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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铃误 沈晚十九岁 ...

  •   沈晚十九岁那年冬天从妙音峰搬了出来。

      理由很正当——妙音峰离听雪峰太远,她如今在听雪峰外围巡逻编队里挂了个名,换防来回要翻六道山梁,碰上雪天走到半路天就黑了。妙音峰的师娘听了这个理由,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帮她把晒好的药材装了两大包,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去吧。"

      沈晚接过药材包,低头说了声谢谢师娘,没敢抬头看师娘的眼睛。她搬家的真正理由没那么正当——六道山梁她翻了三年了,不差再多翻几年。她只是想让那个人少走六道山梁。

      新院子在听雪峰东麓山脚,不大,两间屋。一间大一些做卧房兼书房,一间小一些砌了灶台和矮桌,权当灶房。院墙是碎石垒的,半人高,挡不住风,但能挡住一些视线。院子里有一棵老梅树,开白花。搬进来那天沈晚站在院子里看了那棵树一会儿——和妙音峰门口那棵有点像,但矮一些,枝桠也更乱。

      她花了三天把药材归置好,把医典摆上书架,把被褥晒了一遍。第三天傍晚她坐在卧房里整理最后几本书,听见院子里"咚"的一声。她探头出去看——颜溯迟站在院墙外面,手里提着一壶酒,肩上落着雪,正弯腰把什么东西从地上捡起来。她抬起头看见沈晚,举了一下手里的酒壶:"路过,顺便带了一壶温好的。"

      沈晚看着她翻过院墙站在自己院子里,怀里揣着酒壶,肩上落了一层雪,高马尾上结着细小的冰凌。她叹了口气:"你下次走门行不行,墙那么矮你一翻就过来了。"

      "走门太慢了。"颜溯迟把酒壶放在灶房的矮桌上,"我绕了半个山脚才找到你的新院子。"

      沈晚没接话,去灶房拿了两个碗。颜溯迟坐在矮桌对面看着她倒酒,倒完了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说:"这院子比妙音峰那边大。"

      "大一点。"

      "灶房也大一点。"

      沈晚看了一眼那间小小的灶房——墙边刚够放一张窄木板。"大了半尺,"她说,"你觉得大就睡这儿。"

      颜溯迟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没有接话。沈晚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坐在灶房里慢慢喝完了一壶酒。窗外又开始下雪了,院子里那棵老梅树的枝桠压了一层薄白。

      那晚颜溯迟走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屋檐。第二天傍晚沈晚回来的时候,屋檐下多了一串风铃。铜的,六片,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干净,像有人把一小片一小片的冬天穿起来挂在了那里。沈晚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那串风铃很久,铜面上还凝着薄霜,大概是今天早上挂上去的。风一吹它又响了一声。她没有摘下来。

      第三天晚上颜溯迟又来了。这次没带酒,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我来蹭饭了"。沈晚正在灶房里揉面,头也没抬:"进来吧。"

      颜溯迟推门进灶房,在矮桌边坐下来,看着沈晚揉面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你今晚做什么。"

      "面。"

      "有汤吗。"

      "有。"

      "那我要两碗。"

      沈晚回头看了她一眼。颜溯迟坐在矮桌边,腰背挺直,但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规规矩矩的,像一只刚被放进陌生屋子里的猫。沈晚把揉好的面放进碗里,盛了两碗汤面端过来。颜溯迟接过碗的时候低头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轻,轻到沈晚差点没听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影子叠在一起。窗外雪停了,风铃没有响。

      第四天傍晚下了很大的雪。颜溯迟来的时候头发眉毛全白了,推开院门在门口拍身上的雪,动作很慢,拍了好一会儿。沈晚正在灶房里温着粥,听见拍雪的声音探头看了一眼:"进来啊,外面冷。"

      颜溯迟在门口又站了两息才走进来。她坐到灶膛边伸手烤火,手指伸出来的时候微微发红。沈晚盛了一碗粥放在她手边,她捧起来喝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今晚不走了行不行。"

      沈晚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颜溯迟低着头看碗里的粥,没有抬起来。"外面雪太大了,"她说,"走回去的话路上怕冻死在半道。"

      沈晚看着她碗里冒起来的热气,过了几息才说:"灶房里那个木板,铺上被褥能睡人。"

      颜溯迟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去,继续喝粥。那天晚上沈晚从卧房抱了一床干净被褥出来,铺在灶房靠墙的那张窄木板上。木板确实只比妙音峰那边宽了半尺,一个成年人躺在上面刚刚好,翻身都费劲。但颜溯迟躺上去的时候说了一句"挺好的",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一件正经事。

      沈晚蹲在灶膛边添了一块炭,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颜溯迟蜷在窄木板上,被子裹得紧紧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只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在灶膛余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你睡得着吗?"沈晚问,"木板硬。"

      "硬比软好。听雪峰的床太软了,我睡着反而腰疼。"

      沈晚没再问。她走回卧房合衣躺下,隔着一面墙听见灶房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布料蹭过木板的声音、还有一声极轻的、像是笑的气音。她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那面墙很薄,薄到她能感觉到墙那边有人在呼吸。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青崖山的山道上第一次看见那双琥珀色眼睛时,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三年过去了,那个心跳没有变慢。它只是藏得更深了,深到她自己偶尔才会发现。

      从那天起颜溯迟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带了东西——一包桂花糕、一把野梅、一壶温好的酒。有时候空着手来,推门说一句"我今天顺路",然后坐在灶膛边烤火,等沈晚把锅盖掀开。沈晚每次都在做饭、晒药、碾药,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一眼,说一句"来了",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颜溯迟来的时候会坐在矮桌对面帮忙理药材,把干枯的叶子摘出来扔进簸箕里,把完整的根茎按大小分开放。她分得不太仔细,有时候会把枯叶和好叶子混在一起,沈晚回头看见了会叹一口气,走过去把她分好的那堆重新理一遍。颜溯迟就坐在旁边看着她的手,一边看一边说:"你手真快。"

      "你手慢。"

      "我那是认真。"

      "认真分错了。"

      颜溯迟不说话了,伸手从灶台上拿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沈晚继续理药材,但嘴角弯着,没有让颜溯迟看见。

      有一回沈晚在灶台前做饭,颜溯迟坐在灶膛边添柴。灶膛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把那道原本利落的下颌线照得柔和了一些。沈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低头拨弄柴火的样子很专注,高马尾垂下来扫在肩头,睫毛上沾了一点炭灰,她自己不知道。沈晚没有告诉她,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切菜。但她切菜的速度慢了半拍。这个半拍她自己知道,颜溯迟大概也知道——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起来的时候,什么都藏不住。但她们谁都没有说。

      那一年冬天颜溯迟学会了洗碗。她洗得不快,有时候会把碗沿的油渍漏过去,沈晚看见了就会拿过来自己重洗一遍。颜溯迟站在旁边看着沈晚的手在水里翻动,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不是嫌弃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重洗。"

      "因为你没洗干净。"

      颜溯迟没再问了。但下一次她洗碗的时候用了平时三倍的皂角,碗沿擦了又擦,擦到沈晚拿起来看的时候愣了一下。颜溯迟在旁边等她评价,站得笔直。沈晚看了她一眼,说:"这次洗干净了。"

      颜溯迟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别的。但那天晚上沈晚去灶房取东西的时候,发现碗架上那摞碗摆得整整齐齐,碗口朝下,边缘排成一条线——她自己的碗从来不会摆这么整齐,一定是另一个人摆的。她在灶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碗架上的碗重新摆了一遍,摆回了自己那个歪歪扭扭的角度。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想让那个人下次来的时候,还能再摆一次。

      那年的除夕夜颜溯迟也来了。她把听雪峰的排骨炖了一锅端过来,一路上用棉布裹了三层,端到沈晚面前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沈晚看着那锅排骨和棉布上冻硬了的雪痕,把碗接过来放在灶台上,转头看了一眼颜溯迟冻得发红的鼻尖。

      "你端了一路。"

      "嗯。"

      "走雪地端了一路。"

      "我包了三层棉布,没凉。"颜溯迟站在灶台边搓手,"你尝尝。"

      沈晚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温的,还烫嘴,骨头炖到酥烂,轻轻一抿就脱了。她咽下去之后说:"好吃。"

      颜溯迟弯了一下嘴角,在矮桌边坐了下来。那一晚她们围着一锅排骨、一碟腌萝卜、一壶温过的梅子酒过了除夕。颜溯迟喝了两杯梅子酒就上脸了,耳尖泛红,话开始比平时多——她指着窗外说"那棵树的枝子歪了",指着灶膛说"你家的炭比听雪峰的好烧",指着沈晚说"你煮的粥怎么比谁煮的都稠"。沈晚看着她泛红的耳朵尖和微微涣散的琥珀色眼睛,把第三杯酒从她手边拿走了。

      "你不能再喝了。"

      "为什么。"

      "你喝多了就睡在这里。"

      "我本来就要睡这里。"

      沈晚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把酒壶收进柜子里。颜溯迟趴在矮桌上,脸埋在手臂里。沈晚回头看了她一下——她耳尖通红,睫毛在眼下投一片淡影,嘴角弯着很小很小的弧度,像一只装睡的猫。沈晚站在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蹲下来,把她的胳膊从矮桌上轻轻拉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连拖带拽往灶房方向挪。颜溯迟整个人靠在她身上,闭着眼,沈晚感觉自己半边肩膀被压得发麻。她把她挪到那张窄木板上,扯过被子盖上去,颜溯迟在被子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沈晚没听清,弯腰凑过去问:"什么。"

      颜溯迟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沈晚以为自己听错了,刚要站起来走,忽然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句——

      "你别走太远。"

      沈晚蹲在木板旁边,呼吸停了一下。灶膛里的火快燃尽了,红光映在颜溯迟的侧脸上,把她微微皱着的眉心和嘴唇的轮廓都照得柔和。沈晚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站起来走回了卧房。

      隔着一面墙,她听见灶房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嗯"——像一个人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找到了舒服的姿势、呼出了一口长长的气。那天夜里沈晚没有睡着。她躺在卧房的床榻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房梁,数着隔墙传来的呼吸声——吸气、呼气、均匀又安稳。她听着听着,忽然想,如果三年前那个问她"三天后要是我还没好能去找你吗"的人有一天要离开,她会怎么做。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像把一枚太重的石子按进水里,等它自己沉到底。

      她听着,直到呼吸声彻底平稳下来,才慢慢合上了眼。她睡着前最后一件事,是侧过头,面朝着墙那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太轻了,轻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灶房那边,颜溯迟在睡梦里翻了个身,面朝着墙的方向,像是隔着一道薄墙收到了什么信号。

      那一年冬天她们相处的日子比之前任何一年都多。有时候是颜溯迟翻墙过来,有时候是沈晚走过去——但她走过去的时候少,大部分时候颜溯迟自己就来了,带着一脸"我正好路过"的表情。沈晚没有拆穿过她,一次也没有。她把风铃擦了一遍,铜面被雪水浸过的地方擦亮了,风一吹声音比之前脆了一些。

      除夕过后第五天,沈晚在院子里扫雪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屋檐下的风铃。风铃系在那根悬下来的短绳上,绳结打得很仔细——双结,绕了三圈,拉紧,剪掉线头,烧平,不会散。她低头继续扫雪。雪落在石阶上,落在老梅树的枝桠上,落在她刚扫干净又落了一层薄白的地面上。风铃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那个人过两天还会来,带了桂花糕或者空着手,推门说一句"我今天顺路",然后坐在灶膛边等她掀锅盖。

      过了正月十五,颜溯迟来了。推开院门的时候站在院子里停了一下,抬头看着风铃在风里转了个圈。

      "风铃响得比上个月好听了,"她说,"我调的。"

      沈晚在灶房里揉面,头也不抬:"你什么时候调的。"

      "除夕那天晚上你睡着了以后,我起来调的。"颜溯迟走进灶房在矮桌边坐下,"绳结松了,我重新系了一下。"

      沈晚揉面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让我系了。"

      沈晚没有反驳。她把揉好的面放进碗里,转身去盛汤,端过来的时候颜溯迟低着头正在掰一棵白菜帮子,掰得很专注,像是全世界只剩那一棵白菜。那一天她们像往常一样吃了饭、洗了碗、烧了水。天黑之后颜溯迟在灶房窄木板上躺下,沈晚回卧房。隔着一面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呼吸声在安静的夜里交错着——这边吸气,那边呼气;那边翻身,这边停了一下。

      过了很久,沈晚轻轻说了一句:"风铃的声音……是好听了一点。"

      她没有等那边回答。但过了几息,她听见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嗯"——像一个人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嘴角弯着,没睁眼。

      那年冬天快要过完的时候,屋檐下的风铃铜面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被某天的大风刮得撞在屋檐上了。沈晚站在院子里仰头看见了那道划痕,没有去擦。她留着那道痕,像一个看不见的记号,印在冬天的最后一天里。

      她不知道的是,那道划痕是颜溯迟除夕夜重新系绳结的时候,袖口的暗扣不小心刮上去的。颜溯迟当时看着那道痕,犹豫了一瞬要不要擦掉,最后她也没有擦。两个人都留着那道痕。像各自在心里存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小秘密——你在我挂的风铃上留下了一道痕,我知道,但我不说。

      那是她们共度的第一个完整冬天。那时候沈晚还不知道,三年后颜溯迟会从北境带回一道蚀道咒,五年后她会走进一场假的献祭阵,七年后她会独自踏上魔界的路。那时候她只知道,檐下的风铃响起来的时候,她希望听到它的人一直都在。

      那时候她也还不知道,那个除夕夜她在墙这边无声说出的那句话,其实是她自己心里藏了很久的东西——她只是还没有准备好把它拿到亮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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