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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说客 初冬的楼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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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楼兰日头短,天刚过午就偏西了。迦娆搬了张矮凳坐在胡杨树下剥核桃,阿依娜送来的那一筐被她摊开来在脚边铺了一片,她一个一个地捏开取出果仁放进粗陶碗里。指间那两枚银戒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泽,被她捏核桃时用力而微微弓起的指节衬着,像两枚嵌在手上的小小亮星。
沈行止从偏厦里出来,手里端着那只快要刻完的青白玉坠。他在她旁边蹲下来,用錾刀继续沿着花瓣的轮廓走最后几刀。玉屑落在他的衣摆上又被他拂去,他刻完最后一笔把玉坠举起来对着日光照了照,透光的玉质里浮着极淡的棉絮纹路,像一抹被囚在玉体深处的薄云。
"好了。"他把玉坠翻过来给她看。正面是他刻的缠枝纹样和沙枣花的轮廓,背面是他用更细的刀尖刻出来的两个字,笔画工整端方,和她指间那枚新戒内侧的"归处"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字,嘴角弯起来,伸手接过了玉坠。玉质温润微凉,躺在她掌心里像一小片被日光晒暖了的水面。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把玉坠凑到嘴边亲了一下,才小心翼翼用帕子包了收进怀里。
"还没穿绳子呢,你就亲上了。"
"先亲一下给它开开光。"她把帕子塞进衣领内侧放好,"等我找根好绳子穿上了天天戴着。"
他看着她收好玉坠时嘴角那道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伸手把她膝头散落的几片核桃壳拂到了地上。她低头捏核桃的动作让他想起在铃谷那个清晨她蹲在胡杨树下翻找树根缝隙的模样,晨光把她的侧脸照得透亮,指尖沾着苔藓和湿泥。
"你当初在铃谷找到那块青石板的时候,"他忽然说,"你蹲在树根底下翻东西的样子和现在捏核桃的样子一模一样。"
迦娆捏核桃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还记那么清楚?"
"那天你翻到青石板之后念那封信的内容,念到'生不得同衾死不得同穴'的时候,你声音抖了一下。"他看着她,"我当时就想伸手握你的手,忍住了。"
她把捏好的核桃仁放进碗里,把手在他膝头擦了擦。"那你后来不是握了。"她顿了顿,"你握的时候我心跳快了好一阵。"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午后的日光把她的面容照得柔和而清晰。他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拇指沿着她指间两枚银戒的边沿摩挲了一圈。戒指微凉的触感和指腹的温度交叠着,像一小段被同时抚摸的晨昏。
"以后想握就握了。"他说,"不用忍。"
她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两人就那样蹲在胡杨树下的日光里,一人捏核桃一人看玉,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嘴角都带着同一道弯弧。
阿依娜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比平时多了一层什么,那是迦娆少见的神色——收着一点的、带着某种不自在的慎重。阿依娜走到胡杨树前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两人,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了沈行止。
"有人放在我灶台底下的。留话的说要亲手交给你。"
沈行止接过纸条展开。他看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迦娆注意到他捏着纸条边缘的指节微微收紧了半度。他把纸条从头到尾看完之后折好收进了袖中,站起来的时候神色如常,但抬眼看向院门方向的那个瞬间里,他眼底有一丝她认得出的东西一闪而过。
"是谁?"迦娆也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沈行止转头看她,目光里那些如常的温润底下浮着一层正在被努力压平的暗潮。"赵军爷的人。说赵军爷途经楼兰,有事要当面和我说。"他顿了顿,"赵军爷是我在北境戍边时的旧上司,在敦煌安排院子给我们住的就是他。不会害我。"
迦娆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纸条里具体写了什么,但从他收纸条时指节收紧的那半度和抬眼望向院门时眼底的暗潮来看,赵军爷带来的恐怕不止是寒暄。"那你去见。"
"明天上午。"他走回她身边,伸手把落在她发间的一片枯叶摘掉了,"今晚好好歇。"
那天夜里迦娆睡得浅。她能感觉到身侧的人虽然没有翻身也没有出声,但呼吸的节律比平时略快了那么一丝,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盘旋。她没有问。只是翻了个身把脸贴在他肩窝里,手搭在他胸口感受着他心跳的每一次起伏,像在用触觉确认他此刻仍然安稳地躺在她身侧。
第二天上午沈行止出门去了。他没有说去见谁也没有说去哪里,但迦娆在他走后把院门从里面闩好,搬了矮凳坐在胡杨树底下剥剩下的核桃,日光从树梢移过院墙又移过屋顶,那一筐核桃被她一个一个捏开剥完了装进碗里,满碗的果仁堆成一座小丘。
午后日光偏西的时候院门被叩响了。三下,短而轻,不像沈行止的力道。迦娆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男人。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中等,穿一件半旧的皂色长袍,面容被楼兰的风吹得微微泛红,但眉宇间有一种经年待在军伍里的人才有的端肃。他的目光平直而沉静,叩门之后退了一步,像在等门里的人自己出来。
迦娆把门拉开半扇。"赵军爷?"
那人微微颔首。"沈夫人?冒昧上门叨扰。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
迦娆的眉尾动了一下。"他叫我沈夫人?"
赵军爷那张端肃的脸上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被她逗到了。"他信中提起你时就是这么称呼的。想来没有叫错。"
迦娆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说罢。他出门办事去了还没回来。"
赵军爷跨过院门走进院子,目光在院中那棵挂满铃铛的胡杨树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墙角裹了厚土的沙枣苗和厨房门缝透出的微光,最后落在正屋的桌旁那把空椅上。他在椅上坐下来的时候腰板挺直,双手搁在膝头,姿态端正而放松,是那种在军中坐久了的人刻进骨子里的坐相。
迦娆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放在面前,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他先开口。
赵军爷端了茶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手指搁在杯沿上没有移开,目光抬起来落在她脸上。"沈行止应该跟你提过,北境共事多年,我视他如子侄。这次特意绕道楼兰来见他,除了叙旧之外,还有件事想让他知道——沈家那边的老辈虽然折子被驳了,但他们没有死心。族中公产的处置权还在那几人手里,他们放话说只要他不肯回京承继祖业,那些公产就宁可捐了官库也不留给他。"
迦娆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我跟他谈了一上午。"赵军爷顿了顿,眼底那层端肃里透出一丝真实的关切,"他跟我说他不打算回去了。说这里就是家。"他的目光扫过院子,"我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但你知不知道,他要是真的不管沈家那边,沈家积攒了几代的族产和祖业最后都会散尽。"
迦娆低头看着自己指间的银戒。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枚戒指的光泽镀得温润而明亮。她抬起头来看着赵军爷的时候嘴角带着那道惯常的、看不透深浅的笑意。"赵军爷,您今天来见我,是想让我劝他回京城?"
赵军爷看着她。日光把她面容上的线条照得清楚分明,她的眼底有一种他见过的女人里少有的、沉静而笃定的东西。他在军中待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和事够多了,此刻他看着面前这个楼兰女子和她指间那两枚一看就被人精心戴了许久的银戒,他心里的想法已经转了好几圈。
"我不是来劝他回京的。"赵军爷终于说,"我是来确认他在这里过得好不好。他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信了七成,剩下三成得看过他的人才能补全。"他看着她,目光里那层端肃底下浮上来一些暖色,"看完之后我确认了。那三成也补上了。"
他说着站起来,把喝空的茶碗放回桌面上。"他大概再过一炷香就回来了。我就不等了。你告诉他,沈家那边的事我会替他盯着。那些老辈要散族产就让他们散,他既然不要那些东西了,谁拿着都和他没关系。叫他安心在楼兰待着。"
他迈步朝院门走去,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他以往在北境的时候,从没跟人提过'家'这个字。但今早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提了不下十次。"赵军爷的嘴角那道笑意更明显了一些,"你这个地方好。"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朝外走去,渐行渐远,最后消失了。迦娆站在胡杨树下望着那扇合拢的木门,午后的风从树梢间穿过把满枝的铃铛拨响了几声,她伸手按在了自己胸口——那枚新得的玉坠、那两枚并排的玉佩、那些一路走来的所有零零碎碎都安安稳稳地贴在那里,和她的心跳一起一下一下地起伏着。
沈行止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落了半截。他推开院门走进来的时候神色比她预想中松快一些,像是什么重担被人卸下了一部分,肩背的线条比出门时舒展了不少。他看见她站在胡杨树下等着他,走近了伸手碰了碰她散落在肩头的发梢。
"赵军爷来过了。"
"嗯。刚走。"
"他跟你说什么了?"
迦娆仰头看着他,夕照从他的身后漫过来把他整张脸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她伸手理了理他衣领处被风吹歪的边角。"他说你在他面前提了十几次'家'。"
他看着她。夕照把他眼底的暖意照得透亮而柔软,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提少了。应该提几十次。"
"他让你不用管沈家了。说你既然不要那些东西了,谁拿着都和你没关系。"
"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他替我确认了一遍。"他的气息拂在她唇上,温热的,带着一上午出门办事的微躁和方才推门走进来时看到她在树下的松快,"迦娆,我哪都不去了。"
她伸手勾住他的后颈把他拉低了一些,鼻尖碰着他的鼻尖。"我知道你哪都不去了。你哪也去不了了。你外婆的玉在我手里,你刻了字的玉坠在我怀里,你刻了字的玉佩在我脖子上系着。沈行止整个人从上到下都被我系住了,你走一下试试?"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从胸腔里闷出来隔着两人几乎贴着的距离传过来,又轻又暖。他低头吻了她的唇,那个吻不急不躁的,像一整个漫长的午后终于等到了投下的树影,安安静静地覆盖过来。
满树的铃铛在风里叮当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冬日的夕照从院墙上铺过来把两人交叠的剪影融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那抹金色里有两枚银戒反着细碎的光点在交握的指间闪了一下,像是某种被承诺过的、正在一天一天被兑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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