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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梨庭试箭      ...


  •   翌日晨光微熹,晓雾轻笼长安街巷。

      湘箫阁的晨露尚凝在檐角,清润微凉。云言秋晨起之时,那头如雪堆云的白发随意束起几缕,余下碎发垂在颊边,衬得本就秾丽剔透的眉眼愈发澄澈。

      往日晨起,他皆是满眼不耐、一心逃塾,唯独今日,心底藏着一缕连自己都说不清的牵念。

      一夜辗转,脑海反反复复盘旋着那座梨庭、漫天落英,还有那双沉如幽潭的绿眸,以及素衣少年孤冷伫立的模样。

      为一枚墨玉旧契,他竟心甘情愿,守起了一场准时的约。

      阁中姐姐照旧备好书包笔墨,再三叮嘱他今日安分入塾,不可再肆意顽逃。

      云言秋温顺颔首,睫毛微垂,乖得反常。

      十一随他出门,一路兀自念叨不休:“今日怎的这般安分?莫不是昨日疯跑累着了,终于肯收心读书?”

      少年只浅浅一笑,不言不语。

      行至晨市岔口,街巷渐沸,摊贩四起,烟火袅袅。十一惦记着买新出炉的桂花糕,嘱他原地等候,转头便扎入人堆。

      不过瞬息,那抹白发身影便如清风掠巷,灵巧遁入僻静窄道,转瞬隐入薄雾深处。

      他今日刻意换了一身素色布衣,敛去自己最爱的艳色鲜衣。
      只因心底隐隐觉得——那座满梨素雪的庭院,那名常年素衣自持的少年,本该配清净浅色。他不愿一身灼灼艳红,贸然扰了对方经年的清冷。

      一路轻行,熟门熟路抵至高墙朱垣之外。

      墙头梨枝探出院墙,繁花堆雪,晨风一吹,落英簌簌,清甜花香漫溢四野。

      云言秋四顾无人,俯身拨开洞口新抽的嫩草,躬身钻入狗洞。

      落地起身,整座梨庭寂寂如故。

      只是今日空场立着数道素白箭靶,静对满庭梨花,清寂之中,隐带凛冽之气。

      庭中早立着一道身影。

      鹤玄玉素来只着素色衣衫。

      今日一袭月白窄袖劲装,裁得清简利落,有暗纹无刺绣,素净至极,衬得他身姿孤挺如竹。一头淡色浅蓝长发半束于顶,余下发丝垂落肩背,清泠疏离,不染半分烟火。

      他天生发色偏浅,眸色沉绿,立在漫天素白梨花间,人与花雪相融,清冷得近乎不似凡尘中人。

      手中一柄乌木长弓,沉敛无光,恰是他一身素净里,唯一的锋芒。

      听见身后轻响,鹤玄玉并未回身,音色清淡如风:“今日,未迟。”

      云言秋抬手轻轻拍去衣上浅尘,白发沾了两三片落英,清亮应声:“我既许诺,便不会负约。”

      他目光落至那柄长弓,眼底漾起孩童般纯粹的好奇:“你日日在此独自练箭?”

      “嗯。”鹤玄玉应声极简,抬手挽弓,动作端方雅致,每一寸姿态都规整得近乎刻板。

      指尖扣箭、拉弦、松放。

      咻的一声锐响破风而出。

      银矢破空,转瞬正中靶心,稳、准、狠。

      强劲箭风震得满树梨花纷扬坠落,漫天花雪簌簌覆下,落满素衣少年肩头、弓身、青石遍地。

      云言秋立在纷飞落英之中,看得微微怔神。

      他自小长在湘箫阁,日日嬉游街市,随性自在,惯了热闹喧嚣、肆意张扬。从未见过有人这般年少,却活得这般克制、这般孤静,连练箭都孤寂一人,岁岁如此。

      烈火惯看春风,第一次见深潭静水。

      鹤玄玉抬手收矢,回身刹那,目光直直撞进少年眼底。

      云言秋发色雪白,眉目明艳鲜活,眼底盛着初生朝阳,干净热烈,滚烫坦荡。

      与他终年素寂、寒锁深庭的世界,截然相悖。

      鹤玄玉眼底微动,淡声询问:“看得懂?”

      云言秋回过神,坦然摇头,眼底却亮得惊人:“不懂章法,却极好看。你的箭,稳而静,不躁不锐。”

      不是奉承,全然真心。

      鹤玄玉素来听惯敬畏恭顺、刻意逢迎,唯独这一句直白赤诚,轻轻落进心底,漾开一丝极浅的涟漪。

      那只白身墨尾的狸奴慢悠悠踱来,先蹭了蹭云言秋的鞋面,又仰头望向鹤玄玉,软声轻喵,似是牵合二人。

      云言秋弯腰轻抚猫背,抬眸轻声道:“你日日困在这高墙深院,日日练箭独处,不会闷吗?”

      庭院雕梁琼砌,富贵无双,却冷清得太过规整,无半分少年嬉闹、人间烟火。

      鹤玄玉垂眸擦拭弓身,浅蓝发丝随风吹落几缕,覆在眸边,音色淡得近乎微凉:“自幼如此,早已习惯。”

      生来便被禁于重院规矩之中,无友、无嬉、无自由,孤寂早已入骨,早已分不清何为闷,何为静。

      云言秋望着他清淡寡欲的模样,心口莫名轻轻一软。

      世人皆羡他门第华贵、身姿矜贵,唯独此刻的云言秋看得明白——这人坐拥满堂琼玉,实则孤身一人,岁岁清冷。

      他收敛一身顽烈,眉眼温软:“那今日我陪你。你练箭,我静坐旁观,绝不扰你。”

      鹤玄玉抬眸,深绿眼眸静静凝着他半晌,极轻颔首:“好。”

      晨光渐盛,碎金般透过梨枝缝隙,洒落满庭。

      鹤玄玉再度搭弓试箭,一遍遍重复枯燥动作,沉静、自持、从不懈怠。

      云言秋寻了一方干净青石静坐,怀拥狸奴,安安静静望着他。

      他本是最坐不住的性子,平生最怕枯燥安分,可对着这名素衣蓝发的少年,竟甘愿静静坐守许久,不觉半分乏味。

      雪白发丝沾着片片梨花瓣,素衣衬得他肤色剔透,明明是天生该着艳色鲜衣、张扬于世的人,此刻安静立在清冷花庭,温柔得不像话。

      鹤玄玉每每收矢间隙,总会下意识侧目。

      一眼望去,繁花如雪,少年静坐花下,白发映素雪,眉眼温软明亮,生生将他常年寒凉的庭院,烘出了一抹暖色。

      数轮箭毕,鹤玄玉收了长弓,缓步朝他走近。

      清风拂落檐边繁花,一片雪白花瓣轻轻落于云言秋鬓边、白发之上。

      鹤玄玉脚步微顿。

      他本是淡漠寡情之人,素来不喜触碰旁人。
      可看着那片孤零零沾在雪白发间的落英,看着少年温顺垂眸的模样,心底莫名生出一丝难以克制的轻软。

      抬手,指尖微凉。

      极轻、极缓,拂过他的鬓边。

      落英随指而落。

      一瞬触碰,短暂至极。

      可微凉指尖擦过耳廓的触感,清晰得猝不及防。

      云言秋浑身骤然僵住,连呼吸都轻了半拍。

      耳尖泛红,格外显眼。

      春风骤停,花落无声。

      整座梨庭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

      他不敢抬头,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像是被满庭春风裹住,撞得怦怦直响,又痒又慌,无处可藏。

      鹤玄玉指尖亦是微滞。

      收回手时,素来平静的心湖,已然泛起层层浅浅涟漪。

      他垂眸掩去眼底异动,语气依旧清淡,掩去方才一瞬的逾矩温柔:“日日逃塾前来,不怕被责罚?”

      云言秋勉强压下心口乱颤,低头抚猫,声线轻飘:“自然怕。可玉佩在你这里,我不能不来。”

      他抬眸,眉眼澄澈坦荡,直直望向眼前素衣少年:“不过……陪你在此处待着,比学堂有趣百倍,不算亏。”

      枯燥诵经,远不及梨庭清风、斯人静立动人。

      鹤玄玉望着他眼底赤诚热烈的光亮,沉寂多年的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情绪。

      贪恋此间热闹,贪恋此人温柔。

      他静默须臾,抬手自袖中取出那枚云纹墨玉。

      玉色温润,承着春日天光,纹路细腻流转。

      云言秋目光骤然亮起,眼底藏不住欢喜,正要伸手去接。

      鹤玄玉指尖微收,堪堪按住玉佩,并未即刻归还。

      浅蓝发丝随风轻晃,深绿眼眸牢牢锁住他,带着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执拗与期待:

      “今日履约甚好。”

      “明日,还来?”

      不是胁迫,不是交易。

      是悄无声息、藏得极深的期许。

      云言秋望着他清冷素净的眉眼,望着漫天纷飞梨雪,心口那点发软的悸动迟迟未散。

      他弯眼展颜,笑如春日盛光,坦荡又热烈:

      “来。”

      风起梨庭,落英满肩。

      一素一白,一冷一热。
      一人常年孤寂素衣浅发,一朝得人间暖色。
      一人本是鲜衣白发肆意,甘愿为他敛尽锋芒,日日赴约。

      纸鸢为初遇之缘,墨玉为羁绊之契。

      自此长安梨庭,岁岁春风,年年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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