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语》烛蓦

5、学校 彻夜的秋雨

　　彻夜的秋雨终于在拂晓之际尽数收歇。

　　天色清浅，薄雾朦胧，将整座城市笼得温柔又安静。一夜雨水洗尽了尘埃，路面湿润发亮，路边香樟的枝叶坠满晶莹水珠，风轻轻拂过，便簌簌落下细碎凉意。

　　季疏雨醒得很早。

　　昨夜剧烈的胃痛虽已褪去，却在脏腑间留下绵长不散的钝涩痛感，像一块浸了冷水的棉絮沉沉压着，不尖锐，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昨夜独自熬过去的狼狈与难熬。

　　屋内寂静无声。

　　偌大的家里没有晨光暖意，没有早饭香气，更没有人轻声问询他身体是否不适。父母永远忙碌，永远只盯着成绩单上的数字，从不在意他深夜隐忍的疼痛，也不在意他单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

　　季疏雨早已习惯。

　　他默然起身，动作轻缓，生怕牵动腹间隐痛。简单洗漱完毕，换上干净平整的校服，背起书包推门走出空冷的家。

　　清晨的风微凉湿润，扑在脸上，稍稍吹散了心底积压整夜的阴郁。

　　去往学校的路，是他日复一日里唯一愿意奔赴的去处。

　　至少那里热闹鲜活，有人情暖意，不至于像家一般，只剩无尽寒凉与压抑。

　　踏入教学楼的瞬间，少年少女的喧闹声扑面而来。距离早读仅剩寥寥数分钟，整栋教学楼都浸在急促又鲜活的晨间氛围里。

　　高三（1）班更是乱得热火朝天。

　　教室里一派忙碌景象，大半同学埋首课桌疯狂补作业，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层层叠叠，几乎盖住人声。有人抓着同桌的本子飞速抄写，有人围着前后桌低声哀求借答案，有人慌慌张张对照习题订正，还有人一边叹气一边疯狂赶进度，乱糟糟的，却满是最真实的少年烟火气。

　　季疏雨刚走进教室，放下书包落座，立刻就有人眼睛一亮，朝他围了过来。

　　“季神！救命！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借我对对！”
　　“季神季神！英语完形答案甩我一下！来不及了！”
　　“物理卷子！求求季神救救我，我昨晚完全不会写！”

　　此起彼伏的求助声落在耳边。

　　季疏雨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性情温和安静，从不摆架子，全班上下无论熟不熟，都习惯亲热又敬佩地喊他一声季神。

　　他性格软和，向来不会拒绝身边人的小小求助，哪怕身体依旧不适，也只是轻轻压下小腹的隐痛，轻声应着，把作业摊开给周围的同学传阅。

　　几个和他交好的朋友见此情景，笑着帮他挡了一圈乱糟糟的人群。

　　温叙白端着水杯走过来，语气温和体贴：“你们别围着他了，疏雨今天气色看着不好，让他歇会儿。”

　　性子开朗直率的陆砚舟也凑过来，抬手帮他拨开挤过来的同学，大大咧咧道：“行了行了，借完赶紧散了，别烦我们季神，人家身体不舒服呢。”

　　这两人是班里少数真正算得上季疏雨挚友的人。

　　旁人大多是敬佩他的成绩、遇事求他帮忙，唯独他们，会记得他的身体，懂得体贴他素来隐忍的性子。

　　被朋友护在身后，季疏雨微微抬眼，浅浅勾了下唇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喧闹嘈杂的教室里，所有人都忙着赶作业、对答案、嬉闹打闹，人人目光匆匆，唯独靠窗的位置，有一道视线沉沉地、久久地落在他身上。

　　封瑾然坐在原位，单手随意搭在桌面，看似漫不经心地翻着课本，目光却越过层层人群，牢牢锁在那个被众人围着、依旧安静温柔的少年身上。

　　他看着季疏雨苍白的侧脸，看着他下意识隐忍按压胃部的细微小动作，看着他明明身体不适，却依旧温柔耐心对待每一个前来求助的同学。

　　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

　　无人知晓，全班耀眼温柔、人人追捧的季神，夜里会独自蜷缩在床上忍受病痛，会在空无一人的家里熬过无数难捱时刻。

　　这份隐秘的心事，这份无人得知的暗恋，被他死死藏在眼底，藏在日复一日的注视里。

　　他看得那样认真、那样深重，可被注视的那个人，一无所知。

　　季疏雨丝毫没有察觉那道隐忍滚烫的目光，只当自己身处寻常的晨间喧闹里。

　　借答案的同学渐渐散去，教室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笔尖声。苏晚悄悄递来温热的面包和牛奶，轻声叮嘱他务必吃完垫肚子。

　　季疏雨低头看着桌上满满当当的善意，看着身边朋友真切的关心，心头五味杂陈。

　　他拥有很好的朋友，被同学敬佩喜爱，人间烟火温柔簇拥在侧，可身体的病痛、心底的孤寂，从来无人真正根治。

　　风从窗缝轻轻溜进来，拂动他额前碎发。

　　他静静看着眼前鲜活热闹的人间，心底缓缓浮起一句无人可诉的叹息——

　　岁岁年年，时光向前，病痛缠身，他能拥有的温暖太过短暂，太过珍贵，也太过容易消散。

　　封瑾然依旧遥遥望着他，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缱绻与心疼，将所有隐秘的喜欢，尽数藏在这场晨光与喧嚣里，不动声色，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