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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雪 玄天宗的冬 ...

  •   玄天宗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的风就带了刀子味。

      沈晚跟在巡逻编队最后面,走在队伍里不显眼。妙音峰的人被分配到联合任务里做随行医修是常事,但十六岁的沈晚刚筑基中期没多久,编队里的人打量她的眼神大多是"这么年轻,别拖后腿就行"。

      沈晚没说话。她把银针袋重新别了一下位置,让它贴着小臂内侧不会晃,继续走路。

      这次任务是北面青崖山的妖巢清剿。一头五百年修为的赤甲蛛不知从地底深处钻了出来,盘踞在青崖山半腰的废弃矿洞里,周围三个村镇已经陆续有人失踪。玄天宗派了四支巡逻编队合围,听雪峰首徒带队主攻,其余三队散开包抄。沈晚被分在左翼,离主攻方向隔了一道山梁。

      她第一次听见颜溯迟的名字,就是在任务分配时。

      "听雪峰首徒带队主攻"——旁边有人低声议论,"十六岁的筑基后期,听说剑术是听雪峰近二十年最拔尖的。"沈晚当时在整理药包,没抬头,只是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不知道三年后这个名字会成为她每天都要在心里默念的字。

      开战之后她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剑修"。山脊那边剑光劈下去的时候整个山壁都震了一下,碎石哗啦啦往下滚,紧接着是赤甲蛛震怒的嘶鸣,尖锐得像铁片刮骨头。沈晚蹲在岩石后面捂着耳朵,听见旁边有人喊"主攻方向压住了,左翼合围!"

      她跟着队伍冲上去的时候,矿洞口已经塌了一半。赤甲蛛被逼出洞,八条覆满硬壳的长腿乱扫,每一下都砸出半尺深的坑。腥臭的黑血溅在石壁上,滋滋地冒着白烟——赤甲蛛的血有毒,沈晚从药典上读到过,沾了皮肤会烂。

      她正想着,就看见一个人影从黑血溅射的正中心闪了出来。

      那是沈晚第一次看见颜溯迟正面。

      深蓝白边的剑袖,高马尾在风里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十六岁的少女站在赤甲蛛正前方,单手持剑,腰板没弯过一丝。剑光从她手中劈出去的时候又快又稳,沈晚隔着二十步都能感觉到那一道剑气掠过空气时带起的风压。赤甲蛛的腹部炸开一道口子,黑血喷涌而出,颜溯迟侧身避过,但利爪从她左侧肩头上方掠下来——她躲得不够快,爪尖撕开了她的肩头。

      血当场就洇出来了,深蓝的剑袖瞬间黑了一大片。

      队伍里有人喊"首徒受伤了!"颜溯迟本人倒没什么反应,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左手按了一下肩头,看了一眼满手的血,皱了皱眉,又换了右手握剑准备再上。

      沈晚蹲在旁边,手里一包纱布已经拆开了。

      她没等谁下令。赤甲蛛被正面几个人缠住的一瞬间,她贴着山壁绕到侧后方,两步冲到颜溯迟旁边,伸手按住她那只还在流血的肩膀。

      "别动。"她说。

      颜溯迟低头看她。一个很年轻的医修,浅青的妙音峰常服,蹲在她脚边,一只手按着她肩膀,另一只手已经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纱布和一只白瓷小瓶。那只手按在伤口附近的时候是凉的,凉得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但按得很稳,一分一毫都没有抖。

      颜溯迟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只手——指节细长,骨肉匀停,虎口恰好卡在伤处边缘,没有压到翻开的皮肉。专业的,她心想。

      "清创,然后缝合,最后包扎。"沈晚头也没抬,"你忍着,疼就叫出来,我不会笑你。"

      颜溯迟嘴角动了一下:"你手这么凉,不冷么。"

      沈晚抬头。

      那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见颜溯迟的脸。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条收得干净,整张脸像被风雪削出来的一样。但那双眼睛是暖的——琥珀色的,瞳仁浅,光打进去的时候像融了一层薄冰的泉水。沈晚看了大概一息,低头继续清创。

      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把这归咎于跑得太急。

      "习惯了。"她说,"妙音峰比你们听雪峰还冷。"

      颜溯迟没再说话。沈晚的手速很快——消毒、挑出碎甲壳、缝合、上药、包扎,从头到尾没超过一炷香。旁边有人递水,她没接,等最后一圈纱布系紧她才呼出一口气,站起来。

      "三天内不要用力,换药……你自己不会换的话可以来妙音峰找我,我住东偏院的第三间。"

      颜溯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叫什么名字。"

      "沈晚。"

      "沈晚。"颜溯迟把这个名字在嘴里放了一遍,像在尝一块没见过的糖,"我记住了。"

      赤甲蛛最终被斩杀,矿洞清空,三个村镇失踪的人找回来五个。回程的路上,沈晚走在队伍后面,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追上来的脚步声。颜溯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主攻队那边溜过来的,肩上那圈纱布扎眼得很。

      "你怎么不在前面走?"沈晚问。

      "他们走太快。"颜溯迟说,"我伤口疼,慢慢走。"

      沈晚看着她的肩膀:"你哪个伤口疼?"

      "左边那个。"

      "我包扎的时候没有碰到神经,理论上不会疼到影响走路。"

      颜溯迟顿了一下:"……右边那个也有点疼。"

      沈晚没拆穿她。两个人并排走在山道上,天色将暗未暗,远处七十二峰的轮廓在暮色里一层一层叠上去,像宣纸上的墨迹慢慢晕开。沈晚的余光落在颜溯迟右手的虎口上——一层薄茧,握剑握出来的,新而匀净。和她姐姐沈重渊指腹上那个被她握过一整夜的手的茧不一样。她姐姐手上的茧更厚、更老、像是握了三十年戒尺磨出来的。而颜溯迟的茧还很年轻,像一道刚写完的笔画。

      这世上有一个人握着她的手坐了一整夜没有松开,但她不能叫那个人姐姐。另有一个人现在正走在她旁边,肩膀上的纱布还透着淡淡血色,问她"你那个药真的管用吗",而她可以回答。

      沈晚把这个念头收了回去,像收一根太长的线,绕了几圈,放进心里某个不起眼的地方。

      "你那个药挺管用的,"颜溯迟说,"血止得很快。"

      "我自己配的。"

      "你自己配的?"颜溯迟偏过头看她,比刚才认真了一些,"筑基期就能自己配生肌散?"

      沈晚嗯了一声:"从小在药堆里长大的,不奇怪。"

      "你几岁开始摸药的。"

      "三岁。"

      颜溯迟沉默了两步路,然后说:"我三岁开始拿剑。拿不稳,师父说我是木头做的。"

      沈晚弯了一下嘴角:"那现在呢。"

      "现在?"颜溯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现在拿得稳了。"

      她们在玄天宗山门口分开。颜溯迟回听雪峰,沈晚回妙音峰。颜溯迟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个药……我三天后要是还没好,真的可以去妙音峰找你吗。"

      沈晚说:"可以。东偏院第三间。"

      颜溯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高马尾在风里甩了一下,剑穗在腰侧晃着,深蓝的剑袖在暮色里像一道沉沉的影子。沈晚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才转身。她发现自己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那天晚上她回到妙音峰东偏院第三间,推开门,窗台上多了一只小小的旧木盒。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六颗蜜饯,上面压着一张字条:"今天任务辛苦了。吃了早点睡。"

      沈晚站在窗台前面,低头看着那只木盒。她刚结束任务回来的路上,屋檐下的雪还是完整的,没有人踩过的痕迹。她走到窗台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木盒的边沿——凉的,但木盒底下压着的那张字条的折痕是新的,折角的毛边还没有被风磨圆。

      有人在她回来之前来过。在她和颜溯迟并排走在山道上的时候,有人绕过了半个妙音峰,把这盒蜜饯放在了她窗台上。避开了所有人。和过去四年里每一次一样。

      沈晚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甜味化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双手——很凉、骨节很硬、指腹有茧——和颜溯迟的手完全不一样的茧。更老、更沉、像是承担过比她想象中更多的东西。她嚼完那颗蜜饯,把字条叠好塞进枕套,和之前那些叠在一起。

      那晚她睡得很好。她不知道自己入睡前最后一刻在想什么——是那双向她伸过来的琥珀色眼睛,还是那个永远只在她回来之后才出现在窗台上的旧木盒。她只知道这两样东西都在她心里,挨得很近,各自安静地待着。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之后,老梅树的树洞里又多了一张字条。沈重渊蹲在雪地里写完,放进树洞深处,用一块干净的石头压好。字条上写着:"今天见到你救人了。你做得很好。"

      风把树洞口的雪末吹进去,盖住了字条的边缘。没有人看见。

      隔了两天,颜溯迟真的来了。

      沈晚正在院子里晒药,听见院门响了一声,抬头就看见那个深蓝白边的身影站在门口,肩上缠着的纱布换了一块新的——换得歪歪扭扭,边角都没压好。

      "你换了药?"沈晚放下手里的药匾。

      "换了。"

      "谁换的?"

      "……我自己。"

      沈晚走过去把她肩膀上的纱布拆开看了一眼,里面那层药糊得厚薄不均,有一块根本没盖住伤口。她叹了口气:"你进来吧,我给你重弄一下。"

      颜溯迟跟着她进了屋,坐在矮凳上老老实实地等她拆纱布。沈晚低头弄的时候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沈晚的头发垂下来一缕,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你平时自己换药都这样?"

      "我第一次自己换。"颜溯迟说,"以前都是别人帮忙。"

      沈晚没接话。她把新药敷上去的时候颜溯迟嘶了一声,缩了一下肩膀。

      "疼?"

      "还好。"

      沈晚手下轻了些,绷带慢慢缠好,系了个结。颜溯迟低头看着那圈整整齐齐的纱布:"比我弄的好看多了。"

      "你下次来妙音峰换,别自己乱缠。"

      "下次是什么时候。"

      沈晚顿了一下,抬头看她。颜溯迟坐在矮凳上,被重新包好的肩膀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被修理过的猎鹰,乖乖收着翅膀,琥珀色的眼睛在窗边透进来的光线里亮得过分。

      "随时都可以。"沈晚说。

      从那天起,听雪峰首徒往妙音峰跑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最开始是"路过"——沈晚心想听雪峰和妙音峰隔了六道山梁,你"刚好经过"需要绕大半个宗门,这是有多刚好。然后是"借书"——"听说你这里有几本药草的孤本,借我看看。"沈晚那几本孤本是从旧书摊上淘回来的,她翻都没翻完就被借走了,三个月没还。她去问,颜溯迟说"还没看完"。后来沈晚在颜溯迟卧房的枕头上看见了那本书,书签夹在第三页。

      再后来是"蹭饭"——"听雪峰的伙食太淡了,你上次煮的那个菌子汤还有吗。"沈晚煮了,颜溯迟喝了两碗。走的时候在门边站了站,回过头来:"明天还有吗。"

      沈晚正在洗碗,头也没抬:"有。"

      颜溯迟走了之后,沈晚把洗好的碗放回碗架上,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天前那个下午,她在回程的山道上第一次认真看了颜溯迟的手。那双手很年轻,虎口的茧很薄。而三天后这双手的主人已经坐在她家矮凳上喝了两碗菌子汤,问她"明天还有吗"。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快。她只知道她回答"有"的时候,没有犹豫。

      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好,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妙音峰的冬夜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远处的听雪峰顶有一点灯火,不知道是谁点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拉上了窗。她不知道听雪峰顶那盏灯火是颜溯迟卧房里的。她也不知道颜溯迟站在那盏灯下,正把今天从她书架上借走的那本药草孤本翻开第三页,对着书页上沈晚用炭笔写的批注看了很久。

      后来师娘有一次打趣她:"听雪峰那个小首徒最近往咱们这儿跑得勤,你俩挺熟啊。"沈晚正在整理药材,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来换药的。"师娘笑了一声没再问,但沈晚注意到那天晚上送来的蜜饯多了两颗,字条上写着:"多吃点。"

      沈晚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的。她忽然想,如果这个世界不是她穿书来的那个"任务",她大概会很乐意就这样过一辈子。在一个山清水秀的门派里做一个普通的医修,有人来换药,有人来蹭饭,有人隔三差五出现在她院子里问她"菌子汤还有没有"。

      但系统还在。七岁那年浮在视野里的灰字像一道永远揭不掉的疤。颜溯迟二十五岁会中蚀道咒、三十七岁会堕入魔界、四十二岁会带着魔界大军攻破七十二峰——那些字沈晚闭上眼睛都能背出来。她坐在灯下翻着医典,一边翻一边想:九年,我只有九年时间。

      她不知道九年后的蚀道咒会以什么样的方式降临。她只知道,她必须在颜溯迟被那道咒术吞噬之前,找到答案。窗外的听雪峰亮着的那点灯火一直没灭。沈晚翻了一整夜的医典,天亮的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肩上多了一件旧氅衣,深蓝色的,袖口有磨损的痕迹,带着一点很淡的、皂角和雪的气息。

      她坐起来看了一圈——屋子里没人,但窗台上多了一只小瓷碗,碗里温着粥,旁边压着一片枯叶,叶子上用炭条写了几个字:"下次记得锁门。"

      沈晚认出了那片枯叶是院子里的梅树掉下来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氅衣——深蓝色,白边,袖口的磨损痕迹和三天前她在山道上看见的那道深蓝背影一模一样。她把氅衣拢紧了一些,又看了一眼那碗粥,然后拿起来慢慢喝完了。

      她不知道颜溯迟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但她把那件氅衣叠好放在枕头边上,没有还回去。

      那天之后,颜溯迟每次来都多带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包桂花糕,有时候是一捧新摘的野梅,有时候是什么都不带,只带一句话——"今天晚上听雪峰的厨房做多了排骨,我拿了一些给你。"然后从背后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排骨。

      沈晚说:"你厨房'做多了'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

      颜溯迟放下碗,面不改色:"可能是我们峰的人饭量都比较小。"

      沈晚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把排骨端到灶台上,另拿了一副碗筷放在桌子对面:"坐下一起吃。"

      颜溯迟坐下了。她吃排骨的时候很安静,筷子用得不太熟练——那是握剑的手,夹东西的时候偶尔会滑一下。沈晚看着她的筷子又滑掉了一块排骨,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颜溯迟盯着碗里的排骨。

      "你拿剑那么稳,夹菜倒是手滑。"

      "两回事。"颜溯迟把滑掉的那块又夹起来放进嘴里,"剑我可以拿一辈子,排骨不用。"

      沈晚低头喝汤,嘴角弯着没散。她低头的时候没有看见颜溯迟正在看她——看她的发顶,看她垂下来的睫毛,看她握着汤匙的那只手的弧度。颜溯迟把目光移开了,继续吃排骨。她也没有说破。

      那年冬天玄天宗下了很大一场雪,妙音峰东偏院第三间的屋檐下挂了一排冰凌。沈晚有一天傍晚出门倒水,看见院子门口有人蹲着在堆雪。深蓝的背影蹲在雪地里,冻得鼻尖发红,正在把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脑袋按上去。

      "你在干什么。"沈晚端着水盆站在门口。

      颜溯迟回过头来,鼻尖红红的,眉毛上沾了雪:"堆一个你。你看——这堆雪是你,这边是我。"

      沈晚看了一眼那两个雪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矮的那个面前还放了一团雪捏的药碗。她端着水盆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盆,走过去蹲在颜溯迟旁边,把那个药碗重新捏了一下:"药碗不是圆的,是扁口。"

      颜溯迟看着她的手把药碗捏好:"你怎么什么都会。"

      "我三岁就会捏药碗了。"沈晚把药碗放回雪人前面,"雪做的,化了就没了。"

      "化了明年再堆。"颜溯迟说,"我每年都来堆。"

      沈晚没有接话。她看着面前这两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雪人的脸被颜溯迟用手指画了两道弯弯的弧线——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那年的雪停之后,两个雪人慢慢化了,变成两滩水渍渗进泥地里。来年冬天的时候沈晚从妙音峰搬了出来——她搬去了听雪峰东麓山脚的一间小院,离颜溯迟住的地方近了很多。

      搬进来的第三天晚上,有人敲门。沈晚拉开门,颜溯迟站在门口,肩上落着雪,手里提着一壶温好的酒。

      "院子挺偏的,"颜溯迟说,"晚上一个人怕不怕。"

      沈晚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喝杯热茶吧。"

      那晚颜溯迟喝了茶,坐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说:"你这院子比妙音峰暖和。"

      沈晚站在门边送她:"灶膛里一直煨着火。"

      颜溯迟跨出门槛,回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夜里像两颗温过的琥珀石。她说:"那我明天还来。"

      沈晚说:"来呗。反正灶膛不灭。"

      门关上之后她听见脚步声走远了,然后是风雪声中隐隐约约的风铃响——她还没来得及挂风铃,那风铃是颜溯迟刚才路过时顺手挂上去的,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沈晚站在门后听那串铃声晃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屋,把灶膛里的火又添了一块炭。

      她站在灶台边的时候忽然想——这是她认识颜溯迟的第三年。三年前她在山道上第一次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时,心跳快了一拍。现在她站在自己新院子的灶台边,听着门外那串风铃在风雪里响,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大概不是只想做那个"随时可以来换药"的人。

      但她没说。她只是把火添好了,然后回屋躺下,面朝着墙壁,听着灶膛里的余火噼啪响了一整夜。

      她不知道的是,颜溯迟走回去的路上也在想同一件事。高马尾在夜风里晃着,她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院子的方向——灯火还亮着,从窗纸后面透出来,暖融融的一小团。

      颜溯迟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回走。但她知道,明天她还会去那座院子。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她已经开始计算下一次"顺路"该带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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