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书》楠泫

1、春鸢惊遇 长安初见

　　第一章·春鸢惊遇

　　仲春二月，草长莺飞。岁月倏忽，云言秋转瞬已是七岁，恰逢入塾受学之年。湘箫阁众姊妹早早备齐文房器物、求学一应物件，奈何这位小郎君心底百般抵触，万般不愿。

　　“哎哟我的小祖宗，莫再攀树顽闹，再耽搁下去迟了，夫子定要施以惩戒。”跑堂的十一仰头望着栖于高枝、不肯落地的云言秋，语气满是无可奈何。

　　云言秋侧过面庞，眉目紧绷，性子倔得像块顽石：“不去！纵是天王老子亲临，我也绝不踏入学堂半步。”

　　“世间万事皆有缘由，不愿求学，总得说个道理。”

　　“夫子讲授课业，我早已尽数通晓。整日枯坐案前，日日听老夫子反复吟诵‘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经文往复不休，聒噪得人头昏目胀，毫无意趣，不去便是不去。”

　　一时之间，十一语塞，竟无从规劝。

　　恰在此刻，一阵清亮童声穿街而来：“阿言哥哥！”

　　来者正是隔壁首饰铺沈家小女沈念，特意寻云言秋结伴放纸鸢。云言秋闻声，眸中霎时一亮，身姿轻捷自树上跃落，拔腿便朝街外奔去，边跑边扬声喊道：“十一！小爷去放纸鸢了，劳烦代为禀告娘亲！”

　　“哎？学堂就此作罢？暂且等等！”

　　十一连声呼喊，云言秋早已跑得踪迹杳然。念及他历次塾中小考皆是优等，十一终究不忍苛责，只得由他随心而去。

　　稚子本心，素来慕明媚鲜妍之物，相交亦是如此。云言秋生得粉雕玉琢，恍若昆仑美玉雕琢而成，但凡见过他的人，总忍不住伸手轻捏他的面颊，心生怜爱。故而孩童嬉游之时，他向来最是受人追捧。

　　常有路人、同窗误将他认作女童，羞红面颊，将各式点心、玩器塞至他手中。学堂里几名世家子弟更为大方，搜罗来的珍奇小物，源源不断堆在他案头。云言秋默然受下，面色却一日冷过一日。

　　他也曾数次出言辩白，大半人知晓真相后致歉，与之交好；偏偏少数人执意不信，急得云言秋几乎要当众解衣，自证男儿身份。

　　和风淡荡，暖阳倾泻，拂醒堤岸新柳，轻拥初春万里山河。凛冬远去，万物萌生，长安长街再度恢复熙攘喧嚣。云言秋携着沈念，手握纸鸢，于往来人流里追逐嬉闹。偶尔不慎冲撞行人，匆匆躬身致歉，转瞬便一溜烟奔远。被冲撞之人至多笑骂一句“顽皮小猴”，摇头一笑，不再计较。

　　抬眼远眺，碧空如濯，春山含黛似含笑；身侧芳草连绵，繁花萦簇。正是春和景明，四海清宁的好光景。

　　云言秋一身绯衣烈烈，灼灼如燃，周身萦绕着独属于垂髫少年的蓬勃生气。他回头望向落在后方的沈念，扬声轻唤：“念念，好妹妹，快些跟上！”

　　“阿言哥哥慢行几步，我如何追赶得上！”沈念快步追上，立于他身前，带着几分娇嗔。

　　“莫恼，下回，下回定然放缓脚步。”云言秋歉然一笑，不知自何处取出一串糖葫芦，递入她掌心，“权以此物，给好妹妹赔罪。”

　　沈念眉目舒展：“这才算话！我要罚你替我放纸鸢！”

　　“谨遵吩咐。”

　　云言秋接过纸鸢，借着浩荡东风抬手送纸鸢直上云天，只需轻牵引线，便能任其长空遨游。他将线轴交予沈念，少女执线，望着纸鸢越飞越高，一边放线一边同云言秋闲话。一时心神涣散，手中长线竟缠绕在檐角木牙之上。

　　沈念心底暗自懊恼，缓缓扯动丝线，意欲收回纸鸢。云言秋上前相助，猛然运力一拽，丝线虽脱离檐角，却应声寸断。

　　断线纸鸢随风飘摇，悠悠盘旋下坠，最终落入一道高墙之内的庭院。院墙缝隙间探出一株梨树，枝桠纵横交错，满树梨花皑皑胜雪，层层叠叠，满目素白。

　　“阿言哥哥，纸鸢落进这宅院之中了。”沈念抬手指向高耸院墙。

　　云言秋凝望着厚重高墙，暂且压下翻墙的念头，垂首思索入内之法。

　　忽有一声软糯猫呜悄然响起。转头看去，一只通体雪白、尾尖缀着一点墨色的狸奴，正蹲踞一旁梳理绒毛。察觉二人目光，狸奴旋身一闪，躲入石像之后，转瞬不见踪影。

　　“奇怪，方才那只猫儿怎么不见了？”沈念面露诧异。

　　云言秋缓步走到石像后方，竟寻到一处被荒草层层遮掩的狗洞。他俯身拨开蔓生杂草，回头郑重叮嘱：“念念，阿言哥哥入内取回纸鸢，你在此处静静等候，切莫四处乱跑，可记下了？”

　　“我知晓啦。”沈念乖乖点头。

　　再三嘱托完毕，云言秋躬身，顺着窄小洞隙缓缓爬入院中。直起身环顾周遭，不由得暗自心惊：
　　廊壁彩绘金碧流转，熠熠生光；窗棂雕纹繁复雅致，融融天光自缝隙倾泻而下。琼玉铺阶，珍木构屋，处处尽显王侯般的豪奢。

　　满目绮丽华贵，看得人眼花缭乱。景致再好，眼下首要之事仍是寻回纸鸢。他抬目四顾，一眼瞥见梨树枝桠间悬着的鸢鸟。一片茫茫雪白梨花之间，一点墨色孤悬，格外醒目。

　　云言秋缓步上前，确认四下阒无人迹，遂闭目抬手，一缕淡淡红光自掌心漾开。心念微动，悬于枝头的纸鸢倏忽落入掌中。他细细翻看，确认鸢身完好无损。

　　恰在此时，一物轻轻蹭过他的裤腿。垂眸一看，正是方才那只白身墨尾的狸奴，正亲昵地绕着他腿脚辗转摩挲。

　　“原来是你。”云言秋蹲下身，指尖轻柔抚过猫儿头顶。

　　变故陡生！身后骤然响起锐利破风之声。云言秋心神骤警，身形疾闪。一支箭矢如流星破空而至，堪堪擦过他面颊，肌肤顷刻被划出一道浅淡血痕。

　　他眸光骤然凛冽，直视放箭之人，却猝不及防深陷一双墨绿色眼眸。那瞳仁幽深如古潭，质若上乘碧色锦缎，只需对视片刻，便似要被生生卷入，难以挣脱。

　　云言秋心底暗叹：世间竟有这般好看的眸子。

　　可拥有这双美眸的少年，并无半分待客之意。只见对方再度拉弓搭弦，第二支箭直奔他心口而来。云言秋眉峰微挑，旋身从容避过。

　　“笃！”

　　箭矢重重钉入木梁，入木三分。强劲箭风震得满树梨花簌簌零落，长风席卷，漫天素白落英纷飞如雨。

　　绯衣少年立于漫天花雨之中，灼目动人，任谁初见，都难免一时失神，鹤玄玉亦是如此。

　　趁对方怔忪瞬息，云言秋转身朝着狗洞疾奔，全然不顾尘土污了衣衫，俯身向外攀爬。鹤玄玉神智尚且滞涩，身躯却先于思绪而动，抬手挽弓射出一箭，箭锋正中云言秋衣角。

　　云言秋无暇回头，奋力向前猛挣，布料撕裂之声骤然响起，半边衣袍直接裂开。仓皇出逃之间，一枚贴身藏着的墨玉小坠自腰间滑落，滚落在梨花丛里，他已然无暇顾及，拼尽全力钻出高墙之外。

　　墙外，沈念正焦灼地来回踱步，一见云言秋狼狈钻出，衣衫破损，面颊还渗着血丝，当即惊呼出声：“阿言哥哥！你怎伤着了？院内可是有人为难你？”

　　云言秋抬手擦去脸颊血珠，后背尚有余悸，回头望向那堵沉寂高墙，院内寂静无声，再无箭矢破空之声传来。
　　“里头住着个玉面罗刹不好相处，莫要再靠近这宅院。”他将完好的纸鸢递还给沈念，勉强扯出笑意，“纸鸢寻回来了，只是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速离去。”

　　沈念望着他破开的衣袍，心有余悸，连忙点头，紧紧攥住纸鸢，跟在云言秋身侧快步离开。

　　高墙之内，梨树下。
　　鹤玄玉缓步走到方才云言秋停留之处，目光落在满地零落梨花间，那枚莹润的墨玉坠子静静卧在雪白花瓣之上。他俯身拾起玉坠，指尖摩挲坠上雕琢的云纹。

　　一旁侍从快步上前，躬身请示：“殿下，方才翻墙闯入之人，要不要派人追查下落？此人来路不明，方才属下窥见他身手敏捷，恐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鹤玄玉指尖捏着墨玉坠，幽深的绿眸望向院墙之外，春风卷着梨花落在他碧色衣摆。方才绯衣少年躲闪时利落的身形、那双灵动桀骜的眼，久久萦绕在心头。

　　“不必急着追索。”他低声开口，声音尚带着少年人清泠的质感，目光凝在玉坠纹路之上，“玉佩落在我这里，早晚有一日，他会寻回来。”

　　那只白身墨尾的狸奴缓步走来，蹭了蹭鹤玄玉的靴边，仰头朝着狗洞的方向轻叫一声。
　　鹤玄玉垂眸看向狸奴，淡淡吩咐侍从：“往后看好这处后园，若再见那绯衣孩童，不必放箭伤他，先来通报于我。”

　　侍从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躬身领命退下。

　　另一边，云言秋带着沈念回到长街，走出许久，方才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一空。
　　他心头猛地一沉，反复摸索周身，脸色瞬间变了。
　　“不好！我娘给我的墨玉坠不见了！”

　　那枚玉坠是湘箫阁阁主、他的母亲给他的生辰之物，日夜随身佩戴，万万不能遗失。
　　沈念一惊：“莫不是方才翻墙慌乱之时，落在那座庭院里了？”

　　云言秋驻足回身，遥遥眺望那片宅邸飞檐，想起那支擦面而过的箭矢，还有那双深绿如潭的眼眸。
　　若是回去讨要，难保不会再遇上那名射箭少年。可墨玉坠意义非凡，又不能就此舍弃。

　　他紧蹙眉头，绯色破袍被晚风微微扬起。
　　“念念，你先回首饰铺，莫要担心我。我晚些再想法子，重新入内寻玉。”

　　沈念连忙拉住他的衣袖，连连摇头：“不行！院内那人凶狠得很，方才险些伤了你，你万万不可独自再去冒险！不如先回去告诉十一哥，或是禀明湘箫阁的姐姐们，一同想办法。”

　　云言秋沉默片刻。沈念说得有理，仅凭他一人贸然折返，太过凶险。可若是惊动阁中众人，难免引来一番盘问，逃学放纸鸢一事也必定暴露。

　　进退两难之际，夕阳缓缓西斜，暖金霞光铺满长安街巷。
　　云言秋长长吁出一口气。
　　“也罢，今日暂且作罢。来日我寻个妥当时机，再伺机取回玉佩。”

　　只是他隐隐预感，今日这场梨花院里的仓促相逢，断线纸鸢、遗失玉坠，绝不会就此了结。高墙之内那名碧衣少年，将会与他纠缠不休。

　　而庭院梨树下，鹤玄玉握紧手中云纹墨玉，望着漫天渐沉暮色，唇角掠过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静静等候着，等候那名绯衣少年，再次踏足这座庭院。
　　“有趣”

　　——未完待续

　　也是无聊乱写的好吧??有人看吗有人看的话 我就继续码字，顺便整理一下oc世界观 ，原谅主播的文笔 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