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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井底余音 梧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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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国的清晨带着潮湿,雾霾染了整片天空,薄薄一层。
站在窗前感受着清晨的潮湿时,一直听见有猫叫想着一会去找猫,侧耳辨认了一下方向:“别叫了,我一会去找你。”
穿戴整齐,下楼向掌柜处要了一小碟鱼,走到院墙根下,把碟子放在角落较干燥的地方。侧耳听了一下,没有动静,便直接转身离开了。
忱宁回到大堂的时候,渡泯生已经坐在老位置了。
忱宁靠近了才开始说话:“桌上有杞粥和油饼。”
忱宁点点头,走过去坐下,伸手摸到碗沿,低头喝了一口。
“陈愈还没起,昨晚陈愈说他很困却睡不着,一直失眠到三更天。”忱宁点点头依旧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声,哒哒哒地踩着木板往下跑,“你们怎么不叫我!”边说边一屁股坐下,苦哈哈地拿起油饼往嘴里塞。
“这地方绝对克我,我昨晚大半夜才睡…对了,你们今天去哪里,还去巫神宫?”
忱宁没有直接回答:“还有粥呢,别噎着。”陈愈感动的看着忱宁,慢慢把粥端过来喝了囗。
“灵巫说还有重要的事要与我们说”渡泯生的声音响起:“你吃完跟上。”
陈愈“嗯”了两声,低头扒了几口粥,含含糊糊的应着。俩人同时站起来,往门口走。陈愈在后面急忙塞了两口,迅速跟上。
他们进去的时候,寇熹已经在等待了。她没有寒暄,目光从三人身上掠过,落在忱宁脸上停顿了一瞬,铺开手中的灵域图,声音依旧清冷:“梧国的地气我重新看过了,灵气走向像一条被扯断的线,正在从五个方向同时流散,那五个点,就是邪阵的五个阵脚”
这时候灵域图中的五个阵脚开始发光“它们分布在南、东、北、西、中五个方位,每一个都像一根针,扎根在梧国的土壤中。”
图中的五个位置分别是,城南一处旧府别院,城北尽头的书斋,城东荒坡之的老旧神祠,城西一座荒废的戏台,以及正中心,巫神宫的地基正下方。
陈愈在旁边安静地听完了,难得没有插嘴,过了一会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安静了:“那我们从哪里开始?”
忱宁想了想:“城南那处旧府别院,离得最近,先去看看。”寇熹很郑重的看着他们,点点头,渡泯生的气息在身侧动了一下,没有反对,也没有迟疑,所有人都默认了他的决定。
走出巫神宫的时候,陈愈的脚步声雀跃地跑在石板路上,声音又扬起来:“我去买烧饼!路上吃!”蹦蹦跳跳的跑远了,忱宁站在石阶上等。侧头朝渡泯生的方向说:“今天的时间好像只够去一个,不着急。”
渡泯生“嗯”了一声,俩人一直等到陈愈买回烧饼才出发。
城南的路比主街窄一些,两旁的房屋从店铺慢慢变成了住家,院墙低矮,整体看起来十分简陋。
陈愈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油纸包已经空了,被他揉成一团拿在手中把玩。
忱宁跟在他身后,隔着几步远,步子不快不慢,脚尖探着地面。渡泯生在他左侧,不近不远,忱宁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不是脚步声,是他走路时衣料带起的风。
“这梧国的巷子,怎么越来越简陋了”陈愈在前面嘟囔了一句,又跺了跺脚上的泥。
忱宁没有接话,他听到路边的屋檐下有人在说话,听起来似乎是两位老者,声音平静温和,像是潺潺溪流:“天光渐长,露水渐短。”忱宁听到后皱了皱眉,没有停下。
风忽然变了,之前风是从巷口往里吹的,带着梧国清晨惯有的湿气,现在风停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风隔绝在外面。
陈愈在前面回过头:“怎么了?”
“风停了。”渡泯生说着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青砖比之前走的那些冷了很多,他蹲下来,把手贴在地面上,砖面是湿的,不是露水的那种湿,更像什么东西从地下渗上来的潮气。
忱宁站在旁边突然感觉有阵铁锈味慢慢落进他的肺腑里,像一根根细针,不断在他的肺腑中滚动。他偏了偏头,朝着渡泯生的方向:“有血。”
陈愈听到后变得严肃,迅速朝旧府步去,在推开门的瞬间步子猛地顿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过了一会陈愈才开口,声音严肃中又带着颤抖:“院子里有很多人……挂着的那种,用钩子穿的。”忱宁没有接话。他听到渡泯生的步子从他左侧走过,平稳,没有犹豫,径直朝门口迈去。
他在门口停了一瞬,目光扫过整个院子,然后回头:“六具,挂满了整面墙,不清楚尸体来源。”
陈愈有些颤抖的拔下头顶的簪说:“寂夜玄簪,万余随。”随即便出现几个漂浮的黑影把六具尸体平放在地面上。
渡泯生闪身疾步上前查看尸体,忱宁则听着脚步声慢慢向前:“四肢扭曲错位,骨骼似被无形之力拧折,姿态怪异扭曲,死状凄惨。”
“六具尸体老中青□□女俱全,死状无一例外凄惨可怖。”渡泯生出言十分严肃。
“这…是人是鬼杀的”陈愈脊背绷得发紧,身子轻微发抖。
“不清楚,不过要想明白得先知道他们是谁,先去找这里的市井坊主吧。”渡泯生说着便起身。
忱宁蹲在一旁没有动:“你们先去寻市井坊主问清来历,我留在此处查看尸身异样如何。”
陈愈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这?”
“你要留下来陪我?”
陈愈有些颤抖又有些犹豫:“额……”
忱宁笑笑:“没事,不必担心我。”
两道脚步声自院中踏出,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慢慢消散在巷道深处。
看似从容不惧,但其实内心怕的要死。他咬紧牙关,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惧,抬手伸出微凉的指尖。
他指尖缓缓游走在尸身之上,只觉身躯僵冷如冰,皮肉紧绷发硬,四肢尽数歪扭弯折,处处皆是被刃划割留下的痕迹。
直到摸到尸骨心脏处。
凸起?鬼印?忱宁心想着。
每具尸体心口处,都有相同的鬼印,气息全然一致,足以断定皆是同一只鬼所为。
忱宁:要了命的,敢情那邪阵印多半就压在这鬼魂身上咯。要想找到阵印,就得先弄那只鬼呀!呵呵,我不怕?假的!
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忱宁的心一下跳到嗓子眼了,心里默念:别慌,可能是小猫啥的。
但却传来一道温润又带着疑问的男声响起:“哎呦!我以为这间院子是空的呢。”
忱宁听着那个声音感觉又熟悉又陌生,整个人又停顿了很久。
男声又响起:“冒昧打扰了,不知阁下是?”
忱宁指尖骤然停住,微微侧过头,声音清淡平静:“我叫忱宁。”
凌玄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面上温润谦和,带着笑意:“在下凌玄。听闻这处旧府出了怪事,我特地过来查看,没想到这里还有人。”
听到名字的忱宁惊了一下:我第一世的学生,还是我在第二世中看到的小说人物,但只是出现过名字,并没有结局。
凌玄见他沉默不语,只当他生性内向不爱多言,依旧语气温和地继续开口问道:“此地出了这般惨烈的命案,不知为何你独自留在此处?”
“我跟着朋友过来查怪事,此地阴气最重,就留下来瞧瞧情况。”
说着抬头转向凌玄的方向,他偏头的时候目光并没有完全对向凌玄,模样显得有些茫然无措。
“唉…你的眼睛?”
“看不见”忱宁语气温和“我用手看东西。”
“你认识这些人?”凌玄问。
忱宁摇头:“不认识。”
凌玄的目光从忱宁脸上移开,扫过那排尸体,然后重新落回他身上:“那你…可查到什么头绪了?”
忱宁摇头。
凌玄在离他约一步远的地方蹲下,没有靠太近,但他蹲下来的时候,气息已经落进忱宁感知的范围内。
凌玄的目光落在他指尖上:“你的同伴呢?”
“他们去找坊主了”忱宁说,“大概马上会回来。”
“那我等你同伴回来再走,你一个人在这,此地阴气又太重,万一有事可不好办。”
忱宁没说话,只是将尸体的衣服整理整齐,动作温柔又细致。
心里却暗自犯愁,跟故人独处气氛莫名拘谨,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想了想后说:“好。”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
另一边,渡泯生和陈愈已经寻到了此地的坊主。
坊主住在城南一条窄巷的尽头,木门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旧木,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渡泯生抬手叩了两下门,指节磕在旧木上发出的声响短而闷。门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出现,眉眼见浑浊又带着警惕的打量着二人。
“你们是谁,有什么事?”
陈愈率先上前,将寇熹给他们的身份令举到他眼前。
“您是这里的市井坊主吗?”
老者沉默片刻,眼神又打量两眼:“哎,是的没错,你们进来吧,最近怪事是真多。”
陈愈与渡泯生交换了一个眼神,推门进入,房间布局简陋,一张草榻和粗木桌,粗木桌上放着一个油灯,墙边放着一口粗陶米瓮。这便是全部了。
“老伯,您知道城南旧府的那个大宅院都住的谁吗。”陈愈说道。
老者听完愣了很久,用带着困惑的目光注视着二人:“那里早就没有人住了。”
渡泯生眉头紧锁:“没人住?”
“可那里怎么会有尸体?”陈愈直接打断渡泯生抢答道。
老者的目光更加惊恐:“尸体!?何时有的尸体,难不成真有鬼?”
“老伯,那里之前住的什么人?你可知道些什么?”渡泯生撇了一眼陈愈。
老者叹了口气:“这要说到很久之前了。”
渡泯生严肃地说:“你说吧。”
老者叹了口气,目光看着桌上的油灯:“之前那里住着姓李的家族,家族算得上富贵,族中最小的女儿,排名第五,家里人都叫她五娘。五娘从小时候很聪明。五岁能背完一整本《女诫》,七岁能写自己的名字,十一岁那年跟着教书先生学了半年的字,后面已经能替父亲整理账目。
她写得一手好字,笔锋利落,说李家这一辈就数七娘最有灵气,若是男儿身,将来必定能考取功名。她娘每次听到这些话都会笑得合不拢嘴,摸着她的头发说:“女子才情亦是风骨,我们家五娘这般灵慧,日后也一定是李家的光。
她十六岁那年订了亲。对方是邻县一户读书人家的儿子,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也门当户对,人也端正。订亲那天她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衫子,站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落在她发间的银簪上,亮晶晶的。她娘站在她身后,既不舍又开心,她也低头笑。她知道娘舍不得她,但她心里是高兴的。
婚期定在次年秋天。
那年夏天梧国雨水滔天,连日阴雨连绵,江河暴涨,乡间多地涝灾频发。李家良田尽数被淹,秋收彻底无望,城中铺面积水亏损,族中收入骤降,上下人心惶惶。
古时宗族最重“阴阳平衡、男丁运势”。李家本就重男轻女,族中好几房子弟科举、经商接连不顺,一直被灵气远超同辈的五娘压过风头。族中许多人对她颇有不满,家族里遇到危机急需要一个替罪羊来消解自身的无能与恐慌。
恰逢外头流言传开,都说家里女子命格太好,才华太高,会压住家中男子运势,冲撞家族风水,招来天灾祸患,害得家业衰败。
全族上下瞬间将所有灾祸,尽数推在了无辜的五娘身上。
一夜之间,所有疼爱、夸赞、温情尽数崩塌。
她娘亲也在无数谩骂和流言蜚语中,得了心疾,去世。
为了让牺牲“名正言顺”,族人先亲手撕碎她的一切,强行退掉她大好良缘,又四处散播污言秽语,污蔑她心性邪异,彻底毁了她清白名声。
五娘茫然落泪,低声辩解。可族人也认定了她就是罪魁祸首,恨她“才情压男、命格克家”,最恨她那聪慧伶俐一身清贵灵气。
族中兄长与旁支子弟上前,狠心按住瘦弱的她,当着至亲的面,生生折断她一双执笔的手,怕她再反抗,又废了她的御核,本来御法卓越的她,瞬间变成废人。
剧痛彻骨,她疼得浑身颤抖,却始终不曾癫狂怨恨,只剩细碎绝望的哀求。
最后,他们将双手残废、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的五娘,活活丢入后院最深的废井之中。
最后李家怕五娘怨气缠族,把井口彻底封死后,便直接搬离了这里,从那之后就有人说常常在那座府中听见女人的哭声和喊叫。”
陈愈听到这里内心复杂,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怎么会有人对自己的家人如此残忍!?”
“您是怎么知道的?”渡泯生眉头锁着。
“当年我是五娘最好的玩伴也是她的邻居,我把她视作亲姐姐一般崇拜,听说那些事后,满心不可置信,便常常悄悄翻墙去五娘,那日她被丢进井里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的狗洞中偷看,不敢出声,我看到她拼命挣扎,却仍无济于事,当井口被封住的时候,我心急如焚,但任凭如何我努力都无法打开,她在井中苦苦熬了三天日,直到她的声音彻底消失,我心如死灰,只觉得内心无颜面对,便再也没有踏足那地半步。”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者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渡泯生沉默片刻:“抱歉老伯,如果你愿意,是否可以去旧府确认一下尸体,是否是李家人。”
老者听到这里满眼复杂,过了很久,才轻轻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