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语》烛蓦

4、家庭 楼道声控灯

　　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逐一亮起，惨白的光线落在季疏雨单薄的肩头。

　　他缓慢拾级而上，一手提着药袋，另一只手依旧轻轻抵着上腹，绵长的隐痛没有彻底消散，一路牵扯着四肢，带来挥之不去的疲乏。推开家门，客厅灯火通明。

　　季父季母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文件，听见动静，只是淡淡抬眼瞥了他一下，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湿透的校服，随即又落在墙上张贴的成绩单。

　　“回来了。”季母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关切，“今天月考摸底的排名出来没有？隔壁温叙白又是第二，你可别松懈。”

　　季疏雨反手关上大门，将雨后的冷风隔绝在外，低声应答：“还没有公布。”

　　他浑身湿冷，胃里隐隐作痛，本想径直回房间换下湿衣服，脚步还未迈开，季父放下手中的平板，沉声开口。

　　“学习不能有半点怠慢。最近看你状态一般，不要总想着分心别的事情，把心思全部放在课业上。只要成绩稳住，别的都不重要。”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浑身湿透，没有人留意他苍白失血的脸色，更没有人察觉他下意识按压腹部的动作。

　　多年来向来如此。

　　在这个家里，分数是衡量一切的标准。他的情绪、身体、感受，从来都是无关紧要的琐事。从前无数次胃痛难受，试着和父母提起，换来的永远是一句“不要借口偷懒，多注意作息”，轻飘飘一笔带过。

　　季疏雨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掠过的落寞，平静应声：“我知道。”

　　“知道就好。”季母点点头，随口扫了一眼他手中的药袋，微微皱眉，略带不耐，“又买什么药？平日里好好吃饭，哪有那么多毛病，别总想着靠药物调理，浪费时间，耽误学习。”

　　一句轻飘飘的“毛病”，将长久折磨他的慢性胃炎，归结为无关紧要的小事。

　　季疏雨指尖微微收紧，没有争辩。

　　他早已懒得解释。反复诉说病痛，只会被认定是娇气、是为懈怠寻找借口。

　　“我先回房间换衣服。”

　　他不再多言，提着药袋缓步走向卧室。关上房门的瞬间，外界的话语尽数阻隔在外。密闭的小屋安静无声，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残余雨声。

　　季疏雨背靠着门板，缓缓闭上双眼。

　　暖意是傍晚封瑾然给予的，可一回到这里，无边寒凉便重新包裹上来。他慢慢走到书桌旁，将药袋整齐摆放，倒出温水，按照医嘱吞下药片。

　　药片滑入咽喉，胃部泛起一阵淡淡的酸胀。

　　他坐在椅子上，望向窗外朦胧的雨夜。

　　封瑾然执拗地叮嘱他按时吃饭、难受不要硬扛，愿意花费时间带他去往医院，愿意留意他所有细微的脆弱。

　　可生养他的父母，却始终看不见他躯体日复一日的损耗。

　　所有人都期盼他交出亮眼的成绩单，没有人期盼他平安健康。

　　季疏雨抬手轻轻按在胃部，神色清淡，辨不出情绪。

　　长久无人过问的病痛，无人倾听的隐忍，日复一日堆积在身体里。医生的警示犹在耳畔，他心底隐约清楚，持续放任下去，结局不堪设想。

　　只是连最亲近的家人都未曾放在心上，他又该如何期待其他。

　　窗外秋雨绵绵不息。
　　一室灯火明亮，却照不进少年心底长年累积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