……”
　　“砰！”桌上杯盏被青鸣珂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裹紧身上青裘，深吸口气，尽力平复着声调“长宁侯！孤是你的晚辈，但你也要懂得分寸。”
　　此时晨雾尽散，微微北风掠过疏枝，老槐的秃枝在淡蓝天空下划出清瘦线条，有几分像长宁侯已不如年轻时健硕的萧条身影。
　　“家听于亲，国听于君。”亭边背光的疏林中渐渐添了缕缕亮光，朝闻远道，“就算是父女之间也是要先论君臣的。不过与青阳殿下母子相较，陛下对殿下母女算得上心慈心软。”
　　青鸣珂皱眉，她少有这般动气的时候。她不喜欢长宁侯对自己有所保留，但今日他话中有话，反复试探得她心中并不安稳。
　　“这些年来，二殿下一直向我们示好，太后和臣却从未与他交好，殿下知道为什么吗？”
　　青鸣珂冷冷地看着他，朝闻远笑了，“殿下果然知道。当年史良娣这胎怀的不好，身边也有多方虎视眈眈，但若没有她，这胎未必生不下来。”
　　“史淑自然是为她的儿子，对陛下登位也有大功。但是在陛下继位之后，史淑的所作所为在太后那里暴露后，他并没有对她有任何庇护。”
　　朝闻远始终笑着，青鸣珂最感兴趣的不是这个，她在意的是刚才他的后半句话——“陛下对殿下母女算得上心慈手软。”
　　他知道什么吗？
　　朝闻远走近两步，轻声道：“相较之下，俪妃娘娘就幸运得多，她不愿将来在家族和陛下之间两难，陛下便一手安排她假死离宫，放她自由……”
　　青鸣珂后退一步，闭目长舒一口气。
　　他果然知道！
　　朝闻远观察着青鸣珂的脸色，有些意外青鸣珂竟然知晓此事，“你竟然知道？”
　　“我曾感慨过，兄长对这个唯一的孩子极其爱护，将来她要在宫中太后和陛下的擂台之中两难，兄长必定地下不安。却怎么都没想到，在这个宫里她所有在意的人都愿意放她自由……陛下如此、太后如此、就连她的女儿也如此。”
　　“太后？”青鸣珂挑眉。
　　朝闻远道：“当年的后宫可是尽在太后掌握之中，想要瞒天过海可不容易。不过太后是在公主您被迫离开奉安之后才告知臣此事，想来是对陛下寒心了。”
　　对于朝闻远一连串的挑拨，青鸣珂自然并未全然相信，朝闻远也不急不躁，将感慨万千化为面上悲悯，看向青鸣珂。
　　“人说父母又舐犊之情，但子女对父母之情也令人慨叹。可惜，陛下和俪妃都并非只有陛下一个孩子。”
　　青鸣珂连连冷笑，“你在说什么？”
　　“当年俪妃决心离宫就是因为她和陛下都怕腹中胎儿为男，因为一旦产子，太后和朝家必定会扶持这个孩子。”
　　青鸣珂失笑：“长宁候，你巧舌如簧，张口就来啊！”当年的情形她十分清楚，母亲从始至终未对自己说起过她有身孕。
　　“殿下若是想见她们，臣可以告知她们现在在哪，据画像上看，令弟长相颇肖陛下。”朝闻远淡然坐下饮了口茶，“确是好茶，方才殿下扫落茶盏真是可惜。”
　　青鸣珂连连冷笑，渐渐笑眼里带了泪。
　　朝闻远离开时只留下一句：“若还是不信，尽管进宫见太后。”可见其自信。

　　长华一年，一个雪夜里。
　　翔云殿，雪光映夜，殿宇沉沉。
　　“让我带她一起走吧！”朝俪声音渐大。
　　青宣明按住她的肩膀，涩声道：“俪儿，你不能留我一个人在这，不能这样对我。而且你知道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危险。”
　　殿窗紧闭，内烛微明，雪片轻敲窗棂，细弱无声，静得安谧。
　　朝俪推开内门，坐在女儿床前，双目红肿地不像样子。
　　青鸣珂睁开眼睛搂着母亲。
　　朝俪柔声道:”丫头，什么时候醒的？
　　青鸣珂把脑袋闷在这个温暖的怀里，“阿娘，你走吧，我不想你难过，我愿意陪着爹爹。”
　　短暂地沉默过后，室内只有朝俪的啜泣声。
　　呜呜咽咽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不断，青鸣珂在梦中脑袋疼得几乎要炸开，呼吸也不畅。
　　回廊下悬一盏羊角灯，昏黄光晕浅浅散开，映得漫天雪片如碎玉轻旋。因是第一场雪，守夜的向寒、秋意又因白日青鸣珂心绪不佳，二人商议相伴值夜，故不觉无聊，倒坐在栏杆上赏起夜雪，素色暗花披风上有银丝偶尔映着光亮。
　　屋里起了动静，似是秦沐在唤人，二人连忙起身，秋意进了外间听吩咐，过了一会儿忙向向寒道：“殿下额头滚烫，怕是早上冻着了，你腿脚快，快去叫沈女医！”
　　青鸣珂浑身滚烫，还连连呕吐，沈芷和秦沐整夜守在她床前，未曾安眠。
　　雪下得愈发大，瓦檐渐渐积起蓬松雪絮，檐角垂着晶莹冰棱，映着夜色泛出冷光。庭院里老树枝桠横斜，缀满团团雪朵。
　　御苑寒枝，雪压枯梢。枝丫断裂的声音轻微，向秋园却被吵醒，看了眼身边安眠的青宣明，起身去嘱咐下人。
　　没想到第一场雪便下得这样大，早起怕是要冷，得嘱咐厨子预备下暖身的汤。
　　遥远天际透出一点淡光，雪色不见，风换了气息，冷意渐消。
　　晨雾像一层极薄的素纱，斜斜地挂在半山腰，把那些嶙峋的山石和苍翠的松柏都晕染成了水墨画里的淡影。
　　几缕极柔和的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苔上，石阶上。
　　青霄带着一身雾气推门而入，一个少年人头也没抬递上一只烤山鸡。
　　屋内湿柴冒着青烟，呛得人眯起眼，青霄踢了一脚青陇， “就这么馋？”
　　青陇身子丝毫未晃，只抿一口随身带的冷酒，酒液入喉，一股热辣辣的感觉从胃里升上来，与火光的暖意搅在一处，好歹把骨头缝里的寒气逼退了几分。
　　“姑姑，事办得怎么样？”
　　“截个富户而已，能出什么事？”
　　青陇冷冷一笑。
　　青霄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小孩子好好说话，阴阳怪气地怪笑什么？”
　　“连烤个山鸡都不能在半山腰，怕人看到烟火，这种容易被官府盯上的事，怎会冒险让你出头？”
　　青陇委屈道，“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我又不是当年什么都不懂的几岁小孩了。”
　　这个委屈的样子倒比方才的潇洒模样更像孩子了，勾起青霄几分慈爱之心。
　　“好吧，看来你是专门在这等我的。”青霄坐到青陇身边，暖了暖手道：“寒不渡。”
　　青陇撇了撇嘴，“骗我吧？他都跑了多少年了，还在找他？”
　　“因为有了冷不情消息，她的霜刃在南山郡有出现，所以让我前去探查。可惜，只得到了七年前她就被人杀死的消息。”
　　青陇凝神听，青霄捡起一根燃了小半根的树枝在地上划拉几下按掉火，道：“我和兄长判断得没错，冷不情没有背叛我们，她是被寒不渡杀了，不然这七年不可能风平浪静。她虽知道得不多，但若背叛后果也不堪设想。”
　　青陇点点头，“嗯，我知道，她和寒不渡有私情后，父亲还曾想杀了她，最终没下得去手。”
　　“也不算下不去手，只是稍作犹豫还未下手，寒不渡便跑了，冷不情也不见了。”青霄道。
　　青陇皱眉，“寒不渡这个时候突然跑了？感觉有蹊跷。”
　　青霄叹气，“一定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