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已死，彻夜难眠》阿殇131

6、目送（上） 好。那

　　好。那这一章，就车子启动的瞬间，程璃夏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窗外。视线穿过贴了防窥膜的车玻璃，死死锁在那一抹站在教学楼下的身影上。程晚书穿的还是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风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像一只折断了翅膀、试图起飞的蝶。
　　车子缓缓驶出校门，那个身影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的报刊亭挡住，彻底消失。
　　很好。
　　别看了。
　　璃夏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前方。驾驶座上的老柯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脸上堆着那副标志性的、慈祥的笑：“程小姐，坐稳了。咱们路不好走。”
　　“去哪。”璃夏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西郊，仓库。晚书小姐在那儿等您呢。”老柯撒谎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她怕您找不到路，特意让我来接您。”
　　璃夏没戳穿他。她只是把书包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内侧那块焦黑的印记。那是被烟头烫出来的疤，是程晚书家里特有的“标记”。
　　她想起昨天琴房里那张纸条。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回不去了。」
　　「别来。」
　　晚了。
　　她已经来了。
　　既然程晚书敢把她往火坑里推，那她就亲自来看看，这火坑到底有多深。
　　车子驶离市区，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最后变成了光秃秃的荒地。路越来越颠簸，轮胎碾压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老柯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放着八十年代的邓丽君，甜腻的歌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和璃夏此刻的心情格格不入。
　　车厢里还有一股味道。
　　很淡，如果不仔细闻，会被香水味掩盖。
　　那是栀子花香。
　　和程晚书身上一模一样的味道。
　　璃夏胃里一阵翻涌，她猛地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
　　“哎哟，程小姐，小心着凉。”老柯笑着去关窗，动作却不紧不慢。
　　璃夏没理会，她只是探出头，看着后方。
　　那条来时的路，空空荡荡。
　　程晚书没有追上来。
　　她甚至没有出现在路口。
　　果然。
　　璃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冷的笑。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程晚书那种人，温柔、懂事、听话，怎么可能为了她一个“野丫头”去违抗父命？那句“别来”，不是警告，是抛弃。那张纸条，不是求救，是遗书。
　　车子停了。
　　眼前是一座废弃的红砖仓库，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体，像结痂的血痂。仓库的铁门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到了。”老柯熄了火，转过身，笑容依旧慈祥，“晚书小姐在里面等您。不过她交代了，让您自己进去，我就不陪了。”
　　璃夏没动。
　　她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推开。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纸条。
　　皱巴巴的，上面是程晚书潦草的字迹，还有那句刺眼的“别来”。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老柯绝对想不到的事。
　　她把纸条塞进嘴里，牙齿咬合，将那张纸连同上面的字迹一起嚼碎。
　　纸张的纤维混着唾液，在口腔里化开，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墨水的苦涩。
　　她没有吞咽，只是含着。
　　直到口腔里满是腥甜的铁锈味，她才缓缓咽了下去。
　　那口血，顺着喉咙一路烧灼，最终沉入胃底。
　　程晚书。
　　这口血，我咽下去了。
　　下回见面，我要你连本带利，吐出来。
　　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双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看老柯，也没有看他是否已经离开。
　　她只是一步步走向那扇铁门。
　　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沉重。
　　像是在倒数。
　　走到门前，她停住了。
　　门缝里透出的光亮突然熄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与此同时，她听见仓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呜咽的声音。
　　不是程晚书的声音。
　　是风声。
　　还是……别的什么？
　　璃夏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铁门。
　　铁锈渣簌簌落下，沾了她一手。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门。
　　“吱呀——”
　　一声冗长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某种巨兽临死前的哀鸣。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尘埃在微弱的光束里飞舞，像无数只扑火的飞蛾。
　　她迈进了一只脚。
　　然后，是整个人。
　　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咔哒。
　　像是落锁的声音。
　　远处，那座坏掉的钟，指针依旧死死卡在四点五十二分。
　　秒针在那一格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彻底静止。
　　风停了。
　　世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程璃夏，消失了。
　　连同她那个关于“当警察”的梦想，一起埋进了这座西郊的仓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