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小白糖 哥哥笑起来 ...
-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顾彻默默把那些灰烬收在一方小木盒内,抱着那小木盒呆呆坐在地上。
眼泪好像习惯了流淌,从未停止过,只是他的大脑不太习惯,一直欺骗他。
玩偶讲话的事情都能发生,那他转魂到另一个玩偶身上也不是什么难事。
会不会,他就在什么地方看着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声响,顾彻猛然回魂,以为是白糖回来了。
跌跌撞撞冲过去,与他的父亲四目相对。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顾彻脸上,登时天旋地转,他的小腿还发着软,没能支撑住身体。
轰隆一声,整个人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你干什么去了?啊?这么重要的场合,出那么大的洋相,你叫我的脸往哪儿搁?!”
顾彻的后脑撞到桌腿,血水不断汨汨冒出,他觉得后脑热乎乎的,那咒骂声渐渐远去,倒是白糖奶呼呼的声音越来越近……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彼时顾彻刚满六岁,他的母亲在外出差,近半年没见过人影,而他的父亲近来生意不顺,中午又喝了许多酒,被同事送回来。
小小的顾彻最讨厌臭酒的味道,他皱皱眉头,搬着凳子到厨台边,给他父亲接了一杯水。
“爸爸,喝……啊!”
还未把水递出去,就见他父亲弯着腰吐了一地,顾彻闪避不及,那水杯脆生生摔在地上,登时细碎的玻璃渣四下飞溅,惊得人不知所措。
打碎一个杯子,他赔不起。
父母养他不容易,他要少吃几顿饭,才能把这杯子的钱省回来?
现在家里生意这么困难,他还要给父母找麻烦,果然是天生的扫把星……
玻璃落地的声响终于惊醒了父亲,他慢慢抬起沉重的眼皮,恶狠狠地盯着顾彻。
“一天天净给老子添堵!滚!!”
顾彻憋着眼泪,默默回了卧室,小心翼翼关上门。
他生怕关门声太大,被父亲认为不服气,继续辱骂他。
小小的一个人蜷在床上,呜咽呜咽地哭着。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了,也许不该躲吧?或者是自己手太小,不该拿那么大的杯子?
他想不通,就哭得更厉害了,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一只毛茸茸的小圆手摸了摸他的脸,接着是一个毛茸茸的鼻头,悄悄凑在他耳边,软乎乎的声音小声道:“不哭不哭,哥哥笑起来好看。”
小白熊成功转移了顾彻的注意力,他吸了吸鼻涕,用袖口狠狠抹掉眼泪:“你、你怎么……”
“我是来陪你玩的。”小白熊歪歪脑袋,懵懵地看着顾彻:“哭哭眼睛会难受哦!笑一笑更适合哥哥!要不要我帮哥哥擦眼泪呀?”
顾彻点点头,小白熊便站起身,结果没站住,左脚拌右脚摔倒在床,他嘟着嘴巴挠挠脑袋,又试着站立,还是不行。
“脚脚坏掉了。”小白熊压下眉头。
顾彻看着他滑稽的模样,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鼻子冒出一个大大的鼻涕泡:“那正好,你的脚坏了,我的眼睛坏了,我们就可以做朋友了。”
“朋友?”小白熊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而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坚定道:“对!就是朋友!我给你做个朋友!”
顾彻听着他文盲似的组句,再次笑出声,稳重纠正道:“不是做个朋友,是我们俩做朋友。”
“那我们一起做个朋友!”
顾彻吸吸鼻子,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小白熊:“算了算了,我做个自我介绍吧,我叫顾彻,你叫什么啊?”
小白熊摇摇头:“不知道诶,我忘记了。”
“那你是哪来的?你的爸爸妈妈呢?”
小白熊仍旧摇摇头:“一辆车车砰一下,撞到我,我看到爷爷,说给你做朋友,就来了,别的忘记了。”
讲话东拼西凑的,尽管顾彻刚从幼儿园光荣毕业,依旧听不懂他讲话。
“但朋友不能没有名字,我给你取一个吧!”他挠挠下巴:“你这么白,又看起来甜甜的,像糖果一样,就叫小白糖吧,可以吗?”
小白糖点点头。
从那天起,一切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少有的能见到母亲的日子,交流总也绕不开母亲对他们父子俩的抱怨,小小的顾彻默默听着,分担她的精神压力。
父亲还是一样的阴晴不定,偶尔父爱爆发带着他见很多人,又或许哪个动作没做对,莫名其妙挨一顿辱骂。
不过这些无法再使他伤心,他没那个时间,他还要陪小白糖做游戏呢。
需要上学的日子里,顾彻听得很认真,放学也不跟同学们出去玩,一门心思地回到卧室,教小白糖读书写字,给他讲学校发生的趣事。
因此小白糖虽然没上过学,却也与正常小朋友不相上下。
对于外面的世界,小白糖也不算陌生,他经常伪装做普通玩偶,被顾彻带出去晒太阳,顾彻甚至专门做了一辆小推车,把小白糖放进去,邻居们会笑嘻嘻看着他,说他像个小姑娘,爱玩过家家。
顾彻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
直到十一岁的某天,小白糖对他说,自己要离开了,在他的十二岁生日当天。
“离开?你要去哪儿啊?”顾彻噔噔噔跑过去堵在门口:“不许离开!你走了我怎么办?”
小白糖无奈地看他一眼:“我当年太小,不懂得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玩偶,又为什么会来到你家。”
他心平气和地坐在床沿,两只毛茸茸的小脚耷拉下去:“我也是近来才知道,原来我不是例外,像我这样的人有很多,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任务。”
顾彻根本听不进去,他满脑子都是小白糖要离他远去,小白糖不要他了,要留他一个人在这个没有爱的家里。
“不管什么任务,你都不要走好不好?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你!”
说着,顾彻从兜里掏出五块两毛钱,尽数放到小白糖手里,又从笔盒里捧出自己最宝贝的钢笔,还有他从同学那里赢来的战斗士卡片。
“这些都给你,你以后想要什么我也送你,我这里什么都有的!”
小白糖摇摇头:“我也舍不得你,但事实如此,我们的任务就是陪伴对方到十二岁。其实这件事我可以不告诉你的,等你生日一过,就会忘掉和我在一起的日子,毕竟我的任务只是陪你度过最难的孩提时期。”
顾彻的眼里泛着晶光:“我不想忘了你,我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要让我忘掉朋友?”
“所以我来和你告别啊!”小白糖跳下床,个头只到顾彻的大腿,他抬起头,顾彻立马意会他的想法,把他放到书桌上,与自己视线持平。
“不用悲伤的,在我们互相忘记对方之前,至少好好道过别。”
小白糖也有些哽咽,他是个不怎么会讲话的玩偶,也不知道这样说能不能安慰到顾彻。
“不行,我不想你走!有没有什么办法留下来?”
小白糖静静地看着他,顾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别再挣扎了顾彻,如果真的有缘,我们会换一种身份再相见的。”
顾彻的眼泪终究是憋不住,他抱着他的玩偶小熊,豆大的泪珠子一滴一滴砸下来。
为什么小白糖如此决绝?他难道舍得离开自己吗?这么多年的友情,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任务,就可以取而代之吗?
顾彻张张口,又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忽然心头一顿。
爸爸妈妈不喜欢他,家里唯一对他好的小白糖也要抛弃他,那以后还有谁会真心待他呢?
他不允许小白糖离开!绝对不允许!
非常时期要有非常的解决办法,小白糖不想做,那就他来做。
顾彻抽咽几下,慢慢放开对方,骤然改变态度。
“你说得对,万一以后还能相见呢?我们还会是朋友!”
顾彻拉着小白糖的手:“你能保证一定会认出我吗?”
小白糖顿了顿,眼神中似乎有悲伤的情绪在,不过那情绪只存在几秒便烟消云散,最终只是勾起唇角浅笑:“一定会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距离顾彻的生日还有两周,那天的坦白并没有让顾彻就此消沉,更没有让他抓紧一切机会与小白糖共处。
相反的,顾彻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甚至某个周末,他整整两天不知去向,直至周日傍晚才回来。
“你做什么去了?”
小白糖似乎有些生气,他打开衣柜,坐在某个格口上。
这意味着顾彻将失去拥抱玩偶入睡的资格,玩偶要回到衣柜里,回到那个没有灯光没有人类的安全屋。
顾彻放下书包,深深叹气:“是学校带我们去夏令营,通知得很急,周五放学直接把我们带走了,现在才送回来。”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草环,若是仔细看,上面是有些小碎花的。
“我们去了山涧,那里有清泉,有小羊,还有漫山遍野的花,我想着要是你在就好了,不过没关系,我编了这个给你!”
顾彻把花环戴在小白糖头上,眼角弯弯:“真好看,你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熊。”
“哼。”小白糖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本着今天绝不要理会顾彻的态度,自顾自跳出衣柜,走到落地镜前打量自己。
那是一只半米高的小白熊,眼睛圆溜溜黑漆漆的,却泛着醉光,像揉碎的星星。他的肚子圆滚滚的,被背带裤遮着,倒显得苗条几分。
花环的叶子挂到耳朵上,小白糖勉为其难地整理一番,又仔细打量一遍,最终得出结论:“真丑。”
“确实不好看。”顾彻垂着眸子,小声道:“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去那个山涧,我用最新鲜的花给你编一个最漂亮的花环。”
也不知是哪句话哪个动作打动了小白糖,总之他没打算再回到衣柜里休息。
夜半,顾彻睁开双眼,听着小白糖平稳的呼吸声,他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轻轻的,他坐起身,缓缓挪至床边,光脚踩到地上,不发出任何声响。
他蹑手蹑脚走到书桌前,从书包夹层掏出一根细线,那是他几天前找到的一位老头送给他的。
顾彻将线的一端系在自己的手腕上,另一端缠上小白糖的胳膊,仔细思索着这两天在老头那里学到的东西,然后轻声念出那些句子。
“以吾半魄,固尔璺魂,苦甘同当,莫离彼身。”
接着,有细闪的碎光从顾彻的脉口涌出,顺着线慢慢渡入到小白糖身上。
渐渐的,顾彻头开始发晕,四肢也跟着绵软无力,本是盛夏,却觉得有风似的,吹得他有些冷。
等那碎光渡完,顾彻的视线也模糊了,他凭着感觉将细线收起来,没忍住闷咳两声。
小白糖被这声响吵醒,他揉了揉眼睛:“你怎么起来了啊?站在这儿干嘛?”
顾彻将线死死攥在手里,心脏差点就要跳出嗓子眼。
他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