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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春信 那天迦娆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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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迦娆正蹲在厨房门口给新的沙枣苗准备移栽的土,听见院门被叩响了。叩门声不急不缓的,她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泥去开门——门外站着阿桑。
阿桑比分别时黑了一些,也壮了一些,穿着一件半旧的皮坎肩,肩上背着个鼓鼓的行囊。他看见迦娆开门便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然后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扫了一眼院中那棵胡杨树和搭在树枝上晾着的驼色厚毡披风,笑容里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促狭。
"迦娆姑娘,我来讨那包蜜枣了。"
迦娆把他让进门来,从厨房里取出那包早就准备好的干蜜枣递给他。阿桑接过去掂了掂分量,解开绳结捏了一颗丢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这个好。比我路上吃的那些甜多了。"
沈行止从正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那枚正在刻的玉料。他看见阿桑站在院中,脚步未停地走过来站到了迦娆身侧,朝阿桑微微颔首。"阿桑兄。"
阿桑嚼着蜜枣回了他一个点头。"沈公子。你们在这里住得还惯?"
"惯。"
阿桑把剩下的蜜枣包重新系好塞进行囊里,拍了拍手。他看了迦娆一眼又看了沈行止一眼,从两人并肩站在胡杨树下自然而然挨着的距离和他站在她身侧时微微偏向她的角度里已经读到了所有该读到的内容。"那就好。"他说,"我这次经过楼兰要待两天,去西边收一批货。往后大概会隔几个月走一趟这条线,顺道过来看看你们。"
迦娆笑着应了,又说晚饭留下吃,阿依娜炖了一锅羊骨头汤够三个人喝的。阿桑摆手说要赶去货栈落脚,但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沈行止一眼。"沈公子,我上回在京城水门那边帮你们的事儿,你要是心里还记着,以后我路过楼兰的时候别赶我走就行。"
沈行止那道温润的弧在嘴角浮了一下。"不赶。"
阿桑走了之后迦娆转身把院门合上,靠着门板看了沈行止一眼。他正站在胡杨树下望着院门的方向,手里那枚玉料的边角被他的拇指反复摩挲着。
"你方才说不赶他走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点不太愿意?"
他转过来看她。午后的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眼底那层微酸的东西被她抓了个正着,但他嘴角那道弧反而加深了一些。"有一点。但答应过了的事不做反悔。"
迦娆从门板上直起身走过来,伸手接过他手里那枚玉料看了看。玉料已经被他磨出了大概的轮廓,比她那一枚略大一些,像是打算做成一方印章的样子。她摸了摸玉面上已经刻出雏形的两个字的笔画,又把玉料还给他。
"沈公子,你要是真不愿意,我跟他说以后少来两趟也行。"
他把玉料收进袖中,低头看着她,日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温润而坦然。"不用。他来就来。我要是连这点事都容不下,在楼兰也待不久。"
她踮脚在他唇上碰了一下算作奖励。他低头回吻了她一下,比她的更长一些,然后退开来继续回屋里刻他的玉料了。
阿桑的事过去没几天,赵军爷那边又来了信。这回是一匹快马直接送到城门口的,驿差打听了位置寻到院中来,把一封用厚纸封着的信函交到了沈行止手上。沈行止拆开信函看的时候迦娆正蹲在厨房灶台前往炉膛里添柴,听见他看完之后半晌没有动静,她站起来走到正屋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桌旁,手里捏着那封信函,神色比她预想中复杂一些。不像是不好的消息,但也不像纯粹的好消息,像一块被掰成了两半的玉料,每一半看着都还行但合在一起总差那么一道缝。
"写什么了?"她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他把信函递给她。上面是赵军爷端正的楷书,字字清楚明白地写着——朝廷拟在西域新设商路总管一职,专司统筹丝路沿线的军务与商道治安,品级不高但权责实在。赵军爷在信末提了一句"此职恰与汝之阅历相合,且驻所可自行择定,楼兰祁连皆可"。末尾附了一行更小的字:"汝若应下,朝廷会遣正式公文,月俸按时拨付,另有随员名额若干。自己斟酌。"
迦娆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在等她的反应。
"你想接?"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个职位的驻所可以自己选。我可以在楼兰办差,定期沿商路巡查。该做的军务和商道统筹都能做,不用回京城。"他顿了顿,"而且有俸禄。"
"最后一个才是重点吧?"
他看着她,嘴角那道弧弯了一下。"算是。我们总不能一直靠阿依娜送菜。"
迦娆把那封信折好塞回他手里。"那就接。驻所选楼兰,你爱办差就办差,我在家给你做好饭等你回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函,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午后的日光里撑着下巴望着他,面容被窗纸透进来的暖光映得柔和而舒展,嘴角带着那道他看了这么多天仍然会心口暖一下的弧。
"好。"他说。
那封信他第二天就写了回信让人带走了。之后的几天他多了一样活计——在桌案上摊开一卷西域商路的舆图,用朱笔在上面圈圈点点地标着驿站和驻防的缺口。迦娆有时候凑过去看他画舆图,他运笔的时候和缝衣裳时是两种不同的专注,笔尖在纸上行走得更快更果断,每一道圈点和标注都带着一种他对这片地域已经十分熟悉的笃定。
"你以前走过这条路?"
他标完一处驿站之后抬笔指了指舆图上的一条虚线。"这一带我在北境戍边时跟着斥候走过,地形熟。"他的笔尖又移到另一处实线上,"这一带我前几个月跟你一起走过。"
她看着舆图上那些被他标过的位置,其中有一道朱笔划出的弧线从楼兰出发一路向西穿过他们走过的沙漠、铃谷、黑水涧,又折向东南绕过敦煌和渭水,最后回到京城的方向。那条弧线像一条被反复描粗了的脉络,把楼兰和她和他走过的所有路串在了一起。
"沈行止,你以后要是沿着商路巡查,会不会又走回京城去?"
他放下笔看了她一眼。"不会。商路巡查的终点最远到敦煌,不会绕去京城。"他顿了顿,"而且就算路过京城,我也不进城。"
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光秃的胡杨树。冬日的天光淡而清冷,树梢上的铃铛在无风的午后安静地垂着,偶尔有一两只被极轻的风带得晃一下又停住。
"你接了差事之后,我还能不能跟你一起出远门?"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种被她问到了心坎上的、温润到几乎有些发烫的东西。"你在家的时候我每天回来。你要想跟我一起出去巡查,也行。商路上不缺给随员安排的马和行李。"
"那我跟着你走。反正在家也是看沙枣苗,跟着你还能看别处的胡杨林。"
他伸手握住了她搭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指腹沿着她指间两枚银戒的边沿慢慢摩挲了一圈。戒面的银质被她的体温捂得微温,他摩挲的时候那枚新戒的边缘有一点极小的弧度,是他亲手打的錾纹尾端收口的地方。
"那从明年开春起,"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暖意,"我走商路的时候都带着你。"
她反扣住了他的手。两人在午后沉寂的光线里对坐了一会儿,桌面上摊着那卷被朱笔标满了圈点的舆图,窗外院子里有风穿过了胡杨树的枝丫,带动一枚旧铜铃轻轻响了一声,低低的,像在替哪段旧事打着句点。
那天晚上沈行止把那方玉料刻完了。他在灯下把印面最后几道笔画收好,蘸了朱砂在一张废纸上盖了一下——印文端正而工整,是两个篆体的小字。
"行止。"
迦娆凑过去看了看那个印文,又看了看他。"你给自己刻了方印?"
"以后办差用的。"他把印面擦拭干净收进一只小木匣里,"本来想刻你的名字,但想着还是先刻自己的。等有空了再给你刻一方。"
她从他手里接过木匣打开又看了看那方新刻的印。玉质温润微凉,印面的篆字笔画流畅而端正,和他在奏折信函上落款的笔迹是一个风格。她把木匣合上放回他手心的时候指尖顺着他指根划过,银戒擦过他的指节发出极细的叮声。
"我等着你给我刻的那方。"她说。
他把木匣收好,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冬夜的月色从窗纸外渗进来铺在榻边地面上,他把身侧的人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她的呼吸从他胸口的位置传上来,轻而均匀,像一小片被夜风拂动的温暖气流。
她想,明年开春之后就要有新的事做了。商路巡查、驿站、舆图、那些需要他统筹的军务和商道治安,这些和他从前在北境和京城做的都不同,但又有相似的地方。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在他身边,他出门办事会回来,回来的时候院门推开就能看见胡杨树上挂着的铃铛和窗纸里透出的灯火。
她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在他的呼吸声里安心地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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