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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外面的许清眠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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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外面的许清眠
信封放在饼干盒最上面。
许清眠进门后没有马上拿起来。她先把书包放到长桌旁,又去看昨天留下的橘子。
橘子还在。
果皮软了一点,靠近桌面的地方压出一小块扁痕。旁边的纸杯里装着几圈干掉的橘皮,颜色深浅不一,白色的一面都朝下。
十岁的许清眠坐在矮桌边,正用小熊橡皮擦纸上的黑印。
那块橡皮已经被她擦掉一只耳朵,碎屑散在桌面上。她把碎屑一粒粒拢到一起,再用手掌推到纸角。
“这封信什么时候出现的?”许清眠问。
女孩没有抬头。
“不知道。”
“你昨晚看见了吗?”
“没有。”
“江晚棠呢?”
女孩擦纸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走了以后才有。”
“几点?”
“手机没有响。”
旧手机放在女孩手边,屏幕黑着。充电线绕在桌腿上,打了一个不太紧的结。
许清眠把手机按亮。
闹钟页面没有新增记录,昨天那条“记得回来”仍然显示已经停止。
她这才拿起信封。
纸比饼干盒里的其他信新一些,封口却已经失效,只用一小截透明胶粘着。收信人写在正中间。
外面的许清眠。
字迹像她。
只是“眠”字最后一竖没有歪。
她小时候为了改这个字抄过很多遍,长大后写得快,最后一竖反而又往旁边偏。信封上的字处在两者中间。
“你写的吗?”她问。
女孩终于抬头。
她从矮桌旁走过来,看了很久。
“像。”
“记得写过吗?”
“不记得。”
“能碰到?”
女孩伸手。
她的指尖碰到信封,没有穿过去,却也没能把它拿起来。纸面只轻轻陷下去一点,很快又恢复原样。
“能碰,拿不动。”她说。
“要打开吗?”
女孩摇头。
“写给你的。”
“上面没有写我的名字。”女孩说。
许清眠捏着信封边缘。
女孩看了她一会儿。
“你在等晚棠?”
“周遥也没来。”
“你先想到的是晚棠。”
她把信封放回饼干盒:“等人齐。”
女孩小声说:“就是在等。”
许清眠没有跟十岁的自己争。
她把校服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抖掉上面粘着的一点橡皮碎屑。昨天离开时,外套明明搭得很平,现在一边袖子被压进了椅背和墙之间。
“你用了吗?”许清眠问。
“没有。”
“那怎么皱了?”
“不知道。”
女孩说完,弯腰继续捡桌上的橡皮碎屑。
* * *
周遥是被学生处的电话催上来的。
她一进门便把手机按掉,靠在门边喘了几口气。
“十分钟以后有人来检查。”
许清眠正在整理活动记录,听见后抬头。
“检查什么?”
“场地。”
“谁通知的?”
“学生处。”
“哪个老师?”
周遥看着她。
“电话里没说名字。”
“号码呢?”
“办公短号。”
“你确定不是——”
“我确定不是活动室给我打的。”
周遥从书包里抽出几张表格,拍到桌上。
“他们说旧楼要做场地排查。消防、插座、窗户,还有实际使用人数。我们昨天交的补充材料还没审核,今天先看地方。”
许清眠翻了一遍检查表。右上角印着学校现在使用的标志,下面还有检查人员姓名,不像突然从第三册里长出来的东西。
“第三册先收起来。”她说。
“还有这些信。”
周遥看见饼干盒里多出的信封。
“这是什么?”
“写给外面的许清眠。”
“谁写的?”
“不知道。”
“你拆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女孩坐在旁边说:“她在等晚棠。”
周遥转头看许清眠。
“她说得挺清楚。”
“还在等你。”
“这句话像临时补的。”
周遥拿起信封,对着灯看了一下,又捏住透明胶的一角。
许清眠把信拿回来。
“人还没齐。”
“我就看看胶还粘不粘。”
周遥松开手,开始收拾桌面。
第三册被放进最里面的抽屉,饼干盒塞进柜子。矮桌没有地方藏,只能留在活动室中央。
周遥看了看女孩。
“检查的人看得见你吗?”
“不知道。”
“万一他们看见活动室里有个小学生,会问很多。”周遥说。
女孩抱起书包,坐到蓝色软垫旁。
周遥又看了一眼江晚棠平时坐的位置,将成员登记表压到文件夹最下面。
门外很快有人停下。
来的不是老师,是两个学生。
前面的女生戴着学生会工作牌,头发扎得很低,手里拿着一块夹板。后面跟着一个男生,抱着插线板检测器和一卷黄色警示胶带。
“这里是404活动室?”女生问。
许清眠点头。
“目前还没正式通过。”
“我们只检查场地,不查社团资质。”
女生走进来,先看天花板,又看墙角。
“灭火器呢?”
周遥指向楼梯口:“房间里以前就没有。”
女生在表格上打了一个叉。
周遥凑过去。
“这个叉影响使用吗?”
“后勤要补,不是扣分。”女生说。
男生已经蹲到墙边检查插座。他将检测器插进去,三盏小灯亮了两盏。
“接地有问题。”
“严重吗?”许清眠问。
“旧楼都这样。大功率电器别一起用。”
男生在插座旁贴了一小截黄色胶带。
检查人员继续往窗边走。
女生经过矮桌时停了一下。
“这是给谁用的?”
周遥抢先回答:“社团活动道具。”
“什么活动?”
“儿童美术。”
许清眠看向她。
周遥面不改色。
女生低头看桌面上的画。
画里有一扇窗,还有一个蹲在下面修东西的人。人物右腿明显短了一截,旁边写着“程叙”两个字。
“你们有儿童参与?”
“我们做校园旧物整理,这是以前学生留下的画。”周遥说。
这个解释勉强合理。
女生没有追究,只按了按桌面:“桌腿不稳,最好换掉。”
女孩坐在蓝色软垫上看着她。对方走开后,她马上去检查垫桌脚的传单有没有移位。
男生检查完窗户。
“右边合页松了。”
女孩抬起头。
“程叙修过。”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房间里的人听见。
两个检查人员都没有反应。
男生拿黄色胶带在窗框上贴了一个小箭头。
“暂时不要完全推开。后勤有空再来修。”
女孩看着那块胶带。
“他以前也说暂时。”
许清眠走到她旁边,挡住检查人员往这边看的视线。
“还有其他问题吗?”她问。
女生看了看活动室里的椅子。
“一、二、三、四、五、六。”
她在表格上写下数字。
“你们报的实际使用人数是多少?”
周遥回答:“三个。”
“六把椅子?”
“备用。”
“额定人数呢?”
许清眠说:“不知道。”
女生走到门后,擦了擦墙上一块已经发灰的金属牌。
上面原本像是什么都没有,被她用纸巾擦过以后,慢慢显出一行很浅的刻字。
本室人数:五人。
周遥凑过去。
“这是谁刻的?”
女生摇头。
“以前的标识吧。”
她在额定人数一栏填了五。
“你们目前人数不足,正式申请可能还是过不了。但场地本身可以先做临时存放,窗户修好以后再复查。”
许清眠看着那个“五”。
“为什么是五人?”
“牌子上写的。”
“六把椅子。”
“多一把很正常。”
女生写完,将检查表的复印联撕下来交给她。
“灭火器、窗户、接地问题。其他没什么。”
两个学生离开后,周遥马上关门。
“我刚才差点以为他们能听见她说话。”
女孩仍站在门后:“现在确定听不见。”
“那我让你躲什么?”
“你自己紧张。”
周遥不想再和她讨论自己十岁时的音量,转头看墙后的金属牌。
本室人数:五人。
那行字擦干净以后,反而比刚才更旧。边缘有几道刮痕,像曾经有人想把数字磨掉。
“这也算场地依据?”周遥问。
“检查人员认为算。”许清眠说。
“学校档案里没有404,墙上倒刻着限员五人。”
“之后再问。”
许清眠把检查表夹进文件袋。
“今天还有信。”
周遥立刻回到柜子前。
“终于能拆了?”
“江晚棠还没来。”
女孩坐回矮桌旁。
“她今天可能不会来。”
许清眠没有说话。
周遥刚要开口,蓝色软垫旁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江晚棠坐在那里。
她手里拿着昨天写的那封短信,纸仍然折成两次,上面写着:
今天来了。
橘子有一点酸。
“你们在等我?”她问。
“主要是她。”周遥说。
许清眠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从柜子里取出饼干盒,将信封放到长桌中央。
江晚棠看见收信人,目光停了一会儿。
“外面的许清眠。”
“你见过这种叫法吗?”许清眠问。
“像在病房附近见过,也可能不是门。”
女孩立刻说:“不是病房。”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许清眠揭开透明胶。
胶带已经完全失去黏性,只轻轻搭在封口处。信封打开时没有声音,也没有灯灭。
里面是一张普通的横线纸。
纸张被折成三折,边缘很平。
许清眠展开。
第一行写着:
外面的许清眠:
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长大了。
周遥坐得离她很近,却没有主动伸手。江晚棠也没有凑过去,只等许清眠往下读。
许清眠的声音很轻。
“先别急着带我出去。这里有些东西如果没人看着,会慢慢变成别的样子。不是所有东西都要留下,也不是所有东西都应该被忘掉。你先看清楚,再决定。”
女孩低头看自己的手。
许清眠继续读。
“晚棠回来时,先给她水。她怕苦,吃药会把水含在嘴里很久。不要一见面就问她记不记得你。她不是故意忘的。”
江晚棠抬起头。
她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手指却慢慢收紧了那张短笺的边缘。
纸被捏出一条浅褶。
“还有吗?”她问。
许清眠往下看。
“周遥说自己不怕的时候,不用拆穿。她会生气,也会继续装。”
周遥一下坐直:“这封信谁写的?”
女孩看了她一眼:“写错了吗?”
“不是错不错的问题。”
许清眠压住有些翘起的纸角。
“程叙下雨时右腿会疼,但他不喜欢别人故意走慢。正常走就好。他会自己跟上来。”
今天没有下雨,程叙也没有出现。信里没有说明门外那个拖着右脚的人到底是谁,只记着一件更小的事:不要故意放慢脚步。
周遥先开口:
“这很像认识他的人写的。”周遥说。
许清眠和女孩都没有回答。
许清眠继续读。
“橘子要带五个。第五个留给没来的人。如果所有人都来了,就放到明天。有人总是会迟一点。”
她读到这里,几个人一起看向长桌上那只已经放了一天的橘子。
女孩说:“所以今天不用带。”
“因为昨天还有?”许清眠问。
“嗯。”
“第五个到底留给谁?”
“没来的人。”
女孩说完,谁也没有再追问。
信纸只剩最后一段。
许清眠停了几秒,才念出来。
“如果我说想出去,不要马上答应。我有时候只是觉得这里太安静。等一等,再问一次。如果第二次还是想出去,就把门打开。”
女孩的脸色变了。
她伸手想拿信纸。
这一次碰到了。
纸角被她抓住,向前扯了一小截。
许清眠没有松手,也没有用力往回拉。
“你记得写这句话吗?”
女孩摇头。
“你想出去过?”
“没有。”
回答得太快。
江晚棠从蓝色软垫旁站起来。
她走到矮桌边,蹲在女孩面前。
“你现在想出去吗?”
女孩低着头。
“没有。”
“第二次。”
女孩抬起眼睛。
江晚棠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女孩说:
“现在不想。”
江晚棠点头。
“那就先不出去。”
“你以后会带我吗?”
“你问第二次的时候再说。”
女孩看了她很久。
“这句话也是信上教的?”
“嗯。”
她慢慢松开信纸,回到自己的小桌旁,将那块已经少了一只耳朵的橡皮摆正。
许清眠看向信的最后。
还有一行。
字比前面小,像写到这里时已经不确定该不该留下。
“你可以忘记我。”
她读得很慢。
“但不要因为忘了,就觉得我们没有来过。”
下面没有署名。
只有一道很浅的横线。
横线旁边写着几个被擦掉的字。橡皮擦得不干净,隐约还能辨认出第一个是“许”。
周遥拿起小熊橡皮:“要拓出来吗?”
“不用。”许清眠说,“等她愿意再写。”
周遥将橡皮放回桌上。
她看起来不太习惯许清眠突然接受一个缺失的答案,却没有坚持。
江晚棠问:“这封信算收到吗?”
周遥找来三个旧信封,在外面分别写:
收到。
没收到。
不知道。
她写完后将笔递给许清眠。
“放哪一个?”
许清眠把信重新折好。
女孩忽然说:“收到。”
“她看过了。”女孩说。
许清眠把信放进写着“收到”的信封。
旧信封装进去后鼓起一小块,封口合不上。周遥扯了两次透明胶都没断,准备咬,被许清眠拿过去用剪刀剪开。
胶带贴得有点歪。
许清眠刚想重新揭开,女孩按住信封。
“这样就可以。”
“歪了。”
“不会掉。”
许清眠看了一会儿,没有重贴,只在右下角写下今天的日期。
写完以后,周遥将“收到”的信封放进饼干盒最上面。“没收到”和“不知道”压在下面,还都是空的。
江晚棠拿起那只放了一天的橘子。
“这个还能吃吗?”
她捏了捏。
表皮有些软,里面没有明显塌陷。
许清眠说:“切开看看。”
绿色刀柄的水果刀仍放在抽屉里。
江晚棠把橘子分成四份。
十岁的许清眠吃不到,便坐在旁边看。周遥说自己不饿,吃完一块又拿了第二块。
橘子有一点干。
不甜,也不算酸。
江晚棠将白筋最少的那瓣递给许清眠,自己吃了靠近果蒂、味道最苦的一块。
许清眠看见了,没说什么。
她从自己的橘瓣上撕下一半,放到江晚棠面前。
“这个没那么苦。”
江晚棠低头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
“颜色浅一点。”
这个判断没有依据。
江晚棠却还是接过去了。
离开前,许清眠把检查表贴在门后。
灭火器、窗户、接地,三个地方都画着叉。最下面的实际人数填着三,额定人数是五。
她拿笔在备注里补了一句:
活动内容:整理旧信件。
成员人数那一栏仍然空着两格。
周遥站在她旁边看。
“为什么不填?”
“还没正式登记。”
“她们两个怎么算?”
许清眠盖上笔帽。
“以后再说。”
十岁的许清眠将三个空信封整齐摆进饼干盒。
“这个也是以后吗?”
“嗯。”
“以后很久吗?”
许清眠想了想。
“不一定。”
女孩接受了这个回答。
她把盒盖合上,又在上面放了一只没有墨的黑色水彩笔,免得盖子翘起来。
那封写给外面的许清眠的信,就放在最上面。
已经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