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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梦魇 “三表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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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表哥,晚晚来看你了。”
岳星驰耳力极佳,他向声源处望去,目光凝滞。
镇远侯府祠堂外有一圈围墙,高数尺。
日光将落未落,女郎伏在红砖之上,气喘吁吁,额角鬓发黏上雪腮,愈显苍白虚弱。
无名火涌上心间,灼灼燎原。他偏过脸,不愿见她,手却不自觉压下符篆,若乔晚明白此中形势,愿意回去,他便用符篆保她下去时不会跌伤。
“乔晚,回去。”
可女郎扁扁嘴,反倒像是蒙了冤:“三表哥,晚晚专程来看你,你却如此……”
她嗓音又轻又软,还拖了点糯糯的尾音。
女郎被晚风撩出腰身纤纤,更像薄薄的一张宣纸。
岳星驰心乱如麻:“侯爷如果看你乔小姐在此处,会连你一道罚,回去!”
女郎闻言,浑身一颤。执拗伏在墙上,目中水光淋漓,贝齿咬上唇瓣。
乌湿的眼瞳渐渐黯淡,他以为她总算要回去,却见女郎试探性地伸出一只脚尖,要往下跨——
该死!
不期然的,乔晚落进温热的、粘着血气的怀抱里。
少年一手揽紧她,被牵到脊背上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双颊血色尽失,眸色忿忿:“乔晚!”
乔晚垂下眼。
少年恼怒之色近在咫尺。剑眉竖着,灼热气息蒲扇在她面上,腰间被紧紧锢着,教她忽而生出一种无路可退的错觉。
自己本就会翻墙,不过是昨日残余的胸口无力感才使她显得如此狼狈。
岳星驰那时那般冷硬生气,她正打算着自己翻下墙,却没想到岳三公子竟然主动去接她。
更没料到,他受如此伤势,还亲自接她。
她忙下身,黑睫湿漉,带着浓重歉意:“三表哥,对不住……”
晚风也拂动着少年高束的马尾,少年抬脚往祠堂,鹅黄发带擦过乔晚的削肩:“祠堂有小道,你随我来,自己回去,小心侯爷的耳目。”
“可……晚上要到了呀。”乔晚本想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却无意识拽住他的发带。
岳星驰脚下一顿。
他倒是差点忘了,他和乔晚要夜夜绑定,肌肤相贴。
原来,她来见他是为了这个。
也是,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气火宛如一盆冷水瞬时泼灭,凭空产生更纷杂不清的酸涩。
酥酥麻麻的,空落落的,岳星驰前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没感受过的,如今因为眼前的冒牌表妹反复品尝。
他又有些讨厌她了。
乔晚抬眸,袖中帕子包裹着一个鼓起的东西:“更何况,晚晚给表哥带了饭。”
是窝窝头。
“三表哥,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掰开一块,置在他唇边。
唇角上,粗粮馒头还残有余温。
岳星驰侧过面。
肠道忽而鸣叫,不给他半分面子。
乔晚挑眉,促狭笑意一闪而过。
他张开唇,麻木地,腮帮子一股一股。
少年从她手心夺过馒头,低垂眉目。
乔晚托着腮帮看他。少年眉眼锐利,却又无比干净,烛火轮在他面上,她忽然想起初见他时,她觉得他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如今看来,更像是一只饥肠辘辘的狗儿。
许是乔晚的眼神让他不自在,少年颊上鼓起的轮廓倏间小了,唇边竟斯斯文文原地缩了个儿。
人与人之间彼此的印象很奇妙,初次印象只需一面便深深扎根难容更改,可调转印象的那刻出现时,初次印象便不完全作数了。
在今夜之前,她想过另寻他路,只当岳星驰是弃子。
在今夜之后,或许真的再难找第二个如岳星驰那样的人,脑子轴、又一根筋,只要认定了的事,就不会回头,不会放弃。
如果岳星驰愿意帮助她,是否意味着,她会得到一个永不会背叛她的帮手?
可他如果知道原委后,真的愿意么?
咕咚一声,最后一口馒头在少年喉咙里清晰咽下,顿了几息,岳星驰嗓音再度响起:“乔晚。”
“你是不是……被侯爷安排去宫里了?”
岳星驰眸光微微晃着,音量不自觉放轻,夹着几分滞涩。
乔晚徐徐抬起视线:“外祖母唤晚晚借着昭阳公主的生辰宴多认识些人罢了。”
“乔晚,祖母不过是传达侯爷的意思让你替我补窟窿,他们觉得我在陛下面前失了面子,就想让你昭阳公主身边获得青睐,”岳星驰捉住乔晚另一只胳膊,两人对坐,他低下头,直直看向眼前不知京城深浅的女郎。
“昭阳早就被陛下和娘娘早惯坏了,多少京中大家闺秀曾经挤破头皮想成为昭阳公主的伴读,可最后却都无一例外求着归家,那根本不是一个善茬!”
乔晚低下眼。
“可是三表哥,晚晚需要这个机会。”
烛火在乔晚雪腮上跃动,颊生嫣红,连昨夜的病气也褪下大半。
乔晚:“晚晚不是在为三表哥赎罪,是在为了自己。”
此一语掷地有声。
岳星驰迟疑:“为自己?”
“晚晚需要在京城立足,就需要向外结交。”乔晚莞尔,温温软软道,“更何况公主既是公主,有些性情倒也正常。”
岳星驰欲言又止:“可她……”
“公主如何,不是晚晚能决定的,”乔晚支起手肘,截住他的话头,“目前只能苦练琴艺了。”
岳星驰:“所以祖母给你安排了林女师?”
乔晚并不意外:“是呀,我也没想到那么快又要和女师见面了。”
岳星驰锐利追问:“刘家村那夜,林女师和你说很快便会再见。指的是此事?”
乔晚:“晚晚也很惊讶再见的机会如此快便来了。”
二人四目凝望,女郎面色莹白如雪,笑意噙在唇畔,仿佛真的只是为师徒难得再会而面露喜色。
乔晚完全没有因为他提到林女师有别的表情,毫无破绽。
可毫无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乔晚太坦然了,也并不打算透露一点信息给他。
在一头获得不了想要的结果,于是岳星驰的注意力却飘向乔晚完全没注意的重点:“向外结交?”
乔晚只觉得岳星驰语气古怪得紧,刚刚还在劝阻她,现在语气里的滞涩、愧疚退下了大半。
而且还生出了不易察觉的控诉的意味:
“你那日不是说了你自己不会考虑婚事吗?”
乔晚眨眨眼。
岳星驰这句话忽然让她想起儿时她看的才子佳人话本里被辜负的小姐们。
岳星驰也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语气里的不妥。
少年的脸刷地一下变红,从脸颊红到脖子上。
岳星驰:“我没那个意思!”
乔晚:“我不是那个意思。”
两人一同开口。
岳星驰张了张嘴,决定先闭嘴。
乔晚忍俊不禁,掩着帕子。
白帕被风轻轻撩开的一角,梨涡又凹下。
岳星驰几乎狼狈地偏开视线。
乔晚偏不让他躲开,她凑过去,两人鼻尖与鼻尖只一指之隔。
他近到又能闻到女郎恼人的香气,咫尺之间的杏目半眯着,盈满银亮的春水:“三表哥,谁告诉你晚晚去结交是为了婚事?原来在你心目中,晚晚就不能多交几个京中手帕交吗?”
她趴过去,像顽皮的猫儿,指尖戳戳他红成柿子的面颊:“三表哥,说话呀。”
见岳星驰不理她,她歪脸,樱唇撅起:“三表哥、岳三公子、岳大人?理理我嘛。”
“行了知道了,闭嘴。”
面前的少年忽然主动拉近距离,大掌忽而遮挡视线,额上被贴上一物。
她摸着额头,拿下被贴的纸符。
重获光明的瞬间,没有等她开口问,岳星驰率先替她解惑:“这是传讯符,有事就和我沟通。”
竟然是小纸人的模样。
乔晚好奇地捏了捏小纸人的头,纸片像是忽然有了生命,整张纸片颤栗,像是想从她手心挣脱。
岳星驰阻止她作乱的手:“别捏它的头和身体,纸人通灵通感。”
乔晚抬脸:“那三表哥会有感觉吗?”
岳星驰睫毛颤了颤。
乔晚又摸了一下纸人的耳朵。
岳星驰眉宇紧锁,但耳朵烧得更厉害了。
纸人是他灵识的一部分,自然会和他共感。
平素里非万不得已他并不爱用纸人,它传感太过敏锐,有时反而会让他分神。
可乔晚需要纸人,他也需要盯着乔晚,尤其是他眼睛看不到的地方。
烛灯之下,女郎轻轻眨动眼睑,喃喃:“也不过如此嘛……”
女郎的指尖擦过纸人中下方,岳星驰只觉得胯间被唤醒,血液倒流。
他沉下脸,咬牙切齿:“乔小姐,你今晚是不是不想回去了?”
“本来就回不去啊。”乔晚无辜地耸肩。
少年绷着颊,她正想调笑他两句,却身子突然悬空。
凉丝丝的风拂过面颊。
少年步履轻盈,飒沓如流星。
而她就被他抱在怀里。
乔晚不禁抓紧他的衣襟。
少年的心跳声在她的手心震动,一下又一下。
“三表哥,放我下来。你还受着伤……而且今晚你不是要待在祠堂嘛……”
“祠堂可没床供你乔小姐入睡。而且已经不疼了。”
乔晚仰眼,岳星驰面色如常,确实并没有表现出半分吃痛感。
可这伤口恢复速度太过惊人。
包括上次也是。
上次扇妖她没看清岳星驰的动作,但第一次岳星驰制服河神时,河神明显畏惧他的血液。
一个清晰的猜测悬在乔晚心头。
“三表哥……你是不是体质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轻声开口。
岳星驰抱着她的动作一滞,环着她的力道骤然加重,被紧紧锢着。
岳星驰搪塞:“修道之人自然与普通人不同。”
乔晚并不信他,但每个人都有秘密,她不打算窥探岳星驰的秘密。
知晓一个人的秘密,在不图权财色的情况下,就意味着极可能要与对方秘密互换。
她还没考虑清楚是否要交出底牌之前,她不打算说谎话骗岳星驰,也尊重他想要藏起来的事。
她故意道:“如果修道意味着能和三表哥一样有愈合的奇迹,那晚晚也想修道。”
岳星驰脚步一顿。
“因为这样,不管在怎样的场合下,都能活下去。”
她真诚地说着。
活着,才能为父亲的冤案翻案。
沉默良久,岳星驰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
月色铺上床榻。
女郎乌发散开,仿佛宣纸上晕开的墨汁,幽幽舒展蔓延,停在岳星驰的里衣边缘。
毕竟心疾尚未痊愈,白日消耗了乔晚太多的精力,呼吸逐渐平缓。
在她沉睡前,她感觉到岳星驰轻轻坐起,把不小心压到她的头发拿开。
沉睡前,乔晚一边思索着今日发生的一切,脑海不自觉回荡起自己问出的那句话。
“三表哥……你是不是体质和其他人不一样……”
如魔咒一般,这句话反反复复回荡。
她忘不了岳星驰那时的僵硬,和最后几不可察的点头。
不知窗外风浪翻动了几回,她能清晰地听到滴滴答答的水声和更漏声。
乔晚沉入了一片漆色。
下坠。
向下坠。
乔晚变成了一个没有实体的影子,仿佛是一个孤魂。
她看到了崖底的一个小小身影。
飘过去,那身影竟然是幼时的岳星驰。
石壁底部,幼童的胸口、脚腕、颈部、手背几乎要被蠕动的黑虫吞没。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她捂住嘴,不敢看下去,她想过去,却被无形的壁垒挡住。
通体暗红的虫,体节蠕动,口器开合,吐着绿液,爬进他的口腔。
岳星驰血液从伤口渗出,滴落在腐叶上。
腥甜的味道如一声令下,万千的虫潮涌下来。
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从大腿到胸膛,到颈部,冰凉的虫体贴着皮肤而动,越缠越紧。
他痛得眼前发白,嘶哑喊了一声:“啊——”
声音在空荡荡的谷底回荡。
幼童的褐瞳没有丝毫光泽,他知道,没有人会回应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双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指尖触到一块石头,攥起来在身上猛砸。
一下。两下。
奇迹发生了。
他的皮肉开始恢复。
自崖顶传来的赞叹声:
“果然传说中的十灵体先天百邪不侵,真是捡到宝了……难怪侯爷说他是怪物,专程让我们测一测他的能力。”
“能压制十灵体暴动的契子不是在江南乔家?侯爷竟然没有携她入侯府。”
“或许侯爷也没打算让三公子活着。”
契子,说的难道是她?
难道岳星驰一早知道她有这个功效?
可他从未跟她提过,也从未真正让她独自涉险。
她幽幽从梦中醒来,一旁的岳星驰一声闷哼,冷汗涔涔。
乔晚把帕子放进温水中浸润,想将他额上冷汗擦拭。
岳星驰却猛然睁开眼。
视野尚未清明,他抓住一只在他额上作乱的白臂。
女郎被他捞进怀中,杏眼圆睁。
他低下眼,还着着亵衣的乔晚莹莹如玉,指骨捏着一张浸了温水的白帕。
自帕间坠下的水滴,晕开在床被间。
半晌,女郎耳根赤如滴血,嗫喏道:“三表哥……你松开点。”
他低下眼,胯间早已不知何时不受控地支起。
与此同时,屋外传来敲门声。
那人却没有问能不能进,直接踏入。
来者是林女师。
她看着二人,挑眉。
“晚晚,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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