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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记得带橘子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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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许清眠在校门口买了五个橘子。
她原本只要四个。
水果店老板称完以后,又从筐底挑出一只偏小的塞进袋里,说这只表皮擦伤了,不算钱。许清眠拎起袋子时,还是低头数了一遍。
五个。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眼筐底。
老板已经在给下一位客人装苹果,没有注意她。
到404时,旧手机还放在矮桌上。
屏幕是亮的,停留在闹钟页面。昨天下午四点那一项已经过去,下面显示“已停止”,备注仍是周遥写的那四个字:
记得回来。
十岁的许清眠坐在矮桌后面,拿着那支黑色水彩笔,在“已停止”三个字下面垫了一张纸描轮廓。
她描得很慢,手机屏幕暗下去以后,纸上只留下半个歪斜的“停”。
“昨天谁按掉的?”许清眠问。
女孩抬起头。
“没有人。”
“它自己停了?”
“响了一声。”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她说完,视线落到许清眠手里的塑料袋上。
袋子半透明,橘黄色从里面透出来,很明显。
“带了几个?”
“五个。”
女孩把水彩笔盖好。
“以前也是五个。”
许清眠将塑料袋放到长桌上。
“你记得?”
“记得放在这里。”
她指了指靠近窗边的位置。
许清眠把袋子挪过去。
女孩又摇头。
“不是这样。”
“那怎么放?”
“排开。”
许清眠将橘子一只只拿出来,摆成一排。
最大的在中间,最小的靠近桌角。表皮有擦伤的那只放在最外面,擦痕像一道很浅的指甲印。
女孩盯着五个橘子看了一会儿。
没有再纠正。
周遥进门时,第一眼也看见了那一排。
“我们现在改卖水果了?”
“昨天说带橘子。”许清眠说。
“谁说的?”
“没有人。”
“没有人说,你还真带?”
许清眠看向女孩。
女孩低头继续描那个没写完的“停”。
周遥把书包甩到椅背上,拿起最小的橘子捏了捏。
“这个不甜。”
“你怎么知道?”
“小的一般酸。”
“也不一定。”
“那给你。”
她把橘子塞到许清眠手里,又去挑最大的。
许清眠重新把最小的放回原位。
周遥剥开最大的那只,橘皮刚撕下一块,汁水便溅到校服袖口。她低头看了一眼,决定当作没发生,继续往下剥。
“她能吃吗?”
十岁的许清眠摇头。
“碰得到?”
女孩伸出手。
指尖从新鲜的橘子里穿了过去,没有带动果实。她又试着碰昨天留下的纸杯,纸杯却被推得轻轻晃了一下。
周遥嘴里含着橘子,声音有些含糊。
“新的不行,旧的可以?”
“那个杯子也是昨天的。”许清眠说。
“里面的橘皮不是。”
“是她带来的。”
周遥看向女孩。
“所以你只能碰自己的东西?”
女孩拿起桌边的短铅笔。
“这个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她看向许清眠。
许清眠后槽牙莫名酸了一下。
“可能是我的。”
“你小时候的。”女孩说。
周遥把一瓣橘子咽下去。
“所以按所有权算?”
“杯子是江晚棠的。”许清眠提醒。
“那你又为什么疼?”
“我不知道。”
周遥点点头。
“很好,结论还是没有规律。”
她将剥好的橘子分成几瓣,顺手往女孩面前递了一块。递到一半才想起她拿不到,又停在半空。
女孩看着那瓣橘子。
“酸吗?”
“还行。”
周遥自己吃掉。
女孩皱了皱眉。
“你刚才说小的酸。”
“我吃的是大的。”
“大的也酸。”
“你又没吃。”
“闻得到。”
周遥不太相信,重新尝了一瓣,这次没有立刻说话。
许清眠问:“酸吗?”
“正常橘子味。”
“就是酸。”
“你们两个怎么忽然站一边了?”
女孩低头,把旧手机的充电线重新缠了一圈。
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
橘子的味道在房间里散开没多久,江晚棠便出现了。
她站在窗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看许清眠,而是看向桌上的五个橘子。
最小的那只仍在桌角。
周遥剥开的最大橘子已经少了一半,橘皮被她随手堆在作业本旁边,白色内侧乱七八糟地朝着不同方向。
江晚棠走过去,把那些橘皮收拢。
“别放卷子旁边,会湿。”
周遥把作业本往自己这边抽。
“你今天记得这个?”
“什么?”
“橘皮会出水。”
江晚棠没有理她。
她把橘皮沿着纹路折窄,又折了一次,放进纸杯。动作和昨天一模一样。
女孩看着她。
“白色朝下。”
江晚棠停了一下,将放反的一片翻过来。
“为什么?”
“会苦。”
“谁说的?”
“你。”
江晚棠低头闻了闻手指。
橘子汁的味道很淡。
“我不记得。”
“手记得。”
女孩说得很肯定。
江晚棠把纸杯推回蓝色软垫旁,没有反驳。
许清眠拿起第二只橘子。
“吃吗?”
江晚棠看着她手里的橘子。
“我吃得到?”
“试试。”
她接住了。
和女孩不同,江晚棠能拿起新鲜橘子。她用拇指从果蒂处按下去,橘皮裂开一小块,汁水沾到指甲边缘。
剥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以前是不是有人不喜欢白色的筋?”
女孩点头。
“你会撕很久。”
“给谁?”
女孩的视线越过她,落在许清眠身上。
“忘了。”
江晚棠也回头看了一眼。
许清眠正在把周遥剥下来的碎橘皮从数学卷子上拿开,没有注意她们。
江晚棠低下头,继续撕橘瓣上的白筋。
撕得很干净。
她没有自己吃,而是将最完整的一瓣放在纸杯旁边。
“她吃不到。”周遥说。
“先放着。”
“你们怎么都喜欢给未来准备东西?”
江晚棠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也买了小桌?”
“那至少能用。”
“橘子能闻。”
女孩说。
周遥没有再争。
她把那瓣橘子往纸杯中间挪了挪,免得从软垫边缘掉下去。
—
五个橘子最后只分掉了三个。
周遥吃了一个半。
许清眠吃了半个。
江晚棠剥开的那个放在纸杯旁边,没有人再动。
剩下两只仍摆在长桌上。
其中一只表皮有擦伤。
另一只没有任何记号。
“第五个是谁的?”周遥问。
女孩正在矮桌上画东西。
“以前放在窗边。”
“程叙?”
女孩没有回答。
许清眠想起昨天的电影票。五个连在一起的座位号,名单上却只有四个名字和一道横线。
“可能不是固定的人。”她说。
“橘子还轮流吃?”
“也可能谁没来就留给谁。”
江晚棠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有人经常不来。”
“谁?”周遥问。
“不记得。”
“你们这个社团以前出勤率也不太行。”
女孩低头把画纸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
许清眠看见她画的是一扇窗。
和昨天那张很像,只是这次窗框下面多了一个蹲着的人。那个人手里拿着螺丝刀,右腿画得比左腿短一点。
“程叙?”她问。
女孩点头。
“他腿不是短。”周遥凑过去,“是受过伤。”
“画不出来。”
“那你可以写字。”
女孩在那个人旁边写了一个“程”。
“叙”字写到一半,不会写了。
她把水彩笔递给许清眠。
许清眠接过来,写完后面那个字。
最后一笔向右拖得有些长。
女孩盯着看了一会儿。
“他写自己的名字也是这样。”
“最后一笔很长?”
“嗯。”
“你记得他的字?”
“记得一点。”
周遥问:“他除了修不好窗户,还做过什么?”
女孩把画转了一个方向。
“买东西。”
“买什么?”
“胶带、螺丝、爆米花。”
“爆米花不是修窗户用的。”
“看电影。”
江晚棠正在翻昨天那张夏日活动安排,听见后说:
“焦糖的。”
“你也记得?”许清眠问。
“只记得味道很甜。”
周遥立刻指向自己。
“昨天不是说我吃的?”
“你吃了一半。”
“剩下一半呢?”
女孩说:“掉了。”
“整整半桶?”
“你下楼时撞到他。”
周遥张了张嘴。
“我小时候这么不稳重?”
没人替她否认。
她从女孩手里拿过画纸,看着那个蹲在窗下的人。
“程叙为什么腿受伤?”
江晚棠摇头。
女孩也摇头。
“他那时候会疼吗?”许清眠问。
“下雨会。”女孩说。
“所以他走路会拖地?”
“有时候。”
门外那个程叙每次出现,右脚也会拖过地面。
但这种相同并不能证明他们是同一个人。
404会留下声音、动作和习惯。谁都不知道后来出现在门外的东西,是程叙本人、关于程叙的记忆,还是有人借用了他的样子。
许清眠没有把这层怀疑说出来。
至少画纸上的程叙只是一个修不好窗户的人。
桌边还放着一个没有人拿的橘子。
—
下午,几个人去了一趟403。
女孩说矮桌以前在那里放过。
仓库的门没有锁,里面仍堆着旧横幅和残缺的课桌。靠窗的红色塑料桶已经被人拿走,地面留下一圈比周围干净的印子。
周遥打开手机手电筒。
“你们找什么?”
“以前的绘本。”女孩说。
“七年前的东西还能在?”
“不知道。”
“那怎么找?”
女孩指向最里面的一只纸箱。
纸箱上没有字,顶部压着一块褪色的运动会号码布。周遥把号码布拿开,灰尘立刻扬起来。
她咳了两声。
“下次这种活让程叙来。”
江晚棠站在门口。
“他以前会来。”
周遥擦了擦鼻子。
“现在门外那个不一定愿意帮忙。”
纸箱里面没有绘本。
只有几本封面脱落的旧杂志、一袋拼图和一本普通的硬皮笔记。封面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已经发黄,只剩“暑假”两个字还清楚。
女孩伸手拿。
指尖碰得到。
许清眠替她将笔记取出来,吹掉封面上的灰。灰尘没有全散开,一部分粘在胶带边缘,擦也擦不干净。
第一页写着:
暑假计划。
给活动室画标志。
把窗户修好。
看三部电影。
每个人带一本喜欢的书。
攒钱买投影仪。
周遥看向403角落里那只现在的投影仪纸箱。
“七年前没买到?”
女孩摇头。
“太贵。”
“现在也挺贵。”许清眠说。
“你买的?”江晚棠问。
“嗯。”
“用打工的钱?”
许清眠抬头。
“你记得我打工?”
江晚棠安静了一下。
“刚才突然知道。”
“在哪里?”
“便利店。”
她说完又皱起眉,像那段记忆只露出一个地址,没有人物和前后。
许清眠没有继续问。
周遥翻到下一页。
上面记着分工:
许清眠负责记录。
江晚棠负责海报。
周遥负责剪纸。
程叙负责修窗户。
最后一行没有名字,只写着:
负责把忘记的事情提醒一遍。
周遥盯着自己的分工。
“为什么我只负责剪纸?”
女孩回答:“因为你不会画。”
“那程叙为什么能修窗户?他不是也修不好?”
“他有工具。”
“我也有剪刀。”
“所以你剪纸。”
周遥一时无法反驳。
许清眠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这是谁?”
女孩看了很久。
“不知道。”
“是名单里空着的第五个人?”
“可能。”
“你记得她做过什么吗?”
女孩摇头。
那一行旁边没有字迹,也没有被擦掉的压痕,像从一开始就没有写过名字。
许清眠没有尝试拓印。
笔记后面的内容比她想象中普通。
七月二十二日,忘记带开瓶器。
七月二十四日,窗帘洗完缩水。
七月二十六日,晚棠画坏一张海报,不准扔。
七月二十九日,程叙把螺丝掉进窗缝,四个人找了一个下午。
八月三日,周遥剪坏活动室标志,不承认。
“我为什么什么坏事都被写下来?”周遥说。
“可能还有好的。”许清眠继续往后翻。
八月五日,周遥带了焦糖爆米花。
周遥立刻指着那一行。
“看见没有?”
女孩说:“是程叙买的,你带回来的。”
“那也算带。”
八月六日没有记录。
八月七日只有一句:
晚棠今天没回来。
下面第二行:
明天再等。
第三行:
后天也可以。
字迹越来越浅,最后一个句号没有写完。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周遥原本还在翻自己的“功绩”,看到这里,手慢慢放了下来。
“谁写的?”
女孩看着那三行字。
“她。”
她没有指谁。
许清眠却觉得那是自己的字。
不是现在的笔迹,也不完全像十岁的自己。更像有人模仿她写字时的习惯,每个字都很认真,最后却越来越没有力气。
江晚棠站在她旁边。
“我为什么没回来?”
“你以前也会突然不见。”女孩说。
“多久?”
“有时候一天,有时候很多天。”
“回来以后呢?”
“会忘。”
“忘什么?”
“忘这里。”
女孩说得很平。
江晚棠看向那本笔记。
“那她们为什么继续等?”
女孩没有回答。
许清眠将笔记合上。
“因为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
江晚棠抬眼看她。
“所以一直等?”
“至少会多等一天。”
许清眠说完,才发现这句话有些熟悉。
她在之前也等过三天。
江晚棠没有回复消息,她仍然觉得今晚回去以后,应该再问一次。
像一件已经发生过很多遍的事。
只是她没有记住第一次。
—
回到404时,最小的那只橘子不见了。
周遥先发现。
“我明明摆在这里。”
长桌上的橘子只剩一只,正是表皮有擦伤的那个。纸杯旁那瓣剥好的橘子也还在,已经有一点干。
“你吃了?”她问女孩。
女孩摇头。
“江晚棠?”
“没有。”
“许清眠?”
“没有。”
周遥低头看桌下。
没有橘子滚落的痕迹。
她又看垃圾桶,里面只有几张废纸和削下来的铅笔屑。
“老鼠?”
“老鼠会剥皮吗?”许清眠问。
蓝色软垫旁多了一小圈新鲜橘皮。
橘皮被完整地剥成一条,没有断,白色内侧朝下。上面没有牙印,也没有果肉残留。
周遥蹲下去看。
“谁吃的?”
没人回答。
女孩将那一圈橘皮拿起来,放进昨天的纸杯。
新鲜的和干枯的叠在一起,颜色差得很明显。
她没有显得害怕。
只是把纸杯重新摆正。
“以前也是五个。”她说。
“第五个就会自己没?”周遥问。
“不是。”
“那是谁拿的?”
女孩沉默片刻。
“不记得。”
周遥叹了口气。
“至少吃得挺干净。”
许清眠拿起剩下那只擦伤的橘子。
“这个留着吗?”
女孩看了一眼。
“明天。”
“明天再吃?”
“明天再带。”
许清眠没听懂。
“还要带?”
女孩已经低头整理那本暑假笔记。
她在封面发黄的标签下面,用黑色水彩笔补了一行字:
明天记得带橘子。
写完以后,她将笔盖好。
“以前总忘。”她说。
许清眠把最后一只橘子放进自己的书包。
没有问以前是谁忘。
离开404时,江晚棠走在她旁边。
到楼梯转角,她忽然开口:
“明天可以不带。”
“为什么?”
“也许没人吃。”
许清眠摸了摸书包侧袋里的橘子。
“也可能有人等。”
江晚棠没有再说。
第二天下午,许清眠还是带了橘子。
这次只有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