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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借来的名字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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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写给“外面的许清眠”的信被收进饼干盒以后,404安静了两天。
墙后的金属牌仍然写着五人,绿色水果刀偶尔会换一个抽屉,旧手机的闹钟每天四点响一次。备注栏已经空了,铃声却没有停。
十岁的许清眠会在响声结束后抬头看门。
她从不承认自己在等人。
周遥问过一次:“你到底在等谁?”
女孩拿黑色水彩笔给窗框补线,头也没抬。
“它自己会响。”
“我问你等谁。”
“我没等。”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看门?”
女孩不回答。第二天,周遥把手机挪到窗边,铃声响起时,她仍然看向门口。谁也没再拆穿。
那两天里,她们做了不少真正属于社团的事。
填写场地整改表,重新数插座,把投影仪从403搬进404。周遥在窗框的黄色胶带旁贴了张“禁止推拉”,又觉得和门后的“禁止开灯”放在一起,显得她们规矩很多。
她把“禁止”划掉,改成:
窗户坏了,别碰。
字写得太大,最后一个“碰”挤到纸外,只剩半边。
许清眠站在旁边看了几秒。
“要不要重新写?”
“不用,能看懂。”
“少了一半。”
十岁的许清眠看了一会儿,从水彩笔里拿出红色,在“碰”字旁边补了一只手。
周遥看不懂。女孩又在手旁画了一条裂缝。
“碰了会坏。”
周遥把纸重新贴好。
许清眠没有说那扇窗以前是程叙修过的。这个名字最近出现得太频繁,却仍然只能落在一些很小的事情上:一把水果刀、一颗掉进缝里的螺丝、焦糖爆米花,还有一只发软的橘子。
比起门外那个声音,她暂时更愿意记得这些。
星期四下午,活动记录还没写满一页,404迎来了第一个真正从学校走进来的访客。
敲门声只有一下。
很轻,像手刚碰到门板,里面的人便已经听见。
周遥正在用订书机钉整改材料。订书机卡住了,她按了三次都没反应,第四次用力太大,订书钉横着扎进纸里。
“进。”她头也没抬。
门外没有动静。
许清眠走过去,把门拉开。
一个女生站在外面。
她穿着高一校服,头发扎得很低,额前有一小片被汗沾湿。手里拿着一只浅蓝色饭盒,饭盒盖没有扣紧,用皮筋横着缠了两圈。
女生先看许清眠,又往活动室里看了一眼。
“这里是……失物招领吗?”
周遥终于把卡住的订书钉抠出来。
“谁跟你说的?”
“门卫。”
“他知道我们做什么?”
女生摇头。
“他说四楼有人收旧东西。”
周遥看向许清眠。
“听起来像废品站。”
许清眠没接她的话。
“你丢了什么?”
女生抱紧饭盒。
“同桌。”
周遥抬头。
“什么?”
“我同桌不见了。”
她说得太快,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练习过很多次,一旦停下来就没有勇气再说。
许清眠让开门口。
“先进来。”
女生跨过门槛时,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她看了看404里的陈设,却没有问。进门后,她挑了最靠门的椅子,只坐了半边,饭盒仍抱在怀里。
十岁的许清眠坐在矮桌旁。
女生经过时看了她一眼。
不像检查人员那样完全没有反应。
女孩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女生先移开了。
许清眠问:“你看得见她?”
女生愣了愣。
“谁?”
许清眠没有继续。
周遥将钉坏的整改表压到最下面,抽出一本空白记录。
“姓名。”
“林雾。”
“哪个雾?”
“雾气的雾。”
周遥写完,又问:“班级?”
“高一三班。”
“丢失时间?”
林雾低下头。
“我不知道。”
“最后一次见到她呢?”
“昨天晚上。”
“那就是昨天。”
“可我今天早上还见过。”
周遥的笔停住。
“你刚才说昨晚。”
林雾把饭盒放到膝盖上,解开外面的皮筋。她没有打开,只反复捏着饭盒盖角。
“昨天晚自习结束,她还在我旁边。我们一起锁窗,她说今天中午想吃鸡蛋饼,让我帮她带一份。”
“今天早上,我到教室,她的位置空着。”
“我问班长她是不是请假,班长说那个位置一直没人坐。”
她说到这里,抬手抹了一下鼻尖。
不是哭,只是那里出了汗。
“后来第一节课下课,我去洗手间。在镜子里看见她站在最后一个隔间门口。”
周遥翻到新的一页。
“你回头了吗?”
“回了。”
“人还在?”
“不在。”
“所以你说早上也见过。”
林雾点头。
“她在镜子里问我,为什么没带鸡蛋饼。”
活动室里短暂地没人接话。
周遥低头看她怀里的饭盒。
“这里面是?”
“鸡蛋饼。”
“你带了?”
“我中午去买的。”
“那她吃了吗?”
林雾摇头。
饭盒外壁有一小块油渍,大概装进去的时候还热。现在已经完全凉了。
江晚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窗边。
她没有靠近,只看着林雾手里的饭盒。
“她叫什么?”江晚棠问。
林雾抬头,神情有些茫然。
“谁?”
“你的同桌。”
林雾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周遥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你同桌叫什么名字?”
“她叫……”
林雾皱起眉。
她的手指压在饭盒盖上,指甲因为用力变得发白。
“程……程夏。”
说出这个名字后,她自己先松了口气。
像终于从一团乱线里找到了其中一根。
周遥在记录本上写下“程夏”。
最后一个笔画刚落下,墨水便慢慢淡了。
不是晕开,也不是被纸吸收。
两个字从最外面的笔画开始褪色,几秒后只剩“程”字左边的一小截。
周遥抬起笔。
“我笔没水了?”
她在旁边随手写了自己的名字。
周遥。
字迹很清楚。
再写“程夏”,仍然很快消失。
林雾看着纸面,脸色越来越白。
“我没有记错。”
“先别急。”许清眠说。
“我真的没有记错。她就叫程夏。”
“我知道。”
“可你们刚才也看见了。”
“看见了。”
许清眠的回答没有安慰的意思,只是确认她说的事情确实发生了。
第三册放在柜子最里面。
她先拿了一张普通便签,推到林雾面前。
“你写。”
林雾接过笔。
她的手有些抖,第一次把“程”字右边写错了,划掉以后重新写。
程夏。
墨迹没有消失。
周遥凑近看。
“只有她能写?”
许清眠又试了一遍。
仍然会淡。
江晚棠拿过笔,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她写得很慢。
“程”字保留了几秒,随后也开始消失,只是比周遥和许清眠写的慢一些。
十岁的许清眠从矮桌旁走来。
她碰不到现代的签字笔,只能拿自己的短铅笔。她在便签下面写了一个“程”。
铅笔痕迹没有变化。
她将自己写的那张便签折起来,想放进校服口袋。折到一半,又重新展开。
“我不能折。”
“为什么?”许清眠问。
“她不喜欢名字被压住。”
“她说过?”
“没有。”
林雾低头看那两个字。
“我就是知道。”
第三册在柜子里发出纸页翻动的声音。
许清眠走过去,把它取出来。
册子没有自动出现委托内容,只翻到一张空白表格。
委托人姓名:林雾。
寻找对象:________。
当前状态:未登记。
代价一栏也是空白。
周遥看完后,没有立刻催林雾写名字。
“这个可能不是普通登记。”她说。
江晚棠站在窗边说:“名字写进去,活动室会承认她存在。”
“那不是很好吗?”
“也可能只能在这里存在。”
林雾抱着饭盒的手紧了一下。
“外面呢?”
“外面还会忘记。”
“那怎么让外面也记得?”
江晚棠没有回答。
许清眠将第三册合上。
“先不登记。”
林雾立刻抬头。
“为什么?”
“你是来找她,不是来把她留在这里。”
“可她现在已经不在外面了。”
“你还记得。”
林雾看着她。
“只有我记得,有用吗?”
她想起那封写给自己的信。
不要因为忘记,就觉得我们没有来过。
可林雾的问题不一样。
她还没有忘。
她只是一个人记着。
“有用。”许清眠说,“至少现在,她还有一个能回去的位置。”
林雾低头看怀里的饭盒。
盖子被她捏开一道缝,里面的鸡蛋饼已经凉透,边缘因为水汽变得有些软。
“她的位置被别人占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林雾说,“班主任调座位,给新来的转学生用。”
“你们班有转学生?”周遥问。
“我不知道。”
“叫什么?”
林雾想了一会儿。
“老师没介绍。”
“长什么样?”
“坐在程夏的位置上。”
她只回答了这一句。
周遥在记录上写:
高一三班。
空座被新学生使用。
姓名未知。
许清眠问:“程夏的东西还在吗?”
“抽屉里什么都没有。”
“作业呢?”
“没有她的本子。”
“照片?”
“班级合照里没有。”
“聊天记录?”
林雾拿出手机。
她和程夏的聊天页面还在,头像和昵称却都是空白。对话从三个月前开始,内容大部分很普通。
几点去食堂。
数学作业最后一道怎么写。
晚自习结束等不等。
许清眠往上翻,发现林雾几乎不叫对方名字。程夏也很少发完整句子。
最新一条是昨晚。
【明天记得。】
没有说记得什么。
林雾指了指饭盒。
“鸡蛋饼。”
“她喜欢吃?”周遥问。
“第一次买。”
“那你怎么知道是鸡蛋饼?”
林雾愣住。
“她说的。”
“记录里没写。”
“她当面说的。”
“什么时候?”
“放学前。班里很吵,有人在扫地,也有人在后面背书。”
“谁听见她说话?”
“不知道。”
周遥没有继续问。
她意识到这些问题越具体,林雾能拿出来的证明越少。
像程夏存在的每一处,都只剩林雾的记忆。
十岁的许清眠一直站在旁边看聊天记录。
“她不叫程夏。”女孩忽然说。
林雾猛地看向她。
“什么?”
“这个名字是后来写的。”
“谁写的?”
女孩指向林雾。
林雾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有。”
“你写过。”
“我不记得。”
“她也不记得。”
女孩说完,伸手碰了碰那张便签。
铅笔写下的“程”字还在,林雾写的“程夏”也没有褪色。
“你们都忘了原来的。”
林雾看着她。
“你见过程夏?”
女孩摇头。
“我见过这种名字。”
“什么意思?”
“先有一个人,后来才有名字。”
周遥放下笔。
“名字是她借给程夏的?”
“可能。”
女孩这次用了江晚棠常说的词。
林雾盯着便签看了很久。
“程夏不是她的真名?”
没人能确定。
她脸上的恐惧没有变轻。如果连名字都是借的,她要去哪里找一个人?
许清眠拿过那张空白委托表。
“你第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开学。”
“具体哪天?”
“第一天。”
“她坐在哪里?”
“我旁边。”
“她自我介绍了吗?”
林雾摇头。
“老师点名的时候没有叫她。”
“那你怎么认识的?”
林雾看着饭盒。
“她问我,空位置能不能坐。”
“然后呢?”
“我说可以。”
“名字呢?”
“我问她叫什么。”
林雾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她说没有。”
周遥和许清眠同时抬头。
“她说自己没有名字?”周遥问。
“不是。”
林雾皱着眉,试着找回当时的语气。
“她说,名单上没有。”
教室里没有她的名字。
座位表也没有。
老师点名时从林雾的前一个同学直接跳到后一个,可她每天都坐在那里。
和林雾共用桌面,借她的橡皮,替她捡掉到地上的笔。有时睡着后会把手臂压过界,醒来又默默收回去。
“所以你给她取了名字?”许清眠问。
林雾低头。
“可能。”
“为什么是程夏?”
“我不知道。”
“她喜欢吗?”
林雾想了想。
“她说太普通。”
周遥问:“那你为什么不换?”
“因为第二天,我叫程夏的时候,她回头了。”
林雾终于将饭盒打开。
鸡蛋饼切成了四小块,上面撒着一点葱花。最边上的那块被压破,蛋黄黏在盒壁上。
“以前我叫‘同桌’,她有时候不理。”
“叫程夏,她每次都会回头。”
“所以我就一直这么叫。”
她说完,用筷子夹起其中一块。
已经完全凉了。
林雾没有吃,只把它重新放下。
第三册的空白表格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自动翻页。
纸面上慢慢浮出了一行铅笔字。
寻找对象:程夏。
后面多了一个括号。
借用名。
“它承认了。”周遥说。
“但只是借用名。”许清眠看向林雾,“还要继续吗?”
林雾点头。
这一次没有犹豫。
“先用这个找她。”
“如果找到原来的名字呢?”
林雾拿起那张便签。
“那就再问她要不要换。”
许清眠将第三册推过去。
林雾在委托人一栏签了名。
签名完成后,册子没有公布代价,也没有出现新的规则。
只是多了一条很普通的登记:
首次委托。
委托时间:星期四,下午五点十二分。
处理地点:高一三班。
周遥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五点十一分。
分针过了片刻才走到十二。
“至少这次时间没乱。”
她合上活动记录。
林雾重新扣好饭盒,将便签夹进透明手机壳后面。蓝色手机壳里原本放着一张食堂优惠券,正好挡住“程夏”两个字的一半。
她把优惠券抽出来,塞进口袋。
名字完整露在后面。
离开前,她又看了十岁的许清眠一眼。
“你真的没见过程夏?”
女孩摇头。
“那你为什么知道名字是借的?”
“因为写法一样。”
“和谁一样?”
女孩没有回答。
她坐回矮桌边,拿黑色水彩笔继续给窗框补线。
林雾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最后只说:“明天放学,我来带你们去教室。”
许清眠点头。
门关上后,周遥第一件事是打开林雾留下的饭盒。
“你干什么?”许清眠问。
“她忘了拿。”
“别吃。”
“我没准备吃。”
周遥看着里面四块冷掉的鸡蛋饼。
“她说程夏让她带一份。”
“嗯。”
“为什么切成四块?”
许清眠也看见了。
饭盒不大,整张饼对折就能放进去,没必要特意切开。
江晚棠拿起筷子,将四块重新拼到一起。
缺了一小角。
不是压碎的那块。
中间少了一块很整齐的三角形,像装盒前已经有人先吃了一口。
周遥盯着看了一会儿。
“林雾吃的?”
“不知道。”
“要写进记录吗?”
许清眠拿出活动记录本。
笔尖落到纸面后,她停了一下。
最后只写:
委托人忘记带走饭盒。
保管至明天。
没有写那块缺口。
周遥看见了,也没有提醒。
她找来一张便签,贴在饭盒盖上。
程夏的。
写完后,三个字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