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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他们总说下次见面就好了 江屿是在十 ...

  •   江屿是在十一月来圣路易斯的。

      那时圣路易斯已经冷下来。

      树叶落得差不多,风从停车场穿过来,带着一种干燥的寒意。

      沈知夏站在机场接机口,看见江屿拖着箱子出来时,忽然有一点恍惚。

      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湾区。

      她坐了四个小时的飞机去看他。

      在他忙碌的新生活里待了三天。

      这一次,轮到他来走进她的城市。

      江屿远远看见她,脚步明显快了一些。

      知夏也往前走。

      两个人在人群中抱住。

      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江屿才低声问:

      “冷不冷?”

      “还好。”

      “你穿得太少。”

      “车里有暖气。”

      “手这么凉。”

      他说着,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知夏看着他。

      “你是不是每次见面都要先检查我?”

      “因为每次见面间隔太久。”

      “这次才一个半月。”

      “很久。”

      知夏没有反驳。

      因为她也觉得久。

      久到她已经习惯了每天隔着屏幕见他。

      却快要忘记,真实的江屿站在面前时,声音会更低一些。

      拥抱会有重量。

      他的手掌也一直比她暖。

      ---

      江屿第一次真正住进她在圣路易斯的公寓。

      知夏提前收拾了两天。

      换了床单。

      买了他喜欢的咖啡豆。

      冰箱里装满食材。

      甚至连浴室里都提前放好了新的牙刷和毛巾。

      江屿进门以后,看见洗手台上并排放着的两个杯子,站了好几秒。

      “你买的?”他问。

      “嗯。”

      “什么时候?”

      “上周。”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有什么好说的?”

      江屿拿起那只深灰色的杯子。

      “是我的?”

      “嗯。”

      “以后一直放在这里?”

      知夏看了他一眼。

      “你还会来。”

      江屿没有说话。

      他把杯子重新放回原处。

      然后转身抱住她。

      “怎么了?”知夏问。

      “没什么。”

      “你眼睛红了。”

      “飞机太干。”

      “骗人。”

      江屿笑了一下。

      “只是觉得。”

      “什么?”

      “这里真的给我留了位置。”

      知夏安静了一会儿。

      “当然有。”

      “我不在的时候呢?”

      “也有。”

      “不会被别人用?”

      “谁会用?”

      “室友,朋友,来住的人。”

      “我没有室友。”

      “朋友呢?”

      “没人住这里。”

      “所以只有我?”

      知夏看着他。

      “只有你。”

      江屿低头吻她。

      很轻。

      却吻了很久。

      那一刻,他们都没有想到未来。

      没有想到下一次什么时候见。

      没有想到哪一座城市更适合。

      也没有想到这段异地究竟还要持续多久。

      他们只是在一间普通的一室一厅里,因为一只牙刷和一个杯子,短暂地确认了彼此仍然属于这里。

      ---

      江屿这次待了五天。

      比知夏去湾区时多两天。

      他提前请了周一和周二的假,周末连在一起。

      知夏也把工作尽量提前做完。

      第一次真正带他走进自己的生活。

      她开车带他去公司。

      不能进楼,就绕着园区走了一圈。

      “那边是食堂。”她说。

      “你常去?”

      “最近带饭。”

      “为什么?”

      “食堂吃腻了。”

      “谁做?”

      “我自己。”

      “你每天做饭?”

      “周末一起做。”

      江屿转头看她。

      “你现在这么会照顾自己?”

      “本来就会。”

      “以前只会煮面。”

      “现在也没有复杂很多。”

      “那给我做什么?”

      “你已经吃了两顿。”

      “今晚呢?”

      “牛腩。”

      江屿笑了。

      “我来圣路易斯以后待遇很好。”

      “你待得短。”

      “如果住得久呢?”

      “正常水平。”

      “会下降多少?”

      “百分之三十。”

      “那也可以接受。”

      知夏看了他一眼。

      “你不会住久。”

      江屿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以后呢?”

      “以后再说。”

      又是以后。

      他们最近越来越常说这个词。

      以后。

      等项目结束。

      等她有年假。

      等他工作稳定。

      等有合适的岗位。

      等他们其中一个人可以离开现在的城市。

      每一个“以后”后面,都跟着一个尚未发生的条件。

      可那时他们还不觉得危险。

      他们只是觉得,成年人总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

      江屿在圣路易斯的几天,他们过得很像学生时代。

      早上一起去咖啡店。

      知夏带电脑。

      江屿也带。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工作。

      午饭在附近吃。

      下午去超市。

      晚上做饭。

      有一次,知夏开会拖了一个小时。

      江屿一个人在公寓等她。

      她回来时,他已经把菜切好。

      锅里炖着汤。

      知夏进门以后,闻到熟悉的香味,站在玄关没有动。

      江屿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

      “嗯。”

      “洗手,马上吃饭。”

      她还是没动。

      江屿走出来。

      “怎么了?”

      知夏看着他。

      “你在这里很像真的。”

      “什么真的?”

      “像我们住在一起。”

      江屿安静下来。

      知夏低头换鞋。

      “以前在匹兹堡也一起做饭。”

      “那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随时可以回自己的地方。”

      “现在呢?”

      知夏抬头。

      “现在我下班回来,你在家里。”

      这个“家里”说得很自然。

      江屿听见以后,眼神明显变了。

      他走过去,把她抱住。

      “知夏。”

      “嗯。”

      “你愿意和我住吗?”

      她怔了一下。

      “现在?”

      “以后。”

      知夏沉默几秒。

      “如果在同一个城市。”

      “嗯。”

      “可以。”

      江屿低头看她。

      “只是可以?”

      “愿意。”

      他笑了。

      “再说一次。”

      “愿意。”

      “长期?”

      “长期。”

      “那我记住了。”

      知夏看着他。

      “你记住太多。”

      “关于你的都记。”

      那晚他们吃完饭,没有工作。

      江屿洗碗。

      知夏坐在厨房台面上看他。

      水声很轻。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她忽然说:

      “如果我现在在湾区就好了。”

      江屿的动作停下来。

      “你后悔接圣路易斯的Offer吗?”

      “不是后悔。”

      “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

      知夏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们原本可以这样生活。”

      江屿关掉水龙头。

      擦干手,走到她面前。

      “以后也可以。”

      “什么时候?”

      他没有立刻回答。

      知夏看着他。

      “你看,你也不知道。”

      “我可以开始帮你看岗位。”

      “我一直在看。”

      “有合适的吗?”

      “少。”

      “公司内部呢?”

      “没有湾区办公室。”

      “西雅图?”

      “有可能。”

      “那至少离我近一点。”

      “还是异地。”

      “飞行方便。”

      “江屿。”

      “嗯?”

      知夏看着他。

      “我不想只是换一个更方便异地的城市。”

      他沉默下来。

      “我想结束异地。”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说得这么直接。

      没有前提。

      没有分析。

      只是承认。

      她不想再这样。

      江屿站在她面前,很久没有说话。

      “我也想。”他说。

      “那怎么办?”

      “你找湾区。”

      “我在找。”

      “我也可以看远程。”

      “你现在的项目怎么办?”

      “可以先问。”

      “你刚入职不到半年。”

      “那你呢?”

      “我也刚入职。”

      两个人都停住。

      他们又一次发现,所有最直接的解决方案,都伴随着巨大的代价。

      知夏离开圣路易斯,要放弃刚刚站稳的位置。

      江屿离开湾区,要离开最适合他的团队。

      谁更应该动?

      谁的机会更容易替代?

      谁的职业发展更不能被打断?

      这些问题一旦真正展开,就会像谈判。

      而他们谁都不愿意让爱情变成一场利益比较。

      江屿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先别想。”

      “可问题还在。”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想?”

      “因为我只剩两天。”

      知夏靠在他肩上。

      过了很久,终于没有再继续。

      “好。”

      那一晚,他们第一次主动暂停了一个重要问题。

      不是因为解决了。

      只是因为见面的时间太少,舍不得拿来争论。

      ---

      江屿离开的前一天,他们去了市中心。

      看了拱门。

      沿着河边走了一会儿。

      天气很冷。

      河水是灰色的。

      风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江屿问:

      “你喜欢这里吗?”

      知夏想了想。

      “工作以外,不讨厌。”

      “不讨厌等于多少分?”

      “六分。”

      “比刚来时高。”

      “嗯。”

      “为什么?”

      “熟悉了。”

      “还有呢?”

      “有几个喜欢的餐厅。”

      “朋友?”

      “有同事。”

      “关系好吗?”

      “还可以。”

      江屿侧头看她。

      “你现在说还可以,我已经分不清是真的还是敷衍。”

      “真的。”

      “那我呢?”

      “什么?”

      “你喜欢湾区吗?”

      知夏看着河对岸。

      “喜欢。”

      “几分?”

      “八分。”

      “因为城市还是因为我?”

      “都有。”

      “我占多少?”

      “不能拆分。”

      “可以估计。”

      “你很幼稚。”

      江屿笑了。

      “异地以后变得计较。”

      知夏转头。

      “你以前也计较。”

      “以前每天见面,不需要问。”

      “现在呢?”

      “现在会怕。”

      “怕什么?”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

      “怕你越来越适应圣路易斯。”

      知夏看着他。

      “适应不好吗?”

      “对你很好。”

      “对我们呢?”

      她没有回答。

      江屿也没有逼她。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风越来越大。

      知夏把手伸进他外套口袋里。

      江屿握住。

      很自然。

      像他们仍然是那对在匹兹堡冬夜里一起走回家的恋人。

      可圣路易斯没有那些熟悉的街道。

      也没有他们共同生活过的记忆。

      这个城市里,江屿只是一个短暂停留的人。

      等他离开以后,一切都会恢复成沈知夏一个人的生活。

      ---

      送江屿去机场时,知夏没有像以前那么难过。

      她甚至表现得很平静。

      帮他确认登机口。

      提醒他充电宝不能托运。

      告诉他落地以后记得发消息。

      江屿看着她。

      “你这次不舍得吗?”

      “舍不得。”

      “看不出来。”

      “已经习惯了。”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江屿安静下来。

      知夏立刻意识到不对。

      “我是说习惯送你走。”

      “我知道。”

      “不是习惯没有你。”

      江屿笑了一下。

      “你不用解释。”

      “但你误会了。”

      “没有。”

      “江屿。”

      他看着她。

      知夏伸手抱住他。

      “我不喜欢送你走。”

      “嗯。”

      “每次都不喜欢。”

      “嗯。”

      “只是哭也不能让飞机取消。”

      江屿把她抱紧。

      “我知道。”

      广播开始提示登机。

      他松开她。

      “圣诞节见?”

      知夏点头。

      “你来还是我去?”

      “我来。”

      “确定?”

      “确定。”

      “工作呢?”

      “提前安排。”

      “不要临时取消。”

      “不会。”

      知夏看着他。

      “那圣诞节见。”

      “圣诞节见。”

      江屿走进安检。

      这一次,知夏一直站着。

      直到他完全消失。

      她没有看手机。

      也没有回复工作消息。

      只是站在原地。

      很久以后才转身离开。

      ---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们的关系似乎重新变好了。

      江屿来过以后,很多原本说不清的情绪都得到了缓解。

      他们视频的时间变长。

      知夏开始主动分享。

      同事开了一个很冷的玩笑。

      咖啡店换了新菜单。

      路边的树一夜之间全秃了。

      项目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Bug。

      她不再等到所有事情结束以后才告诉他。

      江屿也会发更多生活细节。

      今天午饭太难吃。

      公司楼下有只总趴在门口的狗。

      同事推荐了一家火锅店。

      他买了新的灯,却装歪了。

      有一次,知夏在开会前收到他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客厅的灯斜得很明显。

      她看了半天。

      回复:

      “你怎么做到的?”

      江屿说:

      “设计感。”

      “是安装错误。”

      “那你来帮我修。”

      “圣诞节。”

      “记住了。”

      “嗯。”

      他们开始倒数圣诞节。

      三十天。

      二十天。

      十天。

      每一次不愉快,都可以被同一句话安抚。

      “圣诞节见面再说。”

      工作太忙。

      圣诞节见面就好了。

      最近联系少。

      圣诞节见面就好了。

      想念变得很重。

      圣诞节见面就好了。

      他们越来越依赖下一次见面。

      像依赖一个定期生效的修复程序。

      只要见面,拥抱,睡在同一张床上,一起吃几顿饭,那些积累的裂缝就会重新被盖住。

      可被盖住,不等于消失。

      ---

      十二月中旬,知夏的项目提前上线。

      效果比预期好。

      业务方在会议上专门表扬了她。

      经理也第一次明确和她讨论晋升路径。

      “如果明年继续保持,”他说,“你可以承担更完整的项目。”

      知夏应该高兴。

      她确实也高兴。

      那天散会以后,她第一时间给江屿发消息。

      “项目上线了。”

      对面没有回复。

      她知道他在工作。

      所以没有催。

      下午四点,她又发了一句:

      “结果很好。”

      晚上七点,还是没有回复。

      知夏去超市。

      买了食材。

      回家以后,自己开了一瓶酒。

      她很少一个人喝。

      只是觉得,今天值得庆祝。

      晚上九点半,江屿终于打来电话。

      知夏接起。

      “刚结束?”她问。

      “嗯。”

      “今天很忙?”

      “出了点问题。”

      “解决了吗?”

      “暂时。”

      江屿声音很疲惫。

      “你呢?今天怎么样?”

      知夏看着桌上的酒杯。

      停了一秒。

      “项目上线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真的?”

      “嗯。”

      “效果怎么样?”

      “比预期好。”

      “恭喜。”

      他说得很快,也很真诚。

      可知夏还是听得出来,他没有精力继续问。

      “你累了?”她问。

      “有一点。”

      “那早点睡。”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知夏。”

      她低头看着酒杯。

      “只是想和你说。”

      “我在听。”

      “但你很累。”

      “没关系。”

      “你刚才已经问过结果。”

      “还有别的吗?”

      知夏原本准备讲很多。

      业务方的反应。

      经理说的话。

      她改了三次的那组评估。

      还有会议结束以后,同事来找她,说终于相信这套系统可以真正用起来。

      可那些细节突然显得很长。

      她不想让江屿在已经筋疲力尽的时候,仍然努力扮演一个合格的听众。

      “没有了。”她说。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今天没及时回你。”

      “你在工作。”

      “但这是你的重要时刻。”

      知夏轻轻笑了一下。

      “没关系。”

      “圣诞节我给你补庆祝。”

      又是圣诞节。

      她看着窗外。

      圣路易斯已经开始下雪。

      “好。”她说。

      “到时候你慢慢讲。”

      “嗯。”

      “我想听。”

      “好。”

      挂断电话以后,知夏一个人喝完了那杯酒。

      她没有觉得委屈。

      只是忽然意识到,有些高兴是有时效的。

      当它发生的时候,你最想分享给某个人。

      过了几个小时,再讲也还是同一件事。

      可已经不是同一种心情。

      她把杯子洗干净。

      关掉客厅的灯。

      睡前,江屿发来:

      “真的很为你骄傲。”

      知夏看了很久。

      回复:

      “谢谢。”

      然后又发:

      “晚安。”

      江屿回:

      “晚安。”

      那一晚,他们仍然没有争吵。

      甚至彼此都很温柔。

      只是知夏第一次没有把某个重要的瞬间留到下一次见面。

      她让它安静地过去了。

      ---

      圣诞节前一周,江屿的项目突然调整。

      原本计划的假期被压缩。

      他打电话来时,知夏正在收拾客房。

      其实公寓里没有真正的客房。

      她只是把书桌上的东西整理好,给他腾出可以工作的地方。

      “知夏。”江屿开口。

      她一听语气就知道有事。

      “怎么了?”

      “假期可能要改。”

      她手里的动作停下来。

      “改成什么时候?”

      “我还在协调。”

      “机票呢?”

      “还没退。”

      “所以你可能不来?”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会尽量。”

      知夏闭上眼。

      又是尽量。

      她最近越来越讨厌这个词。

      “发布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新客户有一轮测试。”

      “必须圣诞节?”

      “对方的时间。”

      “你不能不参加?”

      “我是技术负责人之一。”

      知夏没有说话。

      江屿低声说:

      “对不起。”

      “你不用每次都道歉。”

      “但我知道你在等。”

      “我已经等了一个月。”

      “我知道。”

      “江屿。”

      “嗯。”

      “你现在告诉我,是想让我说没关系吗?”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说:

      “不是。”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可以生气。”

      “生气能让你来吗?”

      “不能。”

      “那还是没意义。”

      江屿的声音慢慢沉下去。

      “你又这样。”

      “哪样?”

      “只谈结果。”

      知夏握着手机。

      “因为结果就是你可能不来。”

      “我也不想。”

      “可你还是会选工作。”

      “我没有选择。”

      “有。”

      她说,“只是代价太大,所以你不会选我。”

      话出口以后,两个人都愣住。

      这是知夏第一次把事情说得这么尖锐。

      江屿很久没有出声。

      “你觉得我是这样吗?”他问。

      知夏闭上眼。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不是。”

      “可每一次结果都一样。”

      “那你想让我辞职吗?”

      “我没有这么说。”

      “那我要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知夏。”

      江屿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疲惫。

      “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知夏站在整理了一半的房间里。

      桌上放着她刚买的床头灯。

      衣柜里挂着江屿上次留下的外套。

      浴室里那只深灰色杯子仍然放在原处。

      她忽然觉得很累。

      “我知道。”她说。

      “可你知道以后,还是觉得我没有选你。”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那你呢?”

      “什么?”

      “如果今天是你的项目出问题。”

      江屿问,“你会来吗?”

      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秒的沉默,已经足够。

      江屿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也很苦。

      “你看。”

      “我们其实一样。”

      知夏握着手机。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得对。

      如果她负责的系统在圣诞节前出现严重问题。

      她也不会离开。

      她也会说“我尽量”。

      也会希望他理解。

      他们都把工作看得很重。

      也都不是可以轻易放下责任的人。

      可奇怪的是,理解对方并没有让人好受一点。

      只会让挽留变得更没有立场。

      “所以怎么办?”知夏问。

      “我明天给你最终答复。”

      “好。”

      “如果真的不能来——”

      “那就以后再见。”

      江屿停住。

      “不要这么说。”

      “那说什么?”

      “说我们重新安排。”

      知夏看着整理好的书桌。

      “不是一样吗?”

      “不是。”

      “哪里不一样?”

      江屿沉默了很久。

      “‘以后再见’听起来像你已经不期待了。”

      知夏没有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究竟是不期待。

      还是不敢再期待。

      ---

      第二天晚上,江屿发来消息。

      “我可以去。”

      知夏看着那四个字。

      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而是问:

      “工作呢?”

      “远程处理。”

      “会不会一直开会?”

      “尽量不会。”

      她盯着“尽量”看了一会儿。

      最后只回复:

      “好。”

      江屿很快打来电话。

      “你不高兴?”

      “高兴。”

      “听不出来。”

      “因为还没见到。”

      “机票没变。”

      “项目也可能再变。”

      “不会了。”

      “你确定?”

      “确定。”

      知夏安静下来。

      江屿低声说:

      “你是不是已经不相信我会来?”

      “不是不相信你。”

      “那是什么?”

      “我不相信计划。”

      她说。

      “计划总会变。”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

      “那你相信什么?”江屿问。

      知夏看着浴室里并排放着的两个杯子。

      “等你真的站在门口再说。”

      ---

      圣诞节前一天。

      知夏下班很早。

      她回家做饭。

      炖了汤。

      烤了蛋糕。

      客厅里放了一棵很小的圣诞树。

      不是因为她喜欢过节。

      只是江屿说过,想和她一起过一次真正的圣诞节。

      晚上七点,飞机落地。

      江屿发来消息:

      “到了。”

      知夏看着屏幕。

      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一点。

      “我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

      “我已经出门。”

      “外面下雪。”

      “路还可以。”

      “慢点开。”

      “知道。”

      四十分钟后,知夏在机场看见他。

      江屿拖着行李箱出来。

      神情很疲惫。

      却在看见她的时候立刻笑了。

      知夏站在那里。

      忽然也笑了。

      她走过去抱住他。

      没有问项目。

      没有问他是不是还要开会。

      也没有再计算这次能待多久。

      江屿把脸埋在她颈侧。

      “我来了。”

      他说。

      知夏闭上眼。

      “嗯。”

      “真的来了。”

      “我看见了。”

      “现在相信了吗?”

      她抱紧他。

      “现在相信了。”

      那一晚,他们回到公寓。

      吃饭。

      拆礼物。

      看了一部很老的电影。

      江屿中途接了两个电话。

      知夏没有生气。

      她坐在沙发上等他。

      他回来以后,把手机关机。

      “不会有事?”她问。

      “今晚不管。”

      “真的?”

      “真的。”

      江屿躺下来,把头枕在她腿上。

      知夏低头看他。

      “你最近白头发多了一点。”

      “有吗?”

      “嗯。”

      “被你气的。”

      “明明是工作。”

      “工作只占一半。”

      “那另一半?”

      “想你。”

      知夏笑了一下。

      江屿伸手握住她。

      “我们以后别再吵这种架了。”

      “哪种?”

      “见不见面的。”

      “那要保证能见。”

      “我会。”

      “你保证不了。”

      “那至少不提前放弃。”

      知夏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提前放弃了?”

      “你说以后再见的时候。”

      “那只是事实。”

      “可我听见的时候很害怕。”

      “怕什么?”

      江屿安静了几秒。

      “怕有一天,你真的觉得以后见不见都无所谓。”

      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不会。”

      “真的?”

      “真的。”

      “那你还爱我吗?”

      这是他们在一起以后,江屿第一次直接问。

      知夏怔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突然想确认。”

      “你以前不问。”

      “以前每天都知道。”

      房间里很安静。

      圣诞树上的小灯一闪一闪。

      知夏低头看着他。

      “爱。”

      她说。

      “很多吗?”

      “很多。”

      “比工作多吗?”

      知夏沉默了一秒。

      江屿笑了一下。

      “算了。”

      他坐起来,想把这句话带过去。

      知夏却拉住他。

      “不能这样比。”

      “我知道。”

      “工作和你不是同一种东西。”

      “嗯。”

      “但如果你问我重不重要。”

      她看着他。

      “你很重要。”

      江屿没有说话。

      知夏继续说:

      “只是我不知道,重要到什么程度才算够。”

      江屿看着她。

      很久以后,他伸手抱住她。

      “我也不知道。”

      他们终于承认。

      这段关系最难的并不是还爱不爱。

      而是爱在现实里究竟应该占据多少位置。

      多少时间。

      多少妥协。

      多少风险。

      谁也没有标准答案。

      那晚,他们抱在一起。

      谁都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至少此刻,江屿真的来了。

      他们又一次见面。

      又一次在拥抱里确认,彼此没有变。

      于是所有尚未解决的问题,都被推到了下一次。

      下一次有时间再说。

      下一次见面再决定。

      下一次不这么忙的时候,再好好想未来。

      他们总说下次见面就好了。

      却没有人注意到。

      “下次”正在变成这段关系里,最漫长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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