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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润物细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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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时第一次见到随泱,是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这个村子,藏在大西南层叠的山峦褶皱里,地图上需要放大再放大,才能找到一个模糊的标记。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最后一段,把他连同行李一起卸在了村口,便喷着黑烟,头也不回地走了。
山里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对他这颗久居城市、疲惫不堪的心脏来说,算是难得的慰藉。
他是被医生“赶”来的,说他的心脏需要静养,不仅是身体,更是心里。于是,他逃也似的来到了这个地图上都需要仔细寻找的小山村。
随泱当时正被一群孩子围着,上身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他转过身,看到面色苍白的陈序时,问:“是陈先生吧?你好,我叫随泱,随水的随,泱泱大国的泱。”
他的声音清朗,如同山涧流溪。
“随老师,你好。”陈序时回握了下手,声音因久未开口带着几分沙哑。
“叫我随泱就好,”他笑着,顺手就提起了陈序时脚边最重的一个行李箱,“孩子们都盼着你,说村里来了位见多识广的先生。”
陈序时有些诧异:“盼什么?”
“盼着一个从山外来的人,能给他们讲讲外面的世界。”
孩子们好奇地围拢过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这个面色苍白、衣着与周遭环境迥异的外来客。
陈序时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他并不擅长与孩子打交道,尤其是在状态不佳的时候。
随泱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对孩子们挥挥手:“好了好了,都先回家去,告诉家长,陈先生到了。明天上课,谁要是再把静夜思背错,我可要留堂了。”
孩子们发出一阵哄笑,随后叽叽喳喳地跑开了。
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偶尔有狗吠声传来。陈序时的心脏在这样的静谧中,奇异地平静了几分。
他的住处被安排在随泱的隔壁,是学校旁边的两间旧瓦房。
墙壁是土坯的,屋顶盖着青黑色的瓦片,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盏白炽灯,却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窗户开着,正对着不远处苍翠的山峦。
“条件简陋,委屈陈先生了。”随泱把他的行李放在墙角。
“村里电压不稳,晚上灯光可能会闪烁。热水在灶上烧着,需要就自己去打。厕所在屋子后头,是旱厕,你可能得适应一下。”
随泱是这里唯一的支教老师,守着这所只有三间教室的小学,已经三年了。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着,对陈序时,似乎在接待远道而来的老朋友。
“已经很好了,谢谢你。”陈序时由衷地说。
这里的确简陋,却有一种城市公寓里找不到的,质朴的安宁。
随泱莞尔:“那你先休息一下,收拾收拾。我熬了红薯粥,等会儿给你送过来。”
不等陈序时拒绝,他已经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很快融入了渐浓的暮色里。
陈序时靠着床沿坐下,他环顾这间陌生的屋子,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和干草的味道。
这就是他未来几个月,或许更长时间的栖身之所了。
第一夜,他睡得出奇安稳,直到清晨的鸟鸣将他唤醒。
推开窗,山风裹挟着露水的湿润扑面而来。随泱已经站在学校的操场上,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围在他身边。
他在升国旗,褪色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起来啦?”随泱看见他,笑着招手,“过来一起吃早饭吧。”
云绕村的日子,像山涧的溪水,缓慢宁静地流淌。
陈序时的心脏,在日复一日的清淡饮食、洁净空气和规律作息中,似乎真的得到了一些安抚。
发作的频率降低了,虽然偶尔仍会因为一点小小的情绪波动或体力消耗而感到胸闷心悸,但总体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大部分时间独处,看书,在村子周围散步,走得远了,心口不适,便停下来,找块石头坐下,看山,看云,看田里劳作的农人。
陈序时带了很多书,哲学的,文学的,却常常翻了几页便读不下去。那些精妙的思辨和浓烈的情感,似乎都离他很遥远了。
他的心像一口枯井,激不起半点涟漪。
直到他开始观察随泱,以及随泱所在的那所小小的学校。
学校只有三间教室,一个泥土夯实的操场,旗杆是一根削了皮的细长杉木。学生年龄参差不齐,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都有。
随泱采用复式教学,往往是给这边的孩子讲着数学,又要抽空去听听那边孩子的朗读。
陈序时常常在下午,搬个凳子坐在自己屋外的屋檐下,隔着一段距离,看随泱给孩子们上课。
随泱教语文,也教数学,偶尔还会教孩子们唱一些简单的歌。
他不只是在传授知识,更像是在小心翼翼地,为这些生于山、长于山的孩子们,推开一扇窥探外面世界的窗。
他描述大海的浩瀚,讲述城市的霓虹,解读诗词里的大漠孤烟和小桥流水。
有次,陈序时听到随泱在教孩子们读杜甫的春夜喜雨。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你们看,好的雨,知道时节,在万物需要它的时候,它就来了。它悄悄地来,在夜里,不打扰任何人,默默地滋润着大地上的生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孩子们懵懂又认真的脸,而后,不经意地,越过窗户,落在了外头的陈序时身上。
目光轻柔,像细密的雨丝,在陈序时的心湖上荡开了一圈又一圈涟漪。
“我们做人,做事,有时候也要学这春雨。”随泱收回目光,继续对孩子们说。
不必张扬,不必喧哗,只要默默地,坚持地去做一些对他人,对这片土地有益的事情,就够了。
陈序时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
那晚陈序时破天荒地失眠了。
土坯房里能听见隔壁轻微的咳嗽声,还有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想必是在批改作业。
月光从木格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成细碎的银斑。
第二天清晨,他起了个早。
孩子们正在晨读,随泱站在旗杆旁,手里捧着搪瓷缸。这个点看见陈序时,他有些意外。
随泱递过另一个搪瓷缸,对他说:“刚沏好的,山里野茶,别嫌弃。”
陈序时接过茶缸,温热透着搪瓷传到掌心,他犹豫再三,随后问:“我……能不能帮点什么忙?”
“我是说,”陈序时斟酌着用词,“或许我可以给孩子们讲讲山外的故事。”
随泱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转瞬即逝,陈序时没看真切。
第一次上课,陈序时站在简陋的讲台前,手心不停冒汗。
他讲城市里的地铁如何在地下穿行,讲图书馆的书架高得要搭梯子,讲夜晚的霓虹灯把天空都映成彩色。
孩子们听得入神,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问:“陈老师,那你看过海吗?”
陈序时怔愣住了。
要怎么回答。
他见过很多次海,或许是在度假时,或许是在出差途中。但此刻面对这双清澈的眼睛,他忽而觉得那些记忆都太过苍白。
“看过。”
“海水是咸的,潮水退去时会在沙滩上留下贝壳。”
“贝壳是什么样子的?”另一个孩子问。
陈序时哑然。
贝壳,要怎么描述呢?
随泱适时地接过话:“等期末考试结束,老师教你们用纸折贝壳。”
课后,随泱对他说:“你讲得很好。”
陈序时摇头,总觉得还不够完满。
“我连贝壳都描述不清楚。”
“但你让他们看见了更远的地方。”
随泱望着操场上奔跑的孩子:“这就够了。”
黄昏时分,随泱邀他一起去村后的山岗上看日落。那里视野开阔,可以看见整个村庄匍匐在山坳里的模样。
天空被染成瑰丽的橘红,成群的飞鸟掠过山脊,投向远方的树林。
“真自由。”陈序时望着倦鸟归林,他挺羡慕那群鸟。
随泱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山下。
暮色渐浓,村庄一点点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在闪烁着微光。
“天又黑了呀。”
“村里一直没有路灯。孩子们晚上走路,总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去年,有个孩子摔进了沟里,腿骨折了,养了三个月。”
陈序时的心不禁沉了沉。
随泱是个很特别的人。明明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却甘心在这个偏远山村当老师,一待就是三年。
“为什么不回城里?”他问。
“这里的孩子们很需要老师。”
云绕村路远地偏,又是穷乡僻壤之地,没有毕业生会到这里当老师。
“所以,我有一个愿望。”随泱很认真地说。
等以后有机会,想给村里安上路灯,从村口一直到学校,再到每家每户的岔路口。
让每个晚归的农人,每个下晚自习的孩子,不用再摸黑,不用再害怕。
陈序时看着随泱眼底的希冀,不忍心说任何现实的话,只低声道:“会实现的。”
安装路灯,在城市里是再基础不过的市政工程,但在这个偏远的,似乎被现代文明遗忘的山村,却显得如此遥远而艰难。
随泱笑得柔,他望向苍茫的远山,风荡起了他额前的发丝。
“天地万物,都有自己的轨迹。”
雨露润泽大地,是它的使命。
群鸟飞过高山,是它的本能。
“教书这么久,这里的每个孩子都值得被看见。”
如同春雨会看见每一株幼苗,群山会看见每一只飞鸟。
有朝一日,当日光刺破云层,落在这片土地上,便是春暖花开,生生不息。
那一刻,万籁俱寂。陈序时感觉自己的心脏,那颗被病痛折磨得疲惫不堪的心脏,被托住了。
夜里又下雨了。
陈序时被雷声惊醒,听见隔壁有动静。他披衣起身,敲响了随泱的门。
“教室漏雨了,”随泱举着油灯,眉头蹙着,“我得去把课本搬开。”
“我来帮你。”
冒着雨跑进教室时,雨水正从屋顶的裂缝渗入。随泱麻利地搬着书本,陈序时跟着帮忙。
在搬一摞作业本时,他瞥见最上面一本的批语。
【“想去看海”这个愿望很美,老师相信你一定能看见。】
落款是随泱清秀的字迹。
搬完书本,两人浑身都湿透了。站在教室屋檐下避雨时,随泱忽然笑了。
“其实这样也挺好。”
“什么?”
“下雨天。”随泱伸手接住檐角坠下的雨。
“你看,雨水会汇成溪流,溪流会奔向江河,江河终将入海。虽然我们在这里,但雨水会替我们去看海。”
陈序时望着随泱的侧脸,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偏僻的山村,或许比任何地方都更接近大海。
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
随泱举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要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