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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云绕村,澳 ...

  •   下午上课前,随泱把冰箱里的绿豆汤端出来,带到学校里给孩子们分了分。

      三间教室并排靠着,都充斥着嬉笑声,偶尔会有几个年龄小的拉着随泱裤管,问他能不能再来一碗。

      随泱蹲下身子,摸了摸他们的头,说:“锅已经空了,你们想喝的话我下次多煮一点。”

      陈序时置身事外,看着随泱被他们围住。

      “随老师,下次是哪次?下次是什么时候?”年纪稍大的孩子问。

      “明后天都有雨,天气不热,”他起身将空锅端给陈序时,“等气温回升再煮。”

      陈序时从随泱手中接过锅,附和两句。

      “嗯,有雨。”

      随泱:“…………?”

      老旧的风扇如同危楼,刀尖般悬在上空。随泱上课去了,门虚掩着,三个班的孩子挤在不大的地,陈序时看不见他们的眼睛,但能感受到求知的渴望。

      他的父辈走出山,跨过海,在澳门定居。

      一条泥路走出两代人,从泥巴路到石板路,从石板路到水泥路。

      陈序时在澳门的学校触得到新设备,他也有过不以为意,直到他来到脚下这片土地,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的不加珍惜需要多少个云绕村加起来才能抵过。

      晚饭后随泱带着他走了一趟家访。

      云绕村地理垂直差异大,两户人家之间往往跋山涉水,地形陡峭,分神就会踩空。

      陈序时打着手电照明,仔细辨认能够落脚的岩石。他踩空了。

      “小心!”

      随泱攥紧他的胳膊,陈序时被往回拽了一步。

      松动的石块骨碌碌滚下山,在陡坡上弹了两下,在下层的灌木丛中消失。

      “陈序时,你踩着我的脚印走吧。”

      陈序时留意脚下,刚踩空的地方一旁是荆棘丛,要是真摔下去,脸和手都要挂彩。

      四十分钟的山路,愣是走了一个半小时。翻过这座山头,再往前走,不远就能看见光亮。

      是宁阿满的家。

      “宁阿满是谁?”

      随泱敲开宁阿满家的门,门口拴着土狗看家。

      宁阿婆来开的门。

      “随老师,天黑了,怎么这个点来了?”

      “下午没见宁阿满来上课,过来看看。”

      土狗认出了随泱,亲昵地冲他摇尾巴,陈序时后进门,土狗又警觉地竖起耳朵。

      宁阿婆把油灯往高处提,照见随泱身后的陈序时。

      “这位是……”

      “陈序时,来村里养病的,和我一起来看看。”

      宁阿婆“哦”了一声,让开道,说:“快进来坐,小满在里屋,喝了退烧药,睡着了。”

      “烧退了吗?”随泱脱下外套搭在臂弯。

      “谢谢随老师,已经退了,下午还吵着要折纸。”

      随泱脚步跟着放轻了些,里屋的门开了一条缝,他凑近看了一眼。

      宁阿满躺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脑袋上搭着一条湿毛巾。

      随泱阖上门缝:“睡着了就好。明天早上如果还没烧,就来上课,要是还有点热,就再歇一天,课我后面给她补。”

      宁阿婆连声道谢,又张罗着烧水泡茶。

      “阿婆,我们不喝了,还有几家要去。”

      “那我们先走了,您和宁阿满保重。”

      随泱已经拉着他到了门口:“阿婆别送了,回吧,风灌进去了。”

      ……

      人生真的很奇妙。

      2012年,玛雅人预言世界末日的这年,陈序时从澳门出发,一路坐飞机回到内地。

      舞象之年,他名下已经有在北京的一套房。

      时过境迁,年近而立。预言没有成真,房子还在,不过陈序时很少回去住。

      那套房子曾经养过几盆绿萝,每周都会有阿姨过来打扫,搬进去的第一年他还会认真收拾,第二年经常全国飞,绿萝枯了两盆。

      后面路过北京时,他偶尔会回去一趟。

      每次推开门,灰尘都被扬起,已经很长时间没人生活过。

      门窗紧闭,阳台的绿萝枯死,花盆还在。

      “陈序时,陈序时。”

      有人叫了他两声。

      “嗯?”

      “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花鸟市场?我想买两盆花养养。”

      随泱思考:“那得去镇上了。你想养花的话,周末我们就去一趟。”

      “而且花鸟市场不在镇中心,在西边。”

      随泱又带着他走了两家,都是学生家。

      一家孩子作业有几道题不会做,随泱在门口蹲下来给他讲了一会儿。另一家孩子今天没去上课,随泱问了问情况,交代了几句成绩的事。

      返程时已然月上中天,明天是周五,课程排的轻松,上午两节数学,下午一节语文一节体育。

      “你明天早上打算做什么?”

      陈序时回道:“没想好,可能……睡个懒觉?”

      “想法蛮不错。”

      进了院子,随泱在井边停下,弯腰打了桶水上来,哗啦啦倒进旁边的木盆里。

      又招呼陈序时过来:“来,洗把手。”

      井水浇在皮肤上,凉得透骨,指尖一直蹿到手腕。

      “明天上午的数学课,我打算把期中考的卷子讲一讲,你要不要来听?”

      “小学数学?”

      “嗯,”盆里的水被他倒进下水道,“听孩子们答题,有几个孩子思路挺有意思的,虽然跟标准答案不一样,但算出来的结果是对的。”

      “那我就不睡懒觉了。”

      “你想睡觉也行,坐最后一排小心一点,别被他们发现。”

      瞌睡这种东西,人传人,原先不困的人,看到别人睡觉也会犯困。

      “行,随老师,我会注意的。”

      “嗯?你叫我随老师?”

      “怎么了?不能喊啊?”

      “能,就是……听着有点新鲜啊。”

      他往自己屋子方向走了两步,想起来有件事没问。

      “鸡蛋你喜欢吃煎的还是煮的?”

      “嗯……煎的吧,煮的有股味儿,不好吃。”

      “嘴还挺刁。”

      “随老师,”陈序时打趣,“我很难养的。”

      “巧了,我父母从小教导我要迎难而上,”随泱表情欠欠地邪笑,“但我偏不。”

      陈序时对他竖起大拇指:“那你很棒了。”

      随泱也顺着他的意思,对他的赞美表示感谢。

      “你明天几点起?”

      随泱算了一下,明天早晨要备课,六点就要起。

      “那我六点十分起。”

      “起这么早你不困?”

      陈序时手肘撑着门框:“困了就上课补觉呗,放心随老师,我会偷偷睡的。”

      随泱:“…………那我要夸夸你吗?”

      陈序时失笑,转身回了屋。

      关了门,屋子里有淡淡的稻草味,白天这里没人生活,因此门窗一直紧闭着。

      热气散不出去,陈序时躺在蒸笼里,喘着气,胸口小幅度起伏着。

      穷乡僻壤没空调,云绕村也不意外。

      空调真是人类史上最伟大的发明。

      翌日一早,陈序时被煎鸡蛋的香味叫醒。

      云绕村养鸡人家多,鸡蛋是成本最低补充蛋白质的方法。

      随泱每周都会去镇上,买菜,买杂货。

      “嗯?”陈序时头发被炮轰了一样,他连着打了几个哈欠,“你这什么东西?”

      “格格巫的毒药,”随泱把鸡蛋翻了个面,“功效很好,放心吧,过程不会太痛苦的。”

      陈序时:“…………哈哈。”

      鸡蛋煎的焦黄,被人放上一勺子辣酱。

      “我……”陈序时话没说完,随泱已经把鸡蛋盛到盘子里,“……不吃辣。”

      随泱眨巴两下眼睛,说:“我知道呀,这不是给你的。”

      陈序时:“…………?”

      他又重新挑拣了两个蛋,在碗沿磕碎,用筷子搅散,加了热水撇掉浮沫,从调料柜里拿出酱油滴了两滴。

      “把锅盖打开。”随泱指着角落的蒸锅说。

      “嗯……?哦。”陈序时虽然不懂但照做,“不是煎的吗?”

      随泱尴尬地望着墙顶,小声说:“这个……这个也不是给你的。”

      “我在你心里,竟然是这种分量。”说罢,他佯装受伤捂住心脏。

      “那第三个总该是我的吧。”

      闻言,随泱点头。

      像是怕他误会,随泱又开口解释:“蒸鸡蛋是宁阿满的,她病刚好,需要营养。”

      随泱吃过早饭便回房备课,走前叮嘱陈序时要把鸡蛋送给宁阿满。陈序时“嘁”了声,说知道了。

      瓷碗刚从蒸锅里出来,碰一下要烫掉层皮,陈序时用湿抹布垫着,手指还是被烫红了。

      他去了宁阿婆家,白天有光,路好走。陈序时花费四十分钟翻山越岭,到的时候鞋底全是污泞。

      “阿婆,随泱让我来给宁阿满送东西。”陈序时叩响门环,宁阿婆开了门。

      “谢谢随老师,也谢谢你。”

      “山路不好走吧。”

      “嗯,白天还好,特别是晚上,没路灯,我上次差点掉下去。”

      “云绕村应该安点路灯。”

      宁阿婆又和他唠了一会儿家长里短,陈序时在她这知道了很多云绕秘辛。

      “奧,阿婆,我得走了。”

      宁阿婆拉住他衣袖,说:“留下来吃顿饭吧。”

      “不了,您别留了,还有随泱呢。”

      “把随老师一起喊上。”

      宁阿婆把陈序时往堂屋里扯。

      陈序时被宁阿婆拽得一个趔趄,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阿婆,真不吃了,随泱还在等着我回去。”

      “下次我再带他过来吃饭。”

      等陈序时回到学校,卷子已经讲完了。

      大课间,随泱把教室的窗帘拉开,又把讲台收拾好,远远看见陈序时的身影。

      “怎么才回来?”

      “宁阿婆和我聊了两句,”陈序时把黑板擦干净,又用湿毛巾过了一遍,“非要留我吃午饭。”

      随泱直起腰板捶了捶,“挺好的,宁阿婆做的菜好吃,你应该吃一次。”

      “这不想着……还有随老师没吃饭么,我哪能吃独食呢。”

      随泱沉默一瞬,呵呵笑了,他走出教室目视操场上玩老鹰捉小鸡的孩子。

      天真,童趣。

      陈序时经已很久没遇到这么有生气的画面了。

      随泱也加入他们,他三下两下小跑过去,将一群孩子挡在身后。

      随泱这个“鸡妈妈”做得很称职,下场的“小鸡”只有两三个。随泱笑得眼睛眯成缝,他张开臂膀,护住身后的鸡崽子们。

      和他们玩了两轮,随泱的体力有些跟不上。

      这群孩子一身的牛劲。

      老鹰捉小鸡,陈序时曾经也玩过。

      澳门的学校里,操场是塑胶的,有画好的白线,体育老师吹着哨子指挥。

      他记得自己当过一次鸡妈妈,输了,被同学笑了好几天。

      后来他就不爱玩这种游戏了,觉得幼稚。

      随泱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些,他笑着喘气,被一个掉队的小男孩撞得后退两步。

      这个游戏,陈序时觉得无聊幼稚,并且这种想法贯穿在他人生的前十四年。

      “随老师,陈老师为什么不和我们玩?”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陈序时。

      陈序时愣了一下,说:“我……我在看你们玩。”

      “看有什么好看的!”小女孩说着就去拽他胳膊,“一起来玩嘛!”

      陈序时刚要拒绝,说心脏不行,随泱却快一步,已经将小女孩喊过去。

      “行了行了,陈老师心脏不好,跑不动的。”

      不知为何,陈序时听完以后感觉不舒服,但随泱说的确实是事实。

      “陈序时,”随泱叫他,“过来当裁判。”
      “陈老师,可要数清楚了。”

      他又凑近低声说了句:“你坐回去,看着就行。”

      “我可以帮他们数数。”

      “那你数,”随泱开玩笑,“数清楚了,少一个我要找你算账的。”

      随泱说完回到场上,孩子们已经重新排好队,他张开双臂挡在最前面,回头冲树荫下喊了一声:“陈老师,可以开始了!”

      陈序时清清嗓子:“预备!开始!”

      游戏进行了两轮,所有人闹得气喘吁吁,最终以随泱摔了一跤收场。

      “唉,随老师没事吧!”

      随泱摆摆手,道:“没事,哈哈,有点蠢,你们别笑。”

      “上课了,先回教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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