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见玩偶大人》叶青时

3、得逞 我保证我一

　　那天是怎么回答的，顾彻忘记了。

　　总之此事没露出什么破绽，小白糖也只是随口一问，便又沉睡过去。

　　两周的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就到了顾彻十二岁生日的当天——小白糖要在今天离开。

　　他昨晚睡不着，今天也醒得很早，才刚睁开眼睛，就噌一下坐起身，抱起小白糖查看。
　　小白糖被迫清醒，眉头紧皱着，双手推开顾彻，没好气道：“你要做什么啊！放开我！”

　　还会动！还会讲话！还没走！

　　小白糖起床气很重，待顾彻把他放下，小白糖狠狠踹了顾彻几下才解气，又躺下呼呼睡去。

　　顾彻抿着嘴，不像往常般闹着叫他起床陪自己玩，而是静静坐在一边，看着他。
　　小白糖觉得脊背发凉，他转过身去睁开眼睛，果然与顾彻对视上了。

　　“看我做什么？”

　　顾彻摇摇头，眼眶渐渐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你今天就要走吗？什么时候走啊，我想你多陪陪我……”

　　本在生气的小白糖怔了好一阵，他张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残存的那股子起床气早已烟消云散。

　　“我也不清楚，应该会有人来接我，不过接我的人你看不到。”

　　顾彻哭得更厉害了。

　　小白糖起身抱住他的脖颈，连连轻拍他的后背：“哎呀没事的！我们一定会再见的！这样吧，我们约定一个暗号，如果有人来，我就祝你生日快乐，这样你就知道我要走了，可以吗？”

　　顾彻连连点头。

　　以往顾彻是没有过生日这一说的，小时候他看别的小朋友过生日，就去问自己的妈妈，但是妈妈告诉他，那天是她最痛苦的一天，所以你不能在那天快乐。

　　小白糖来了以后，他才开始在生日这天举办一些简单的仪式，比如拿兜里攒了好久的几块钱买一小盒冰激凌雪糕，再把筷子插在雪糕上充当蜡烛，拉着小白糖和他一起许愿。
　　小白糖没有生日，顾彻就把自己的生日分享给他，两人一起过。

　　“那还要吃冰激凌吗？”顾彻泪眼汪汪地看着小白糖。
　　小白糖怕他伤心太过，难得笑了笑：“顾彻，你的年纪比我大一些吧？怎么比我还像小朋友？十二岁，在小朋友里也算大朋友了，不要动不动就哭鼻子，真没羞。”

　　顾彻抽咽两声：“你吃不吃冰激凌嘛！我现在就出去买，你能不能先别走？”

　　小白糖点点头：“好吧，如果那人来了，我先求他等一等，应该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拉勾！”顾彻伸出手。

　　小白糖也伸出手，可他圆圆的小手没有手指，于是和顾彻碰了碰拳：“我保证我一定等你回来，快去吧！”

　　顾彻这才抹干眼泪，没忍住闷咳两声，于是在烈日灼灼的盛夏，他披了一件外套，又戴上帽子口罩，出了门去。

　　比起伤心，顾彻更多的是紧张，他怕老头骗他，怕自己努力许久，最终落得一场空。
　　顾彻的脚步很快，他现在长大一些了，所用的零花钱不再像以前一样，支支吾吾求父母半晌，被批评指责只会花钱不懂辛苦，才能得来两三块的应急钱。

　　他现在可以自己赚钱，因为他学习认真、字也写得整齐，于是他同桌说每月给他五块钱，让他帮忙把每晚各科老师留的作业记下来。
　　逐渐他的业务越扩越大，现在他已经肩负起为五个同学记作业的重任，于是每月有固定的二十五元收益。

　　偶尔同学高兴了，还会给他买雪糕和薯片，顾彻对这份工作很满意。

　　但美术老师总叫他们买东西，有时候是一盒橡皮泥，有时候是一叠卡纸，还有描线笔、胶水、剪刀，顾彻的预算总是不够。
　　于是他最害怕周四，因为那天有美术课，碰到没钱买的东西，他不好意思说家长不给买。
　　即使说了，老师也不会信，因为那真的花不了几个钱，一看就是在骗人。
　　他只能说自己忘了带，然后乖乖站到门外，罚站一节课。

　　大清早没几家开门的店铺，顾彻漫无目的地寻找着，看到远处一家蛋糕店开门了。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姐姐从店里出来，手里端弄着一块木牌立在门口，上面写着“今日抹茶上新，周六全场八折”

　　顾彻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小朋友，起这么早呀？”姐姐朝他笑了笑。
　　顾彻点点头，圆圆的眼睛往店里看了看：“姐姐，你们这里最便宜的蛋糕要多少钱？”

　　姐姐挑挑眉，仔细思考了一番：“你的预算是多少？”

　　顾彻只拿了五块钱出来。

　　“我不买的，我只是问问。”顾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似乎很期待对面的答案。

　　姐姐笑了笑：“你为什么要买蛋糕呀？是嘴馋了？还是过生日？”

　　顾彻眼里的星光暗淡下来，他低下头：“过生日，爸爸妈妈忙，我和朋友一起。”

　　“跟我进来吧。”姐姐的手搭上他的后脑勺，将他轻轻推进了蛋糕店。

　　顾彻在前台等着，女生穿上围裙去到后厨，没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小的蛋糕胚出来。

　　“蛋糕买卖是要记台账的，我不是这里的老板没法替他做主，不过呢，卖出一块小小的蛋糕胚还是可以的。”
　　姐姐笑了笑，把那块蛋糕胚放在他眼前：“这个五块钱，要不要？”

　　“要！”顾彻回答的很干脆。

　　于是姐姐把那块蛋糕胚装了起来，又随手把成套的生日帽和蜡烛放到袋子里：“小朋友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顾彻双手接过蛋糕，留下一句谢谢姐姐，飞奔回家。

　　他和小白糖有蛋糕吃了！

　　推开门的瞬间，小白糖似乎在和什么人讲话，顾彻心里咯噔一下，因为对面的人，他看不到。

　　没用吗，难道小白糖终究要离开吗？

　　小白糖看了过来，他的眼神不太对劲，似乎要哭出来。

　　“生日快乐，顾彻。”

　　顾彻攥着蛋糕袋的手紧了紧，他冲上前一把抱起小白糖，将他放在沙发上：“你也生日快乐，我们来吃蛋糕。”

　　顾彻知道他说生日快乐是什么意思，但顾彻觉得带小白糖走的那个隐身人实在讨厌，反正自己也看不见，就这样没礼貌地无视他，给他点教训。

　　小白糖点点头，片刻又皱起眉头：“可是我没办法吃东西。”

　　对面那人应该说了什么话，因为小白糖的眼神往那边瞟了一眼，停顿三秒又低垂下眉眼。
　　“没关系，我们先许愿，这回我们有真正的蜡烛了！”顾彻安慰他。

　　两人为蛋糕插上蜡烛，不约而同地许下同一个愿望，再共同吹灭蜡烛。

　　小白糖没法吃，顾彻也不会当着他的面吃，他紧紧攥着小白糖的手，背着良心说：“去吧，要记得我。”

　　小白糖深深地看他一眼，又对着另一个方向道：“可以了，走吧。”

　　顾彻的心扑通扑通直跳，能做的他都做了，现在只能赌一把，赌那老头靠谱，赌自己的另外半条命有效。

　　他心太急，捂着嘴咳嗽不止，见小白糖投来关切的目光，他摇摇头：“没事没事，我早上跑得太快没缓过来，你继续，别管我。”

　　小白糖眨眨眼睛，突然转头看向隐身人。
　　那人似乎跟他说了什么，小白糖的眉头越锁越紧。

　　“那该怎么办？”小白糖问。

　　顾彻心里窃喜，看来他赌对了，小白糖走不了了。

　　对面又说了一些话，小白糖点点头：“好吧，我知道了。”

　　隐身人走了。

　　小白糖目送他离开的。

　　那人一走，小白糖便气势汹汹地来到顾彻面前，仿佛要责备什么，可到底也没把话说出来，最终只是软下声音问：“难受吗？”

　　顾彻对这没来由的问题很是诧异，他仔细想了想：“你不是要走吗？他还在吗？”

　　“他走了，说带不走我，我可以留下来了。”

　　本应该开心的，但小白糖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开心。

　　于是顾彻回答了他那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本来是难受的，因为你要走。现在不难受了，因为你可以留下来了。”
　　他真的很开心，正说着又开始咳，小白糖垂下眸子，什么也没说，去药箱里翻找止咳糖浆。

　　小白糖留下来了，但小白糖变了。

　　他不再满怀期待地等着顾彻回家，也把自己的睡处从床搬到衣柜里，甚至他再也不让顾彻抱他。

　　他默默听着顾彻从学校带回来的新鲜事，默默陪着顾彻吃饭、写作业，顾彻教他学习，他就认真听着，顾彻出门，他就做自己的事。
　　虽然一只玩具小熊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顾彻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他的小熊好像真的想走，而自己又把事情搞砸了。

　　他开始讨好那只小熊，给他买很多好看的配饰，带他去山涧、去学校、去顾彻去过的很多地方，小熊始终没有高兴起来。

　　顾彻因将半魂固在小熊身上，阻他魂灵离开的缘故，身体越来越差，每次病得意识模糊时，小白糖才会朝他投来一些关切的目光，而他疼得昏厥过去时，小白糖才会屈尊就卑地去照顾他。

　　而不是忽然炸毛，警告他离自己远一些。

　　顾彻觉得小白糖开始讨厌他了。

　　于是每次生病，遭受到比常人更严重的病痛时，他的心也是疼的，可家里已经没人喜欢他了，他真的令人如此讨厌吗？还有让小白糖对他改观的办法吗？

　　渐渐的，顾彻想通了，他不想让小白糖恨他，那是他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要不，放他走吧。

　　十八岁，他已病入膏肓，哪怕多走两步路，都要废掉半条命。
　　于是生日这天，他默默躺在卧室假装睡觉，而小白糖坐在书桌上，静静地翻书看。
　　顾彻很享受和他呆在一起的时刻，最后的时刻。

　　他决定今天和小白糖一起过完生日，就放他走。

　　他爸已经给他打了五通电话，手机嗡嗡嗡震个不停，但他假装听不到。

　　他想和小白糖多待一会儿。

　　最终是小白糖看不下去了。

　　“顾彻，你电话响了。”

　　顾彻懵懵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按下挂断键：“哦，我爸，今天我生日，他借这事儿笼络他的生意呢。”

　　小白糖没说话。

　　顾彻便起身穿衣服，刚把自己收拾好。

　　第七通电话打来了。

　　顾彻猝然惊醒。

　　意识渐渐回笼，他才想起自己是被那一巴掌扇倒在地，脑袋磕到什么地方，昏过去了。

　　他的头被颈托固定着，扑面而来的消毒水味直冲鼻腔，他转着眼球看了看，确定自己在医院躺着。

　　刚要起身，被身边一位年轻人按了下去：“少爷，顾总叫您安心修养，等病好起来就去公司历练，我是顾总派给您的助理，我姓周，叫我小周就好。”

　　“公司？”顾彻蹙起眉头：“我爸已经有公司了？”
　　小周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递到顾彻嘴边：“顾总很早就有公司了啊，少爷不知道吗？”

　　顾彻心下冷笑，怪不得他的成人礼办得那么盛大，怪不得他不辞而别，他爹那么生气。

　　怪不得，当时摔倒，一群人围上来叫他少爷，整得自己和富二代似的。

　　他的脑袋没磕出硬伤，三天后便出院了。

　　回到家，顾彻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小白糖真的不在了。
　　第二，他爹把他当棋子，已经为他申请好国外一所专研金融的大学，只待他四年后学成归来，再为他那个忙得晕头转向的爹打理公司。

　　他爹以为儿子就是个软柿子，可以任人拿捏。可这位父亲没有陪儿子长大，不晓得他儿子只是看着温顺乖巧罢了。

　　更不晓得，他刚失去了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