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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好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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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时跟着他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
夜色浓重,没有路灯的山村被黑暗浸透,只有随泱手里那点微弱的光,勉强能照亮脚下方寸土地。
“小心一点,”随泱忽然伸手拦住他,“前面有个水坑。”
陈序时低头,果然看见一洼积水映着月光。
“你竟然记得这里每一条路啊。”陈序时说。
随泱开玩笑地回:“走了三年,闭着眼睛也能摸回去。”
次日是个艳阳天,陈序时醒来时,听见隔壁教室已经传来读书声。
随泱正在教孩子们认字。
黑板上写着“海”字,随泱一笔一画地讲解。
“左边是水,右边是每。”
“每一滴水汇聚在一起,就成了海。”
孩子们跟着念:“海——”
陈序时站在窗外,看着随泱的背影。
随泱的身影很单薄,总觉得会随时消失,抓不住。
午休时,随泱搬了个木梯,说要修教室漏雨的屋顶。
陈序时帮忙按住梯子,说:“我来吧,随老师。”
他爬上屋顶,瓦片间有几道裂缝,随泱在下面递来和好的泥浆,裂缝被一点点填上。
“左边还有一道。”随泱在下面指挥。
陈序时挪过去,忽然脚下一滑,随泱眼疾手快,扶稳了梯子。
“你小心一点。”
补好屋顶,陈序时满手是泥。随泱打来水让他洗手,陈序时有点心不在焉。
“谢谢你。”陈序时说。
“嗯?谢我什么?”
“很多,”陈序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别诅咒自己,不吉利。”
陈序时欲言又止,最终只点了点头。
云绕村的日子如流水东逝,虽说每日粗茶淡饭,但三点一线的生活竟让陈序时萌生了长久生活在此的念头。
他的心脏也犯过一次病。
病来得毫无征兆。
那时他早晨刚醒,起身去穿外套,脚刚触地,心口便传来阵阵绞痛。因为疼痛,陈序时额角的鬓发被汗浸湿,连带呼吸一并急促。
痛意潮水般涌来,一阵,两阵。
他开始看不清,看不见。
他也不知道是如何躺回床上,又如何被喂过药。
应该是随泱。
陈序时撑着身子,在屋里扫视了一圈,人已经离开。
现在是上课的时间点。
随泱离开前将外套留给了他,此时随泱的外套正搭在他胸口。
袖口已经水洗得发白,被淡淡的肥皂味裹挟。
陈序时攥着外套,心有余悸。
好险,差点被死神收了。
外套被平整叠好,陈序时下了床,从包里翻出笔记本。
蓝色的软皮包着,页码已翻过大半。
淡黄的纸张上是一行接一行的黑字。
半年前医院下过病危通知书,纵然父母瞒着他的病情,从未对外告知,陈序时也知道自己活不长。
他将笔记本摊平,又从桌柜里翻出水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是提笔忘字吗,还是词不达意。
他低头看笔记本上自己从前写的字。
病危通知的那天,被潦草地记着血压数值,后面跟着两个字,止疼。
再往后翻,便是连续几页的空白。那些天他疼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写字。
又是什么时候重新开始写的,他往前翻,翻到了来这里的第一天。
到达云绕村,天气晴,路况不好,山路颠簸,心脏情况还可以。
然后,每天都有了新内容。
或多或少,有时寥寥几句,有时长篇大论。
日子开始有了新的盼头。
2016年5月23日。
阴,晨起有雾。
……
2016年6月10日。
随老师今天煮了红薯粥,红薯很甜。
直到今天。
陈序时看着那行“随老师今天煮了红薯粥”,忽然有些想笑。
他在这本笔记本里记过那么多冰冷的数字,心率,血压,药量,发作频率。
现在却被红薯粥占据了大半。
当然,今天的他还没想好怎么动笔。
陈序时于是思考,良久,他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
2016年6月18日。
今天早上又犯了一次。比上次轻一些,也可能是我习惯了。
随泱的外套还在我身上,上面有肥皂味。
中午他应该会带饭回来。
写完这几行,陈序时搁下笔,看着窗框上那只蜘蛛。
它很忙碌,织网的动作从未停止。
云绕村的生物多样性还是蛮丰富的,陈序时来这里的日子,能见到野生的动植物,总能丰富他的认知。
窗户从内推开,读书声停了。
住在学校附近,很吵闹,但也不算吵闹。
中午随泱果然带饭回来了。
两碗白米饭,上面码着青菜炒蛋,陈序时的碗底还藏着肉丝。
随泱把饭放在桌上,筷子搁在碗沿,推到他面前。陈序时低头看了一眼,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青菜炒得脆嫩,蛋裹在上面金灿灿的,肉丝埋在饭底下,被热气熏透了,软烂咸香。
偶尔有两根肥的,陈序时不爱吃,想扔,被随泱夹到碗中。
“这里食材难买,不要浪费。”
随泱低头将肥肉丝就着米饭吃了。
“你不吃肥的吗?”
“不吃。”陈序时扒拉一筷子米饭,米饭被菜油浸润,粒粒裹着菜香。
“那下次我让肉铺老板剁瘦一点,”随泱夹了一筷子青菜,“不过肥的其实挺香,你不尝可惜了。”
陈序时看着他碗里那几根肥肉丝,有点过意不去。他重新低头扒饭,把剩下的肉丝连同青菜一起扒进嘴里,嚼了两下。
嗯……有点恶心。
“好吧,是我山猪吃不了细糠了。”
随泱今天特意把菜做得淡了些,心脏不好,高钠食物他无福消受。
陈序时甚至尝出绿色蔬菜原生态的味道,清甜,带着刚出土的气息。
“你做菜一直这么淡吗?”陈序时问。
随泱刚把碗筷收好,正拿抹布擦桌子,闻言愣了一下,说:“不是,以前会放重一点。后来有人跟我说要少吃盐,就改了。”
“谁告诉你的?”
“以前的一个朋友,”他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心脏不好的人吃太咸不行,会水肿,血压也会跟着高。”
等他收拾完碗筷,又去柜子里拣了一盆绿豆,端到灶台边,打开水龙头冲洗。
“夏天到了,山里下午也挺热的。我做点绿豆汤,你有什么忌口吗?”
“我的那碗少放点糖,谢谢。”
绿豆冷水下锅,先大火烧开,随后文火慢炖。
砂锅盖缝里开始冒白气,咕嘟声从锅底传出。
“绿豆要煮多久?”
“个把小时,不急,”随泱倚着灶台,“你下午要是困了就先睡,好了我给你端过去。”
“没事,我不困,就是问问,好奇。”
“你坐在这里看着它,它也不会煮得快一点。”
陈序时笑了一下,端个矮凳坐着不动。
他确实不困,也不想走。
厨房不大,灶膛里的火光烤着脚踝,有点烫人。
砂锅里的绿豆翻了个滚,随泱转身去拿勺子搅了搅。
“快好了,”他说,“你现在喝吗,还是稍等。”
陈序时起身洗手,随即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现在喝吧,我比较喜欢热的。”
随泱盛了一碗,搁在案板上,又从糖罐里捏了一小撮白糖撒进去,用勺子搅了几下。
然后他盛了第二碗,也撒了糖,但明显比第一碗要少。
“你的,少糖。”
陈序时接过汤碗,碗壁烫手,他用指尖托着碗底,轻柔地吹了吹。
绿豆已经煮开了花,汤色黄绿,清亮亮的,能看见碗底沉着豆沙。
他抿了一小口,温热的,微甜,不腻口。
“怎么样?”
“挺好,下次可以多煮一会儿。”
“那就行。”
随泱将余下的汤搁了糖,盖上盖子放进冰箱。
陈序时端着碗走过来,看见冰箱的锅,表示诧异。
“哦,学校里的孩子大部分是留守儿童,父母不在家,我下午上课的时候给他们分一分。”
随泱是个好老师。
陈序时边抱着碗喝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