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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除夕雪跪,一夜人间
梨庭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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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庭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自春日纸鸢结缘、墨玉立下约定,云言秋果真日日守约。
无论晴雨寒暑,总能挤出闲暇翻过朱红高墙,走入这座寂静庭院。有时静静看鹤玄玉练习弓矢,有时同他坐在梨树下闲谈,或是抱着那只白身墨尾的狸奴消磨辰光。
云言秋天生性子随和热忱,一身鲜衣,白发如雪,走到何处都受人喜爱,身边从不缺相伴之人。可唯有鹤玄玉知晓,偌大长安,愿意踏足他这片冰封天地、日复一日赴约的,自始至终只有云言秋一人。
鹤玄玉常年身着素色衣衫,浅蓝长发清泠孤绝,生得一副无可挑剔的如玉容貌,内里却是天生薄情,一副阎罗心肠。侯府上下人人畏惧这位少主,恭敬、逢迎、刻意疏远,没有半分发自内心的温情。偏执与漠然深埋骨血,寻常人的悲欢,从来难以撼动他分毫。
云言秋就像一团熊熊烈火,莽撞却温柔地撞进他终年冰封的世界。日复一日的相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生疏壁垒慢慢消融,死寂空旷的梨庭,终于沾染了一丝人间烟火。
转瞬深冬,距离除夕只剩一日。
落雪的月下,二人立在光秃秃的梨树枝下,碎雪飘落在肩头。云言秋呵了呵冻得微红的指尖,眉眼弯弯同他定下约定:
“明日便是除夕,家家户户都要守岁。我抽空过来,陪你一同过年。”
鹤玄玉静立风雪之中,浅蓝发丝落满白雪,深绿色眼眸素来沉寂无波,此刻却轻轻应下一字:“好。”
长这么大,从没有人想着在阖家团圆的除夕夜,专程跨越高墙来陪他。这句轻飘飘的许诺,悄无声息落进他荒芜心底,化开薄薄一层寒冰。
除夕当日,整座长安被喧嚣填满。爆竹声响此起彼伏,长街巷陌灯火连绵,家家户户窗内飘出饭菜香气,满堂亲友笑语融融。
湘箫阁内亦是暖意盎然。
云言秋一大早就陪着娘亲和面擀皮,亲手包了满满一食盒饺子。他换上一身艳丽绯色锦袍,雪白长发束在玉冠之中,鲜衣映白雪,热烈张扬,一如他坦荡赤诚的性情。
提着尚有余温的食盒,趁着阁中众人忙着筹备年夜饭,人声嘈杂无暇顾及他,云言秋悄无声息抽身离开,快步奔向那座高墙侯府。
他满心期待,幻想能够和鹤玄玉围坐雪边,共食热饺,安稳共度除夕。
可当他熟门熟路翻过院墙,双脚落地的刹那,周身暖意瞬间被凛冽风雪吞噬殆尽。
往日清幽平和的梨庭,此刻压抑得令人窒息。
漫天大雪簌簌坠落,琼阶、花木尽数被白雪覆盖,放眼望去一片纯白。而这片素白中央,一抹刺目的猩红狠狠撞入云言秋眼底。
鹤玄玉跪在庭院正中的雪地。
他褪去了常穿的素色外衫,只着一身单薄素白里衣,布料被风雪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浅蓝长发散乱垂落肩头,堆满皑皑落雪,身姿依旧挺得笔直,单薄的身形却透着无尽孤寂。
本该无瑕如玉的后背,纵横交错布满密密麻麻的鞭痕,新旧伤痕层层叠加,血痂崩裂,暗红血液不断缓缓渗出,浸染衣料。落雪落在撕裂的伤口上,寒痛钻骨。
他垂着眼,不挣扎、不呻吟、不求饶,如同风雪里一尊没有生气的玉像,安静承受所有苛罚。
庭院两侧站满侍从,所有人尽数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喘一口,没有任何人敢上前半步。
只有贴身近卫凌霜,手持黑骨油纸伞立在鹤玄玉身侧,竭力为他遮挡漫天飞雪。凌霜眉目焦灼,双拳死死攥紧,满心忧虑,却束手无策。
此乃鹤府主君亲自下达的惩罚,没有主人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扶鹤玄玉起身,必须在雪地之中整整跪满四个时辰。
云言秋躲在阴影里,指节死死攥紧食盒提梁,木柄几乎要被他捏断。心口一阵尖锐的酸涩,密密麻麻堵在胸口。
他鲜衣怒马长大,所见多是世间温情,从未目睹这般残酷冰冷的对待。一股冲动直冲脑海,他想要立刻冲出去,扶鹤玄玉离开雪地。
可脚步刚刚抬起,又硬生生停住。
他清楚鹤府森严规矩,更明白鹤玄玉骨子里极强的自尊孤傲。贸然现身不仅无法帮他解围,只会让鹤玄玉承受更加严苛的责罚,平添祸事。
万般心绪压在心底,云言秋只能抱着食盒,悄悄退至假山石后方。他小心翼翼护住盒内饺子的温度,透过石缝遥遥望向风雪中的孤影,安静陪着他熬过漫长的四个时辰。
天色一点点沉落,夜幕笼罩长安,满城绚烂烟火接连升空,映亮沉沉夜空。人间处处是团圆暖意,唯有这座侯府梨庭,风雪寒凉,只剩一人长跪受刑。
漫长四时终于走到尽头。
凌霜连忙上前,低声唤道:“少主,时辰到了。”
长久的寒冷与剧痛耗尽了鹤玄玉所有力气,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身形猛地一晃,向前踉跄倾倒。
云言秋当即从假山后奔出,同凌霜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将浑身冰冷的少年稳稳扶住,不敢有半分颠簸,合力将人送回寝殿内室。
烛火幽幽摇曳,一室安静。
褪去染血的湿衣,后背狰狞可怖的伤痕彻底显露。云言秋拿起疗伤药膏,指尖微微发颤,放轻动作,仔细为他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药膏触碰伤口带来剧烈刺痛,鹤玄玉自始至终沉默忍耐,直至所有伤口处理完毕,紧绷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沉沉昏死过去。
窗外除夕烟火此起彼伏,喧闹漫遍整座长安城。云言秋守在床榻边,静静陪伴了整整半宿。
夜半更深,鹤玄玉缓缓睁开双眼。
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深绿眼眸还蒙着苏醒后的茫然,浑身伤口持续灼痛,四肢骨头像是被风雪冻僵,寒意久久不散。他偏过头,一眼看见守在榻前的绯衣少年。
暖光落在云言秋雪白的发梢,眉眼澄澈温柔,像是一道永不熄灭的光。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朝着他缓缓伸来。
少年清亮柔和的声音穿过寂静长夜,落进他荒芜多年的心间:
“走,带你去过除夕。”
鹤玄玉心神震动。
他清清楚楚明白,私自离开府邸,违抗父令,是触怒家规的重罪,一旦败露,等待他的只会是更为残酷的惩戒。前路暗藏无数风波,代价清晰摆在眼前。
他素来冷静自持,凡事筹谋再三,从不任由情绪左右决断。
可在这个烟火漫天的夜里,望着眼前少年滚烫真挚的目光,所有规矩、忌惮、算计,尽数烟消云散。
如同鬼使神差一般,他缓缓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搭上那只温暖的手掌。
寒雪终逢春风,冰封的心湖裂开一道缝隙。
云言秋立刻取来厚实御寒斗篷,轻柔披在鹤玄玉肩头,仔细系好绳结,替他隔绝外界寒风。他小心搀扶着尚且虚弱负伤的少年,避开巡逻侍卫,沿着往日的通道,翻墙离开了这座如同囚笼的侯府。
越过高墙的那一刻,万家灯火骤然扑面而来。
长安除夕长街彻夜通明,游人络绎不绝,摊贩遍布道路两侧,喧嚣热闹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这是鹤玄玉十数载人生里,第一次亲眼见到市井年夜的盛景。从前每一个除夕,陪伴他的永远只有空院风雪、无尽冷清,或是接踵而至的苛责惩罚。
云言秋陪着他漫步长街,观赏各式花灯,避开拥挤人群,时刻留意不碰撞到他后背的伤口,将世间所有鲜活热闹,一一带到他眼前。
晚风渐柔,二人一路行至护城河畔。
河面水波轻漾,倒映两岸万千灯火。
他们各自取灯,一盏孔明灯,一盏河灯。火光摇曳,映亮鹤玄玉清俊素冷的脸庞,稍稍驱散了浸透骨血的寒意。
两人垂首,各自在心底默默许下心愿。
孔明灯缓缓升空,乘着夜风越飞越高,融进漫天盛放的烟火之中;河灯顺着水流缓缓飘荡,载着少年隐秘的期许,向河流远处漂去。
望着渐行渐远的灯影,鹤玄玉侧过头看向身侧之人,嗓音带着尚未散尽的虚弱,清淡如风:
“你许了什么愿望?”
云言秋扬起脸,雪白的发丝被晚风拂动,眉眼弯起明媚笑意,眼底藏着独属于自己的秘密,轻轻摇头:
“保密。”
夜色绵长,烟火不绝。
这一晚的除夕,注定镌刻在鹤玄玉余生所有记忆之中。
后背鞭伤依旧阵阵灼痛,雪地里长久跪坐留下的寒意尚未消散,未来的责罚、未知的危机悬在头顶。
可当他立于漫天灯火之下,身旁有云言秋温热相伴,他忽然觉得,所有疼痛、寒冷、束缚、孤寂,好像都不再重要。
万般皆虚妄,万事皆可抛。
唯有眼前人,是真真切切落在他荒芜命里的人间星火。
岁月倏忽流转,往后沧海桑田。
他们一同踏上修仙大道,拜入九华宗,结识大师姐申不遇、闻时、闻溪兄妹,又遇见同期入门的药修苏尚卿、丹修李长风,剑修沈遇安,携手闯过无数秘境险境。可命运翻覆,立场隔阂横亘二人之间,最终兵刃相向,走向决裂对峙。
往后无数次冷眼交锋、生死对立之时,鹤玄玉依旧无法遗忘长安这一夜除夕。
忘不掉雪庭长跪的刺骨严寒,忘不掉假山后默默陪他忍受苦难的白发少年;忘不掉伸向无边黑暗的那一双暖手,忘不掉漫天灯火下那句轻声邀约——带你去过除夕。
那一夜风雪很苦。
可那一夜短暂的暖意,是他玉面阎罗、孤冷一生之中,最不愿割舍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