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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日常 冬天真正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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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真正到了楼兰。
风从西北面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干燥到透骨的凛冽,把城墙上每一道土缝里的积沙都刮得干干净净。迦娆院中那棵胡杨树最后几片枯叶在某个夜里被一场大风卷走了,第二天清晨沈行止推开院门的时候地面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片叶梗都没剩下,全被风送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迦娆比之前醒得晚了些。冬日的被窝格外暖人,她总是在晨光透过窗纸照到榻沿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然后感觉到身侧的人已经起来了。有时候枕边会放着一碗还温着的羊奶茶,有时候矮几上会搁着一碟新烤的馕饼碎块,有时候什么也没有,但她会在院子里找到他——蹲在墙角查看沙枣苗覆土的厚度,或者站在胡杨树下仰头拨弄那些被夜风吹缠了的铃铛绳结。
他渐渐接手了院子里那些细碎的活计。以前是迦娆每天清晨扫一遍院子的地,如今变成了沈行止拿着扫帚在晨光里不急不缓地扫。他的动作比他缝衣裳或刻玉时更快一些,扫把划过沙土地面带起一层薄薄的浮尘,在晨光里像一小团被搅动的金雾。迦娆有时端着茶碗靠在门框上看他扫地,看他从东墙扫到西墙、从胡杨树根扫到厨房门槛,把每一道犄角旮旯都清得干干净净之后才收了扫帚立在墙角。
"你以前在北境也扫地?"她某天问他。
他正在洗扫把头上沾的灰土,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北境不扫雪。雪扫不完,只能等开春自己化。"
"那你扫地的功夫是来了楼兰才练的?"
"嗯。来你这儿才学会的。"
她把茶碗搁在门槛上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伸手帮他捏了捏扫把头浸湿的部分把水拧出来。两人蹲在水盆边四只手同时在搓洗扫帚的棕毛,她的银戒碰着他的指节在水里发出极细的叮声。他侧过脸来看她,水珠溅在她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伸手把那片湿了的袖口往上拢了拢免得她凉着。
"沈行止。"
"嗯。"
"你天天扫地做饭看沙枣苗,觉得闷不闷?"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她想他大概是在认真盘算自己这些天到底干了多少活、有没有闷的缝隙。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她,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地面上。"不闷。比在北境看雪和在西域找玉门有意思多了。"
她伸手拧了一下他的鼻子,然后站起来把拧干的扫把甩了甩水靠在墙边晾着。"明天我把阿依娜那筐核桃剥完了,后天咱们去巴扎看看。入冬之后有些南边的货商会过来,说不定能淘到好料子给你再做件袍子。你身上那件太薄了。"
他站起来看着她,目光从她抬起的脸滑到她指间的银戒又落回她眉眼间。"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着给人添置衣裳了?"
"从你缝的那件袍子太薄的时候开始。"她说。
隔日果然去了巴扎。入冬后的巴扎比秋日冷清了一些,摊位少了几成,但南边来的货商确实多了起来,摊上摆着些迦娆没怎么见过的布料和干果。她在一家卖厚毛毡的摊位前停了好一阵,挑了一张驼色带暗纹的厚毡料子,说是回去给他裁件披风。沈行止站在她身侧替她举着那卷毡料让她看花纹,他的手稳当当的,一整卷料子被他托在臂弯里连晃都不晃一下。
"你看看,这个颜色衬不衬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卷驼色的厚毡。"衬。你买什么颜色都衬。"
"你少敷衍我。"但她还是让摊主把那卷料子包起来了,付了钱塞进他怀里让他抱着。他抱着那卷厚毡走在她身后,晨光把他微微弯着的嘴角照得清楚分明。
两人又在卖干果的摊前站了一会儿,迦娆挑了半斤杏干和一小袋无花果干。摊主是个面生的年轻货商,见她挑得仔细便搭了几句话,问她是不是楼兰本地人、做什么营生的。迦娆随口答了句在城西住、平时给人做点零碎的翻译活儿。那年轻货商听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息,又被她指间的银戒扫了一下才移开。
沈行止抱着那卷厚毡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迦娆感觉到他站的位置在她和那个年轻货商之间微不可察地移了半寸。她买完干果转身走的时候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他面色如常,只是嘴角那道弧收了一点。
"你看人家干什么?"
"没看。"他把那卷厚毡往上托了托换了个姿势抱着,"买完了吧?回去了。"
"沈公子,人家卖干果的看了我两眼你就吃醋?"
"我没有。"
"你嘴都抿成一条线了还说没有。"她伸手在他腰侧拧了一把,他腰腹的肌肉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她凑近他耳边把声音压低了说:"我人都跟你一起了,看了两眼又不会少块肉。你要是再吃这种干醋,今晚的杏干没你的份。"
他那道抿紧的线松开了一些,嘴角那个弧重新弯了回去。"杏干要分我一半。"
"看你表现。"
两人沿着巴扎的窄巷往城西走回去,沈行止抱着那卷厚毡走在她身侧,怀里鼓鼓囊囊的占了大半视线。迦娆走在旁边一边走一边剥了一颗无花果干丢进嘴里嚼着,甜腻的果香在舌尖化开,她把果核吐在掌心攥住了等会儿丢掉。
走了半条巷子之后沈行止忽然开口:"那个货商看了你四眼。第一眼是看你挑干果的动作,第二眼是看你说话时侧脸的弧度,第三眼落在你手上了——看到银戒之后才移开的。"
迦娆偏头看他。"你数这么清楚?"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日光把他的面容照得温润而坦然,但眼底那层微酸的暗色还在,薄薄的一层覆在他如常的神色底下。
她笑了一声,伸手把他怀里那卷厚毡接过来自己抱住了,腾出他两只手。"行了。他看了四眼,你看了我一辈子。谁赚得多你心里清楚。"
他被她把厚毡接走之后双手空了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又抬眼看她。晨光从窄巷上方的瓦檐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抱着那卷驼色厚毡望着他笑,眉眼弯弯的,眼底亮晶晶的。
他伸手握住她空出来的一只手,十指交扣着继续往前走。没有再说什么,但她感觉到他握着她手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线——不是疼,是一种正在被慢慢填满的、满足的收拢。
那天下午迦娆把那卷厚毡裁了,搬了针线筐坐在胡杨树下缝。她的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她缝得格外认真,每走一针都要停下来比一比位置再走下一针。沈行止在旁边刻另一块玉料——他从敦煌带了两块料子回来,第一块刻成了坠子给她戴上了,第二块他刻得慢一些,像是给自己刻的。
日头从东墙移到西墙的时候迦娆把披风的大致形状缝好了,抖开来在他身上比了比。驼色的厚毡裹在他肩头衬着他暗青色的旧袍子,看着比那件薄袍厚实了许多。她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还差个领口的边收一下就完了。明天再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披着的那件半成品厚毡,伸手摸了摸她缝的针脚。虽然歪了些但每一针都扎得牢,她缝的时候一定用了不小的力气把针穿透厚毡的每一层。他摸到一处她缝歪了又拆了重缝的痕迹,那一小片毡面上留着几个针孔,他指腹掠过那几个小孔的时候嘴角弯了起来。
"缝得比我好。"
"你少哄我。你缝的比我齐整多了。"
"你缝的比我用心。"
她被他那话说得顿了一下,低头继续把厚毡从他肩上取下来折好放在膝头,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从院墙上方压过来把两人笼进一片温柔的暗金色里,她望着他眼睛的那个瞬间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像是她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六年,但直到此刻这棵胡杨树下的暮光才真正完完整整地属于她。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他的皮肤被冬日的风微微吹凉了,但被她掌心贴着的那一小片正在慢慢暖起来。她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了一个轻吻。他的气息拂在她唇上温温热热的,她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那个温度才退开。
"明天缝好了你穿上试试,"她说,"要是不合身我就拆了重缝。"
"合不合身都穿着。"
她重新靠进他怀里,把厚毡搭在膝头,暮色在两人身周越来越浓了。满树的铃铛在冬日的晚风里响得清透而干净,像一枚被反复擦拭过的旧铃终于找到了最合契的摇法。
远处阿依娜的厨房方向飘来一阵炖煮的香气,混着枸杞和羊骨的热暖味道,在暮色里悠悠地弥漫开来。迦娆的肚子又咕噜了一声,沈行止听见了,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她在他怀里笑了一下,那笑意在暮色里散开之后又合拢,像一枚被反复摩挲的玉坠表面泛着的温润光泽。
夜色从东面合拢过来把整座院子裹进了一片暗蓝的静谧里。厨房窗口透出的那线暖黄的灯火映在院子里,把两人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像两株并排在冬夜土壤里安了根的植物,正把各自的根系慢慢地、稳稳地绕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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