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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一月七号 十一月七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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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七号,农历九月十四。程晚书的生日。
这一天原本应该是晴朗的,但清晨起床时,天色却阴沉得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空气里带着湿冷的土腥气,预报说傍晚有雨。
学校组织高二高三去西郊的森林公园秋游。高一因为刚入学,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市内植物园。
程璃夏对此嗤之以鼻。植物园有什么好逛的,一堆人工培育的花草,连野性都没有。她更想去西郊,哪怕只是为了去看看那个“废弃纺织厂三号仓库”到底长什么样。
但她没得选。更让她烦躁的是,程晚书今天请了假。
“程晚书发烧了,在家休息。”班主任在早读课上宣布,“她让我转告程璃夏同学,物理错题本落在学校了,如果今天回学校取东西,麻烦帮她带回去。”
班里一阵细微的骚动。大家都知道程晚书是学霸,从不请假,更别说在秋游这天。只有程璃夏知道,昨天晚上她收到晚书的短信,说的是“有点不舒服,但还能撑”,而不是“发烧在家”。
她在课桌下捏紧了手机,指甲掐着屏幕边缘。
骗子。
班主任说完,目光特意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璃夏面无表情地抬头,迎上那道目光,直到班主任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周凛从后排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演技」。
璃夏没理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桌肚。
植物园里人声鼎沸。各班划分了区域,铺着野餐垫,交换零食,打闹嬉戏。
程璃夏一个人坐在最边缘的长椅上,背对着人群。她手里捏着那块从家里带来的、包装精美的桂花糕——昨天老柯车里的同款。她没吃,只是闻着那股甜腻的味道,胃里一阵翻涌。
她拿出手机,拨了晚书的号码。
关机。
再拨家里的座机。
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是保姆的声音,说晚书小姐睡着了,不方便接电话。
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场排练好的戏。
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
“程璃夏,你去哪?”班长问。
“上厕所。”她头也不回。
“厕所在那边……”
“我知道。”
她穿过人群,穿过人工湖上的九曲桥,穿过一片开得正盛却毫无灵魂的温室月季,走到了植物园的出口。
保安拦住她:“同学,秋游期间不能随便出入。”
璃夏掏出学生证,指了指上面的“程璃夏”三个字,语气冷淡:“我妈住院了,我回去拿点东西。班主任知道。”
保安看了看学生证,又看了看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禁。
她没说谎,她妈确实在医院值夜班。但她没回去,而是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一中。”
车子驶离植物园,窗外的景色从人造园林逐渐变成真实的街道。璃夏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带子内侧,那块焦黑的印记摩擦着她的指尖,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她想起昨天琴房里听到的那句话:“……十一月七日,下午四点五十二分……仓库……桂花糕……别回头……”
四点五十二分。
现在才下午两点。
她有足够的时间回学校,拿到晚书的错题本,再去一趟西郊,看看那个仓库。
车子在一中门口停下。周末的学校空荡荡的,只有传达室的保安在打瞌睡。璃夏刷卡进了校园,脚步声在教学楼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高三的教学楼锁着,但高一的楼梯口只是虚掩着。晚书的教室在三楼,靠西边的倒数第二间。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桌椅整齐,黑板干净,一切都和昨天放学时一样。
晚书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璃夏走过去,拉开课桌抽屉。
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错题本,没有书,连一张废纸都没有。
果然。
又是骗她的。
璃夏冷笑一声,正准备转身离开,目光却扫过桌面。桌面上用指甲划了一道极浅的痕迹,和昨天周凛习题册上的一模一样,是一个指向桌肚深处的箭头。
她蹲下身,伸手探进桌肚深处,指尖触到了一张折叠的纸片。
抽出来展开,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晚书的字迹,但写得极其潦草,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
「璃夏: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回不去了。
四点五十二分,西郊纺织厂三号仓库。
别来。
但如果……如果你一定要来,记住,别回头。
还有,我爸书房最左边的抽屉,有一份账本复印件,藏在我的《飞鸟集》里。
对不起。
——晚书」
纸条的背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香水,栀子花味。老柯身上也有。别闻。」
璃夏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愤怒于晚书的自作主张,愤怒于自己竟然真的来了,更愤怒于——晚书居然以为她会听“别来”这种屁话。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转身冲出教室。
跑到一楼大厅时,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排挂钟。
大多数钟都在正常走动,唯独那一座,指针依旧死死卡在四点五十二分。
秒针在那一格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声。
璃夏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那个时间。
两点十五分。
距离四点五十二分,还有两个半小时。
她必须赶在四点五十二分之前,到达那个仓库。
不是为了救晚书——她还不至于蠢到单枪匹马去救人。
她要去确认一件事:程晚书,你究竟是在求救,还是在设套?
她冲出教学楼,跑到校门口。老柯的黑色轿车果然停在那里,就像昨天一样。车窗降下,老柯那张笑眯眯的脸露出来。
“程小姐,”老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和气,“晚书小姐让我在这里等你。她说你一定会回来的。”
璃夏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内有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味,和她口袋里那支香水一模一样。
她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去西郊纺织厂。”璃夏说,声音冷得像冰。
“好嘞。”老柯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景色逐渐从繁华变得荒凉。老柯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播放着柔和的轻音乐,但璃夏只觉得吵。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摸向口袋里的那团纸条。
晚书说“别回头”。
可她偏要回头。
她要看看,这所谓的宿命,到底要把她推向何方。
车子驶过一座大桥,桥下的河水浑浊发黑。璃夏看着河水,忽然想起小时候学过的一篇课文,叫《河中石兽》。讲的是人们找石头,往下游找,却找不到,因为石头太重,水流太急,反而逆流而上。
她和晚书,谁才是那块逆流而上的石头?
“程小姐,”老柯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快到了。还有二十分钟,四点五十二分。”
璃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四点三十二分。
她的心跳,莫名地和秒针的走动重合了。
车子拐进一条坑洼的土路,两旁是枯萎的芦苇,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只手在抓挠。
远处,一座废弃的红砖厂房矗立在暮色中,墙皮剥落,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瞎了的巨兽。
那就是三号仓库。
老柯把车停在一百米开外,转过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慈祥的笑容:“程小姐,到了。晚书小姐在里面等你。”
他说“等你”,而不是“在里面”。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璃夏没动。她看着那座仓库,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极其微弱的灯光。
晚书真的在里面吗?
还是说,里面等着她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想起晚书纸条上的话:“我爸书房最左边的抽屉,有一份账本复印件,藏在我的《飞鸟集》里。”
原来如此。
这不仅仅是一个陷阱,还是一个交易。
用她程璃夏,换那份账本。
程晚书,你打得一手好算盘。
“怎么,程小姐不敢进去?”老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眼底却是一片阴冷,“晚书小姐可是很怕黑呢。你不去,她会失望的。”
璃夏终于动了。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双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晚秋的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更浓郁的栀子花香。
她没有回头。
她一步一步,朝着那座仓库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刀刃上。
四点五十二分。
越来越近了。
就在她距离仓库大门还有十米远的时候,她听见了。
仓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呜咽的声音。
是晚书的声音。
很轻,很飘忽,像是在梦里。
“璃夏……别来……”
璃夏停下脚步。
风更大了,吹乱了她的短发,也吹干了眼角那一点未成型的湿意。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铁门。
门缝里透出的灯光,突然熄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四点五十二分。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