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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院逢君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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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清宵,云言秋心底始终悬着那枚遗失的墨玉坠。
玉坠是娘亲亲手为他系上的生辰信物,云纹镂刻,温润通灵,伴他数载,从无离身。昨日仓皇出逃,遗落梨花深院,他辗转难眠,枕上皆是漫天飞雪般的落英,还有那双深绿如幽潭的眼眸,冷冽、疏离,却又莫名的刻骨铭心。
翌日晨起,湘箫阁的姐姐们照旧催他入塾。
云言秋望着案上整齐陈列的笔墨纸砚,往日满心的厌烦竟淡了大半。他脑中反反复复,尽是高墙深院、落英箭影,还有那枚不知所踪的墨玉。
他乖乖随十一出了阁,却并未去往学堂。行至街巷岔口,趁十一转头采买点心的空隙,身形一旋,便灵巧遁入巷陌深处。
今日天公作美,春风柔和,晨雾初散,天光清透。
云言秋换了一身素色常衣,褪去昨日惹眼的绯袍,敛去了几分张扬明媚,多了几分沉静机敏。他早已暗自盘算妥当,昨日那座宅邸守卫松散,后园狗洞隐秘少人,且那玄衣少年虽箭术凌厉,却并未伤他性命,昨日一瞬怔忪,分明留了余地。
今日无人相伴,正好独自潜入,寻回玉佩。
一路轻步疾行,不多时便再度行至那座高耸高墙之外。
春日晨光掠过墙头探出的梨枝,一夜风吹,又落了满地素白,缕缕花香萦绕檐下,清幽绵长。四下街巷冷清,并无路人往来,正是行事的绝佳时机。
云言秋屏息凝神,缓步绕至石像后侧。昨日被他清理过的狗洞依旧敞着,周遭荒草又悄悄抽了新绿,隐隐将洞口遮掩,愈发隐蔽。
他左右环顾一周,确认无人窥探,当即躬身,利落钻入洞中。
身躯擦过微凉的青石墙土,片刻便稳稳落入院中腹地。
依旧是昨日那片极尽奢丽的庭院,琼阶玉砌,画栋雕梁,只是白日观之,更显肃穆恢弘,全然不似寻常世家府邸。院中寂寂无声,春风拂过梨树,簌簌落英纷飞,满地雪白,静谧得只剩风过枝叶的轻响。
云言秋放轻脚步,垂眸细细扫视满地落英。昨日他出逃仓促,玉坠定是落在这梨树周遭。
他缓步低寻,指尖拂过层层花瓣,目光锐利细致,不肯放过一寸角落。片刻功夫,已然寻遍树下周遭,却不见半分墨玉踪影。
心头不由得微微发沉。
难道是被院中仆从拾去了?
正思忖间,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软糯轻喵。
依旧是那只白身墨尾的狸奴,正蜷在不远处的青石石台上,慵懒晒着晨光,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静静凝望着他,不避不惧,温顺又灵动。
云言秋心头微松,缓步上前,轻声道:“猫儿,昨日我落在此处的一块墨玉,你可见过?”
狸奴似是通人性,轻轻晃了晃尾尖那一点墨色,抬爪轻点石台边缘。
云言秋顺势望去,眸光骤然一凝。
石台上,静静躺着一枚莹润墨玉,云纹流转,肌理温润,正是他遗失的那枚玉佩!
他心中一喜,当即俯身伸手,正要将玉佩取回。
“你倒是胆大。”
一道清泠少年声线骤然自身后响起,音色微凉,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淡漠,如风穿疏竹,猝不及防撞入耳膜。
云言秋指尖一顿,浑身瞬间紧绷,身形倏地旋身后退,利落撤出数尺,抬眸望去。
梨林深处,缓步走出一名碧衣少年。
不过八九岁年岁,身姿清挺如松,墨色锦袍裁得规整利落,腰间束玉,蓝发一丝不苟束于冠中。晨光透过梨树枝桠,细碎落在他眉眼间,衬得那张本就绝艳的面容,愈发清冷绝尘。
最惊人的,依旧是那双眸子,深绿沉幽,如寒潭藏雾,望过来时,沉沉寂寂,不带半分暖意,却牢牢锁住了他的身影,让人无处遁形。
正是昨日放箭之人——鹤玄玉。
他手中未持长弓,身姿闲散而立,并无半分攻击性,可周身浑然天成的威压,却远比昨日搭弓射箭时更慑人。
云言秋敛去眼底惊诧,眉目微凛,少年稚气的脸庞添了几分戒备倔强,不卑不亢开口:“此玉是我贴身之物,昨日不慎遗落此地,我自来取回,何谓之胆大?”
鹤玄玉缓步前行,步步踏过满地落英,雪白花瓣沾了些许在他碧色衣摆,白碧相映,清贵无双。
他目光落在石台上的墨玉,又缓缓移回云言秋面上,淡淡开口:“擅闯私宅,偷入禁院,失物遗落我院中,怎可算作理所应当?长安律法,从未有此道理。”
“我非窃物,只是取回自家之物。”云言秋微微抬颌,眉眼桀骜不改,“昨日我为拾纸鸢误入庭院,并非有意擅闯。倒是公子,昨日不问缘由,弯弓便射,未免太过无礼。”
他年纪尚幼,声线清亮,字字清晰,句句坦荡,纵然身处他人地界,半分怯弱也无。
鹤玄玉望着眼前这素衣少年,眉目灵动,骨血桀骜,明明身形单薄,却偏偏傲骨铮铮,与寻常畏缩谄媚的孩童截然不同。
昨日绯衣灼灼,如烈火燎原,明艳夺目;今日素衣清浅,如清风折竹,澄澈坚韧。
两日模样,两种风姿,却同样让他心头微动,过目难忘。
他垂眸轻瞥石台上的墨玉,指尖微微一动:“你的东西,落在此地,如今归我掌管。”
云言秋眸色一滞,当即蹙眉:“公子这般说辞,未免蛮不讲理!”
鹤玄玉闻言,幽深绿眸中竟掠过一丝极淡的浅光,似是浅浅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在此庭院之中,我便是理。”
少年语气清淡,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底气,霸道又从容。
一旁的狸奴轻巧跃下石台,缓步走到鹤玄玉脚边,亲昵蹭着他的靴面,转头又朝云言秋轻轻叫唤一声,左右顾盼,俨然一副居间调和的模样。
云言秋看着一人一猫,一时竟有些气结。
他知晓此地是对方地界,久留必危,可墨玉是娘亲信物,绝不能拱手让人。
他耐着性子放软几分语气,眼底依旧带着倔强:“公子若是不喜外人擅入,我日后绝不再踏足此地。只求公子归还玉佩,此物于我意义非凡,绝非寻常玩器。”
鹤玄玉垂眸望着他眼底真切的焦灼,指尖轻触腰间玉带,缓声道:“想要玉佩,亦可。”
云言秋眸光倏然亮起:“公子请讲条件。”
“往后。”鹤玄玉抬眸,深绿眼眸牢牢锁住他,字字清泠,“每日辰时,来此院中,陪我片刻。”
春风穿庭,落英纷飞,漫天花雨落在二人之间。
一玄一素,一冷一烈,遥遥相对。
云言秋怔住,全然未曾料到,对方竟会提出这般古怪条件。
他沉吟片刻,心头百般权衡。每日前来,意味着要持续逃开学堂,若是被湘箫阁的姐姐或是十一察觉,少不了一通训斥。可若是不应下,墨玉便无从取回。
“陪你?做些什么?”云言秋谨慎发问,不愿轻易应承。
鹤玄玉抬眼望向漫天梨树,轻声道:“或闲谈,或看我习射,不必拘束。只需准时赴约,不得无故缺席。”
“倘若我不来,你便永不还玉?”
“正是。”鹤玄玉答得干脆,不见半分转圜余地。
云言秋咬了咬下唇,目光落在石台上温润的墨玉坠,又看向眼前碧衣少年幽深的绿瞳。他能感知出来,此人虽行事强势,却并无加害自己的心思。
“好,我答应你。”云言秋终是点头,“但你须得允我一事,我前来赴约之事,不可向外人透露半分。”
鹤玄玉微微颔首:“可以。”
话音落下,他迈步上前,伸手拾起石台上的云纹墨玉,指尖摩挲冰凉玉面,却没有立刻交还。
“今日算初次履约。待到日暮,你离去之时,再将玉坠予你。”
云言秋眉头又皱:“为何不能现在归还?”
“怕你拿到玉佩,转头便不再露面。”鹤玄玉说得直白,没有丝毫掩饰,“我不信你。”
这番坦率的提防,反倒令云言秋无从辩驳。他叹了口气,索性寻了块干净青石坐下:“也罢,我云言秋一言九鼎,说好了每日前来,断然不会食言。”
狸奴似是听懂对话,一跃跳上云言秋膝头,舒服地蜷起身子,发出呼噜呼噜的轻响。
鹤玄玉静静立在梨花树下,望着少年与猫儿相伴的模样,深绿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他自幼长于深宅,周遭之人或是敬畏逢迎,或是刻意疏远,从未有人这般坦荡无畏地与他对峙闲谈。
一时安静,唯有春风簌簌,落英不停。
云言秋率先打破沉寂,好奇问道:“还不知公子名讳,我叫云言秋,家住湘箫阁旁。”
少年静了片刻,缓缓出声:“鹤玄玉。”
云言秋在心间默念一遍这个名字,只觉清冷雅致,倒和此人十分相配。
“鹤玄玉……此地宅院阔绰非凡,你出身定不一般吧?”
鹤玄玉并未细说家世,只是淡淡摇头,避开话题:“不必打听我的来历。你只需记好约定。”
云言秋见他不愿谈及,也识趣不再追问。
两人一个静坐抚猫,一个立于花下,各怀心思,任由春日晨光缓缓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仆从轻声问询,似是前来寻鹤玄玉。
鹤玄玉眸光微沉,低声叮嘱云言秋:“躲到假山后方,莫被下人瞧见。待到黄昏,仆从散去,你再由狗洞离开。”
云言秋依言抱起狸奴,闪身藏入假山石洞。
待侍从走远,庭院重归安静。云言秋自假山走出,看向鹤玄玉:“此地不便久留,明日辰时,我准时前来。”
“切记莫要迟到。”鹤玄玉将墨玉坠收进袖中。
云言秋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原路折返,钻入荒草遮掩的狗洞,消失在高墙之外。
墙外春风依旧,云言秋走在长街上,心中五味杂陈。为了一枚玉佩,竟与这神秘的玄衣少年定下日日相见的约定。
他尚不知,这场梨花树下的约定,将会牵绊二人漫长岁月,命运的丝线,早已借着断线纸鸢与一枚墨玉,紧紧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