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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梨庭尽处,仙途聚散 梨庭六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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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庭六载,春雪年年落,岁岁无不同。
唯独人心,早已在朝夕相伴里,悄然生根。
云言秋永远是那副模样——白发胜雪,常着一身炽艳绯衣,性子温热赤诚,坦荡和善,是世人一见便心生欢喜的鲜衣怒马少年。他温柔、随和、好相处,眼底盛着人间最暖的烟火,生来就该被光簇拥、被人偏爱。
而鹤玄玉恰恰相反。
他常年素衣寡色,浅蓝长发清冷孤绝,玉面无双,内里却是天生阎罗骨、凉薄疯批心。
鹤府十六年苛虐管教、无人怜惜、岁岁孤寂,早已把他天性里的温情碾得寸草不生。他偏执、隐忍、无情,杀伐从不眨眼,心底无善恶、无悲悯、无众生。
唯独对云言秋,他藏着毕生唯一的、不可言说的偏爱与纵容。
六年梨庭相守,是鹤玄玉苦涩黑暗人生里,仅有的一段暖色光阴。
无人知晓,他早于年少苦寒之时,便自行勘破凡尘修为,暗中修得一身高深灵力,却始终层层隐匿、半点不露。他藏锋敛锐,甘于以凡人之躯陪云言秋虚度六年人间,只为陪他安稳、等他长大、随他去往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只要是云言秋的路,他便甘愿相随。
十六岁秋,长安风尽,梨庭落尽最后一树繁花。
云言秋望着天高云阔,终于同他说起心底执念:“唉,老古板,九华宗立世仙巅,纳尽天下奇才。我们离开长安,去修仙吧。”
离开这座困他半生的鹤府囚笼,离开所有寒凉苛责,从此仙途并肩,岁岁同往。
鹤玄玉抬眸,深绿寒眸映着少年明艳如火的模样,无声颔首。
“好。”
你要人间,我便陪你烟火。你要仙途,我便陪你登天。
二人悄别长安,一路辞俗入山。
也正是这一路漫漫仙途,他们此生所有羁绊、故人、爱恨、聚散,尽数于此开篇。
行至九华山麓,云海苍茫,仙风浩荡。
各路赶考弟子齐聚山路,年少风华,各怀前路。
他们最先遇上的,是先行赴宗的申不遇、闻时、闻溪兄妹。
九华宗大师姐申不遇,性情内向温软,性子极柔,待人从无半分锋芒。
可她生来寡缘,安静、内敛、不争不抢,资质尚可,却从不被人重视。旁人热闹成群,永远将她遗落身后。她好似世间最不起眼的影子,可有可无,岁岁被弃、次次落单。
常年独处,让她早已习惯无人相伴、无人坚定选择自己。
唯独一人,踏山寻她六年,只为她而来。
那人便是沈遇安。
年少危难之际,是尚未成名的申不遇路过乱世,出手救他性命,将狼狈孤苦的他带回九华,悉心教养、耐心抚育,待他如亲师弟。后来因故分离,沈遇安改头换面,苦修剑道,成天赋卓绝的清冷剑修。
他重来九华,不为仙途、不为大道、不为盛名。
只为寻当年救他、暖过他孤苦岁月的师姐——申不遇。
重逢之时,世人皆涌向天才、涌向风头最盛之人,唯有沈遇安,穿过人海,步步走向最安静、最落寞的她。
他目光笃定,声声认真:“师姐,我选你。”
那一刻,素来温顺沉默、早已习惯被抛弃的申不遇骤然怔住。
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震颤,轻声颤抖发问,藏着多年卑微与惶恐:
“……选我吗?”
是我吗?
为什么?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被人坚定、唯一、毫不犹豫地偏爱。
山路风动,旧缘重续。
一行人结伴同赴山门,也在此处,彻底凑齐了往后岁岁并肩、最终尽数离散的六人。
同期入门的,还有两名惊绝天才。
其一,药修苏尚卿。
他白衣清瘦,眉目温雅,却天生身缠绝症,命数早定,药石难医。
他天赋冠绝百草一道,毒舌锐利、嘴硬心善,毕生所愿是医尽天下疾苦、救尽世间病痛,偏偏唯独治不好自己。
他看透人间疾苦,看透生死无常,清冷通透,却困于自身命数,一生无解。
其二,丹修李长风。
他性情最是温柔,眉眼永远带笑,温和宽厚,待世人皆善,待人永远包容和煦。炉火丹心,心性纯良,是六人里最干净、最温暖的存在,如人间暖阳,默默照拂所有人。
六人本是陌路,却因一场九华入门试炼,因缘际会,凑成最鲜活热闹的一段年少岁月。
云言秋、鹤玄玉、沈遇安、申不遇、闻时闻溪、苏尚卿、李长风——
一众少年天才,各怀天赋,各有软肋,并肩入宗,朝夕共处。
入门试炼,鹤玄玉依旧层层压藏修为,刻意收敛通天实力,只展露寻常天才水准,与云言秋、苏尚卿、沈遇安几人并列宗门最瞩目的新生代骄子。
往后数年,便是他们此生最鲜活、最热烈、最无忧的岁月。
他们一同听课修法,一同下山游历,一同行侠仗义,一同闯秘境、渡险关、济世人。
温柔爱笑的李长风永远调和众人棱角;嘴硬心软的苏尚卿嘴上嫌弃,次次拼死护着众人;清冷剑修沈遇安默默护在申不遇身前,护她不再孤单被弃;温和的闻时灵动的闻溪,岁岁相伴,温柔岁岁如常。
而向来无情无念、阎罗心肠的鹤玄玉,在这群温柔鲜活的人身边,第一次尝到所谓人间活气。
他不再终年孤寂,不再日日寒凉。
有人陪他闲谈,有人与他同行,有人真心待他,有人将他视作同伴。
这短短数载仙门朝夕,是他整段苦涩、漫长、黑暗的一生里,唯一称得上“活着还算不错”的时光。
他心里清楚。
清楚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拥有人间温暖、拥有同伴、拥有烟火人情。
可他亦早早窥见天命、看透众生结局。
他天生恶种,骨带煞、命带劫、心性无暖。
纵使周遭万般温柔、众人万般赤诚,也捂不热他天生凉薄的心肠。
他能预知所有人的终局——
能预见他们的死、他们的苦、他们的离散崩塌。
可他无动于衷。
纵使亲眼看着这些陪他走过最鲜活岁月的同伴,一步步走向毁灭、走向惨死,他依旧冷眼、漠然、旁观到底。
天生恶骨,天生无情,天生不配圆满。
美好于他而言,从来只是借来的光景,终将破碎,终将归零。
仙门岁岁温情,终有尽时。
天命翻覆,立场撕裂,恩怨堆叠,爱恨崩塌。
他与云言秋,终究走到宿命决裂的那一天。
昔日梨庭相守、除夕人间、仙途并肩,尽数碎裂成兵刃相向、冷眼对峙。
决裂之后,祸难叠生。
云言秋命运骤坠,天崩地裂。
他身世真相浮出水面——
他本是狐族族长遗子,本该是风光无上的狐族太子。
可其父生性风流、薄情寡义,年少留情,却不愿负责,狠心抛弃他与他的母亲,斩断所有牵绊,任由他们在人间浮沉受苦。
因果轮回,孽债缠身。
狐族王后嫉恨他母亲的存在,积怨多年,终究寻至人间,血洗湘箫阁。
疼爱他的娘亲、从小伴他长大的湘箫阁姐姐们,尽数惨死狐族杀伐。
血海深仇,扑面而来。
偏偏最绝望之时,云言秋遭遇大变,修为尽失,经脉寸断,一身仙骨碎得彻底。
曾经纵横仙途、肆意坦荡的天才少年,一朝跌落尘埃,遍体鳞伤、无力回天。
他空有血海深仇,却无半分报仇之力。
眼睁睁看着至亲惨死、家园覆灭、故人凋零,自己却沦为废人,日日困于无尽悔恨、痛苦、自责与绝望之中。
昔日明媚热烈、坦荡无忧的鲜衣少年郎,被命运碾碎所有锋芒与温柔。
彻底消沉,彻底黯淡,再也回不到从前。
而在他最狼狈、最绝望、无人可依、无路可走之时。
是鹤玄玉寻到了他。
他不顾所有恩怨、所有决裂、所有立场对立,强行将遍体鳞伤、修为尽废的云言秋带回身边,层层软禁、牢牢禁锢。
他偏执、疯狂、一意孤行。
他妄图锁住时光、困住故人。
他想把一切变回长安梨庭的模样——
变回只有他们二人、岁岁相守、别无纷争的旧日光景。
他明知万事皆变,人心已伤,宿命已裂。
明知景物依旧,年岁不复,故人早已伤痕累累。
可他偏执成性,疯骨难改。
哪怕你恨我、怕我、怨我。
哪怕世间皆毁、全员皆亡。
他也要将这最后一束曾经暖过他余生的光,死死囚在自己身边。
哪怕只剩禁锢、只剩折磨、只剩无法回头的过往。
也要固执留住——
他此生唯一的人间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