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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她终于去了湾区 沈知夏抵达 ...

  •   沈知夏抵达旧金山机场时,已经快晚上十一点。

      飞机晚点了一个半小时。

      她从登机开始就没有吃东西,落地以后却不觉得饿。

      手机一开机,江屿的消息接连跳出来。

      “落地了吗?”

      “我在停车场。”

      “行李出来了告诉我。”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

      “别急,我在。”

      知夏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层。

      外面风很大。

      圣路易斯还停留在潮热的夏末,湾区的夜却已经有了明显凉意。

      她站在路边找车。

      几秒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

      江屿从驾驶座下来。

      他穿着深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知夏看见他的第一瞬间,心里那些积压了很久的不快忽然都变得模糊。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江屿已经走到她面前,把她抱进怀里。

      很紧。

      紧到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胸口急促的起伏。

      “怎么瘦了?”他低声问。

      “没有。”

      “每次见面都说没有。”

      “体重真的没变。”

      “那就是累的。”

      知夏靠在他肩上。

      “你也瘦了。”

      “工作忙。”

      “不是说最近还好?”

      “和你一样。”

      她笑了一下。

      “还好。”

      江屿松开她一点。

      “现在听见这两个字就烦。”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说还好,都不是真的还好。”

      知夏看了他几秒。

      “你也是。”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然后江屿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

      “先回家。”

      “你家?”

      “嗯。”

      “不是酒店?”

      江屿转头看她。

      “你订酒店了?”

      “没有。”

      “那还问?”

      知夏拉开副驾驶门。

      “确认一下。”

      “权限不是全部吗?”

      她停了一下。

      想起他们离开匹兹堡前的那个晚上。

      她说过,圣路易斯的新家,他拥有全部权限。

      原来这句话,江屿一直记得。

      “你的也是。”她说。

      江屿看着她。

      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好。”

      ---

      从机场回公寓,要四十多分钟。

      夜里的高速公路很空。

      远处的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知夏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灯。

      这是她第二次来湾区。

      上一次是实习。

      那时她每天想着,毕业以后或许会回来。

      可这一年里,许多事都变了。

      她不再是实习生。

      江屿也不再是学生。

      他们都有了真正的工作。

      也都有了一套不需要对方参与就能正常运转的生活。

      “困吗?”江屿问。

      “还好。”

      “又来了。”

      “有一点。”

      “睡吧。”

      “还有多久?”

      “半小时。”

      “我陪你说话。”

      “我不用陪。”

      “你开车容易困吗?”

      “不会。”

      “最近每天睡多久?”

      “六个小时。”

      知夏转头。

      “太少。”

      “这周特殊。”

      “上周呢?”

      “五个半。”

      “江屿。”

      “嗯?”

      “你在透支。”

      “项目发布以后会好。”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江屿没有回答。

      车内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握住她放在中控台旁边的手。

      “别一见面就检查身体指标。”

      “我在关心你。”

      “我知道。”

      “你听起来不高兴。”

      “没有。”

      “你有。”

      江屿笑了一下。

      “现在你也会判断了。”

      “本来就会。”

      “那为什么以前总判断不出来我想你?”

      知夏看着他。

      “因为你没说。”

      “我每天说。”

      “你说的是早点睡。”

      “那是因为你不睡。”

      “想我和让我睡觉不是一件事。”

      “对。”

      江屿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我很想你。”

      他说得突然。

      知夏看着前方。

      过了几秒,才轻声说:

      “我也是。”

      “多少?”

      “很多。”

      “有多多?”

      “无法量化。”

      江屿笑起来。

      “这次回答很好。”

      ---

      江屿的公寓和视频里看起来差不多。

      客厅很整洁。

      书架已经放满。

      桌上有两台显示器,旁边堆着几本没拆封的技术书。

      沙发是知夏帮他远程选的灰色。

      窗边放了一盆绿植。

      长得不算好,叶子边缘有些发黄。

      知夏一进门就看见了。

      “你多久浇一次水?”

      江屿正在放行李。

      “想起来的时候。”

      “多久想起来一次?”

      “可能一周。”

      “这个品种不能一周。”

      “那多久?”

      “土干再浇。”

      江屿看着她。

      “等于没说。”

      知夏走过去摸了一下土。

      “现在就很干。”

      她拿起旁边的水壶。

      江屿靠在墙边看她。

      “你来了第一件事是救植物。”

      “它快死了。”

      “我呢?”

      “你还活着。”

      “所以优先级更低?”

      “目前是。”

      江屿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知夏手里的水差点洒出来。

      “你别动。”

      “我也需要照顾。”

      “你先松开。”

      “不松。”

      “水会洒。”

      “地板可以擦。”

      “这不是理由。”

      “我想抱你。”

      知夏安静了一下。

      随后把水壶放下。

      转过身,也抱住了他。

      江屿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么主动。

      过了几秒,才把她抱得更紧。

      两个人站在客厅中央。

      没有说话。

      知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匹兹堡时一样。

      某一瞬间,她几乎觉得他们从未分开。

      那些视频被取消的晚上。

      那些没说出口的情绪。

      那些隔着两小时时差的“还好”。

      都在这个拥抱里暂时消失了。

      “知夏。”江屿低声叫她。

      “嗯。”

      “你真的来了。”

      “机票都发给你了。”

      “看到和真的在这里不一样。”

      她抬起头。

      “哪里不一样?”

      江屿低头吻她。

      很轻。

      像确认。

      后来又吻得更深。

      知夏伸手抓住他外套的衣角。

      一整个夏天积压的思念,在那个夜晚终于有了可以落下的地方。

      她第一次明白,身体比语言诚实得多。

      他们可以在电话里说“没关系”。

      说“忙完再聊”。

      说“下次见”。

      可真正见到对方时,所有被压住的情绪都会重新回来。

      江屿抱着她,很久没有松开。

      “饿不饿?”他问。

      “有一点。”

      “我煮面。”

      “现在?”

      “冰箱里有东西。”

      “你会做?”

      “跟你学过。”

      “上次连牛排都煎老了。”

      “那是意外。”

      知夏看着他。

      “我来。”

      “你刚下飞机。”

      “我只是煮面。”

      “那我帮你。”

      最后还是两个人一起进了厨房。

      江屿洗菜。

      知夏烧水。

      厨房比她圣路易斯的那间大一些,却也没有大到足够两个人随意走动。

      江屿从她身后经过时,手很自然地扶了一下她的腰。

      知夏没有躲。

      “你冰箱里为什么只有鸡蛋和牛奶?”

      “还有菜。”

      “只剩两根。”

      “工作日不怎么做饭。”

      “那吃什么?”

      “公司。”

      “晚上呢?”

      “公司。”

      “周末?”

      “外卖。”

      知夏皱眉。

      “长期不健康。”

      “你来了可以改善。”

      “我只待三天。”

      “那三天先改善。”

      他说得轻松。

      知夏却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三天。

      她飞了四个小时。

      提前协调工作。

      做完所有项目进度。

      来到他生活的城市。

      可这一次见面,只有三天。

      每一小时都像在倒计时。

      她不想计算。

      却控制不住。

      ---

      面煮好以后,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

      已经凌晨一点。

      江屿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她。

      知夏看了一眼。

      “你还记得?”

      “什么?”

      “第一次通宵以后,你也给我牛肉。”

      “你喜欢。”

      “这么多年没变。”

      “很多东西都没变。”

      江屿说完,抬头看她。

      知夏没有接话。

      她低头吃了一口面。

      味道一般。

      盐放多了。

      可她没有说。

      江屿却问:“是不是太咸?”

      “还可以。”

      “又还可以。”

      “确实有点咸。”

      “那别吃了。”

      “能吃。”

      “我重新做。”

      “已经一点。”

      “点外卖?”

      “更晚。”

      “那怎么办?”

      知夏看着他。

      “吃完。”

      江屿笑了一下。

      “以前你会说浪费时间。”

      “现在也浪费。”

      “那为什么吃?”

      “因为你做的。”

      江屿看了她很久。

      眼神慢慢软下来。

      “知夏。”

      “嗯?”

      “你最近变温柔了。”

      “没有。”

      “有。”

      “可能是你太久没见我,记忆产生偏差。”

      “那我多见几次校准。”

      “看你有没有时间。”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江屿低下头。

      “这周末的事,对不起。”

      知夏没有立刻说话。

      “你明天真的要去公司?”

      “上午。”

      “多久?”

      “不确定。”

      “发布不是下周吗?”

      “临时加了测试。”

      “你必须去?”

      “我是owner之一。”

      知夏点头。

      “那去吧。”

      她语气很平静。

      江屿看着她。

      “你生气了。”

      “没有。”

      “知夏。”

      “真的没有。”

      “你飞过来,我却不能陪你。”

      “工作临时有事。”

      “你可以不理解。”

      “我理解。”

      “理解不代表不难受。”

      知夏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想说自己没有难受。

      可江屿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让她无法再把所有情绪压缩成“还好”。

      “有一点。”她说。

      “只有一点?”

      “很多。”

      江屿沉默了。

      知夏继续说:

      “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所以我不会要求你不去。”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江屿看着她。

      那是他曾经教她的话。

      如今被她原样说回来。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笑意里却有些苦。

      “你学得太好了。”

      “不是你希望的吗?”

      “是。”

      “那为什么不开心?”

      江屿放下筷子。

      “因为以前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觉得这是成熟。”

      “现在觉得呢?”

      “有时候也像认命。”

      房间里安静下来。

      知夏看着他。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不想让我去。”

      “我说了,你就不去吗?”

      江屿没有回答。

      “如果不会改变结果,”她说,“说出来有什么意义?”

      “让我知道你需要我。”

      “你知道。”

      “我不知道。”

      “我飞过来了。”

      “那是你来见我。”

      江屿看着她。

      “不是你要求我留下。”

      知夏皱眉。

      “这有什么区别?”

      “有。”

      “区别是什么?”

      “前者是你愿意为关系付出。”

      “后者是你允许自己依赖我。”

      知夏沉默了很久。

      她不喜欢“依赖”这个词。

      它意味着失去控制。

      意味着把自己的情绪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也意味着,当对方无法回应时,她会真的受伤。

      “我不想让你为难。”她最后说。

      “可你什么都不说,我也会为难。”

      “至少不会影响工作。”

      江屿看着她。

      “你是不是永远都觉得,工作比关系更容易衡量,所以只要冲突,就先保工作?”

      知夏抬头。

      “你不是吗?”

      江屿怔住。

      “你明天还是会去公司。”

      一句话让所有辩论都失去了意义。

      江屿没有办法否认。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他希望她表达需要。

      可即使她表达,他也未必能够留下。

      知夏看着他。

      “所以不是我不说。”

      “是我们都知道,最后的选择是什么。”

      江屿低下头。

      很久以后,他说: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但我还是想说。”

      知夏没有再继续。

      她站起来收碗。

      江屿也跟着起身。

      “我来。”

      “你去洗澡。”

      “知夏。”

      “很晚了。”

      她把碗放进水槽。

      江屿从背后抱住她。

      这一次,知夏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几秒,她才把手放在他手臂上。

      “别生气。”江屿说。

      “我没有生气。”

      “那是什么?”

      知夏看着水槽里缓慢流动的水。

      “我只是忽然觉得。”

      “什么?”

      “我们好像都没有错。”

      “嗯。”

      “但还是不开心。”

      江屿把脸埋在她颈侧。

      “那怎么办?”

      知夏轻声说:

      “不知道。”

      这是他们在一起以后,第一次同时对一个问题没有答案。

      ---

      第二天早上七点,江屿的闹钟响了。

      知夏其实早就醒了。

      她躺在他身边,没有动。

      江屿关掉闹钟,转头看她。

      “吵醒你了?”

      “没有。”

      “再睡一会儿。”

      “你几点走?”

      “八点。”

      “几点回来?”

      “尽量中午。”

      又是尽量。

      知夏没有问更具体。

      江屿起床洗漱。

      换衣服。

      拿电脑。

      这些动作熟练得像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知夏坐在床上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江屿真正工作后的早晨。

      以前在匹兹堡,他们也忙。

      可学生时代的忙总有一种可以被打断的弹性。

      课可以翘。

      实验可以晚一点跑。

      论文也可以在深夜补。

      工作却不同。

      日历里的会议不会因为她从圣路易斯飞来就自动消失。

      江屿系好鞋带,走回床边。

      “我很快回来。”

      “嗯。”

      “冰箱里有牛奶。”

      “知道。”

      “咖啡机不会用的话——”

      “我会。”

      “密码是——”

      “你昨天说过。”

      江屿停了一下。

      然后低头吻她。

      “等我。”

      知夏看着他。

      “好。”

      门关上以后,房间忽然变得很安静。

      她一个人坐在床上。

      听见外面的车声。

      公寓楼道里有人说话。

      楼下偶尔有狗叫。

      这是江屿每天醒来的世界。

      可她对这里一无所知。

      她起床,简单洗漱。

      打开冰箱。

      里面确实没有多少东西。

      她给自己倒了牛奶。

      坐在餐桌边。

      桌上还放着江屿昨晚没收的公司工牌。

      她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他比现在更精神。

      手机震动。

      江屿发来消息。

      “到了。”

      知夏回复:

      “好。”

      对面很快又发:

      “你继续睡。”

      她打出:

      “睡不着。”

      想了想,又删掉。

      最后发的是:

      “准备出去走走。”

      “等我回来一起?”

      知夏看着这句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对面隔了两分钟。

      “不确定。”

      她回复:

      “没事,我自己去。”

      ---

      知夏一个人去了附近的咖啡店。

      然后沿着街区慢慢走。

      天气很好。

      阳光很亮。

      路边有很多低矮的房子。

      有人遛狗。

      有人骑车。

      咖啡店里坐满了带电脑工作的人。

      这是她曾经很喜欢的湾区。

      她实习时甚至觉得,这里是她未来必须回来的地方。

      可现在重新站在这里,感受却完全不同。

      那时她看的是公司、机会、天气和生活方式。

      现在她看的是江屿。

      他每天经过哪条路。

      在哪里买咖啡。

      周末会不会一个人吃饭。

      生病时有没有人知道。

      加班到很晚时,回到的是否只是这间安静的公寓。

      她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真正参与过他的生活。

      她只知道他的项目进度。

      知道发布日期。

      知道哪天加班。

      可这些都只是信息。

      不是生活。

      她经过一家面包店。

      江屿以前说过,附近有一家可颂很好吃。

      知夏进去买了两个。

      又去了超市。

      买了蔬菜、牛肉和水果。

      回公寓以后,她把冰箱重新整理了一遍。

      过期的牛奶倒掉。

      发黄的菜扔掉。

      鸡蛋按日期放好。

      她做这些事时,忽然有一种短暂的错觉。

      好像自己真的住在这里。

      好像江屿中午回来以后,他们会一起吃饭。

      下午去附近走走。

      晚上看电影。

      像匹兹堡那些普通的周末。

      十一点半,江屿没有回来。

      十二点,他发消息:

      “测试又有问题。”

      “可能晚一点。”

      知夏坐在沙发上。

      午饭已经做好。

      她看着桌上的两副餐具。

      回复:

      “好。”

      一点半。

      江屿仍然没有回来。

      她没有再问。

      自己吃了饭。

      把另一份放进冰箱。

      下午三点,他打来电话。

      “知夏。”

      “嗯。”

      “还在家吗?”

      “在。”

      “吃饭了吗?”

      “吃了。”

      “我可能要到晚上。”

      知夏安静了一下。

      “发布出问题了?”

      “嗯。”

      “严重吗?”

      “能解决。”

      “那你忙。”

      “对不起。”

      “没事。”

      “你可以出去玩。”

      “我已经出去过了。”

      “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带。”

      “不用。”

      “知夏。”

      “嗯?”

      “你是不是很失望?”

      她看着窗外。

      阳光已经开始变淡。

      “有一点。”

      这次她没有说很多。

      因为除了失望,也没有更多可说。

      江屿沉默了几秒。

      “我会尽快。”

      “别着急开车。”

      “嗯。”

      “先解决问题。”

      “好。”

      “挂了。”

      “知夏。”

      “嗯?”

      “我爱你。”

      她停了一下。

      “我也爱你。”

      电话结束以后,知夏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这是江屿第一次在通话结束前说爱她。

      以前他们很少直接说。

      总觉得不必反复确认。

      可现在这句话出现得突然。

      像是一种补偿。

      也像他知道,今天除了爱,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她。

      ---

      江屿晚上九点半才回来。

      开门时,知夏正在沙发上看书。

      其实一页也没看进去。

      他进门以后,第一时间走过去抱她。

      “对不起。”

      “解决了吗?”

      “暂时。”

      “吃饭吗?”

      “你做了?”

      “中午做的。”

      江屿看向厨房。

      桌面已经全部收拾干净。

      冰箱里贴着一张便签。

      他打开看见里面整齐放着的食物。

      “你买菜了?”

      “嗯。”

      “一个人去的?”

      “嗯。”

      “为什么不等我?”

      知夏抬眼。

      “你在工作。”

      江屿没有说话。

      她把饭拿出来加热。

      “先吃。”

      江屿坐在桌边。

      看着她在厨房里忙。

      “知夏。”

      “嗯?”

      “你今天去了哪里?”

      “咖啡店,附近走了走,超市。”

      “好玩吗?”

      “还行。”

      “有没有喜欢的地方?”

      “面包店不错。”

      “是我说的那家?”

      “嗯。”

      “可颂买了吗?”

      “在袋子里。”

      “怎么不吃?”

      “等你。”

      江屿看着她的背影。

      眼睛忽然有些红。

      “我今天真的很想回来。”

      知夏把盘子放到他面前。

      “我知道。”

      “但我没做到。”

      “工作出了问题。”

      “可你只来三天。”

      “还有明天。”

      “明天下午你就要走。”

      知夏坐下来。

      “所以今晚别再说这些了。”

      江屿看着她。

      “你不想谈?”

      “谈了也不能把今天重新过一遍。”

      “但你难受。”

      “已经过去了。”

      “知夏。”

      她抬头。

      江屿低声问:

      “你是不是开始习惯没有我了?”

      这句话来得毫无预兆。

      知夏怔住。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什么都能自己做。”

      “我本来就可以。”

      “以前我觉得这是你的优点。”

      “现在呢?”

      “现在有时候会害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你发现。”

      江屿看着她。

      “有没有我都一样。”

      房间里很安静。

      知夏过了很久才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今天一个人也可以出去。”

      “可以吃饭。”

      “可以买菜。”

      “可以等你。”

      “但不代表我希望一个人。”

      江屿没有说话。

      知夏继续说:

      “你总问我为什么不要求你留下。”

      “因为我知道你留不下来。”

      “不是因为我不需要。”

      “只是我不想把需要变成对你的指责。”

      江屿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

      “可这样我会觉得,自己一直在失去你。”

      “我没有走。”

      “但你越来越少说。”

      “因为你也很累。”

      “我宁愿累的时候听你说。”

      “你有精力吗?”

      “有。”

      “今天呢?”

      江屿回答不出来。

      知夏看着他。

      “你看。”

      她声音很轻。

      “我们都想成为对方需要的人。”

      “可很多时候,我们根本没有能力回应。”

      “那是不是就不该需要?”

      江屿问。

      “不是。”

      “那怎么办?”

      知夏沉默了。

      又是这个问题。

      怎么办。

      他们曾经最擅长回答的问题。

      如今却一次次停在这里。

      “先吃饭吧。”她说。

      江屿没有再问。

      ---

      第二天,江屿没有去公司。

      他把手机静音。

      电脑也没有打开。

      两个人睡到很晚。

      醒来以后,一起做早餐。

      去海边。

      吃午饭。

      下午坐在咖啡店里,谁也没有工作。

      江屿一直牵着她的手。

      知夏也没有提醒他看时间。

      他们像是在用一天,补偿前一天全部的缺席。

      海边风很大。

      知夏的头发一直被吹到脸上。

      江屿伸手替她整理。

      “冷吗?”

      “有一点。”

      他把外套脱给她。

      “你呢?”

      “不冷。”

      “骗人。”

      “想照顾你。”

      知夏看着他。

      “你最近好像总觉得要补偿我。”

      江屿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吗?”

      “有。”

      “因为我陪你的时间太少。”

      “所以你现在一直牵着我?”

      “嗯。”

      “那明天呢?”

      江屿沉默了一瞬。

      “明天送你去机场。”

      “然后呢?”

      “继续工作。”

      “下个月呢?”

      “我去找你。”

      “确定?”

      “确定。”

      “如果发布又有问题?”

      “那也去。”

      “你不用这样。”

      江屿看着她。

      “那我要怎样?”

      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远处的海。

      灰蓝色。

      风把浪推向岸边。

      她实习时经常一个人来看。

      那时总想,下一次要带江屿来。

      现在他就在身边。

      可她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圆满。

      “我不想每次见面都像补偿。”她说。

      “那像什么?”

      “生活。”

      “我们现在不在一个城市。”

      “我知道。”

      “所以只能这样。”

      江屿的声音有些发哑。

      “知夏,我也不喜欢。”

      “可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她转头看他。

      “我没有说你没尽力。”

      “但你还是不开心。”

      “尽力也不一定会让人开心。”

      这句话落下以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它太残忍。

      却也太真实。

      江屿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是重新握住她的手。

      “那至少今天开心一点。”

      知夏没有回答。

      但她把头靠在了他肩上。

      他们坐在海边很久。

      谁也没有再讨论以后。

      ---

      离开那天下午,江屿送她去机场。

      车开得很慢。

      知夏没有催。

      到达层外面很堵。

      他们只能临时停靠。

      江屿把行李拿下来。

      “下个月我去圣路易斯。”

      “你先看工作。”

      “我会去。”

      “好。”

      “到了发消息。”

      “嗯。”

      “不要一回去就加班。”

      “你也是。”

      “晚安要说。”

      知夏看着他。

      “我们每天都说。”

      “但你最近有时候只发一个表情。”

      “你在开会。”

      “可以发。”

      “那我以后发。”

      江屿抱住她。

      很久没有松开。

      知夏听见机场广播不断催促车辆离开。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我要走了。”

      江屿仍然没有放。

      “再一会儿。”

      知夏没有再催。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她。

      “知夏。”

      “嗯?”

      “你这次来以后。”

      “怎么了?”

      江屿看着她。

      “我反而更想你了。”

      她眼睛忽然有些酸。

      “为什么?”

      “因为现在知道你真的可以在这里生活。”

      “然后又要看你走。”

      知夏没有说话。

      江屿低头吻她。

      很轻。

      “下次见。”

      “下次见。”

      她转身走进机场。

      过安检以后,知夏回头看了一眼。

      江屿已经不在那里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等。

      而是后面的车一直在按喇叭。

      他必须开走。

      知夏站在人群里。

      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离开匹兹堡时。

      那时江屿一直站在安检外。

      直到她完全看不见。

      可现在,他们都已经没有了可以长久停留的余地。

      飞机起飞以后,湾区的灯一点点缩小。

      知夏靠在窗边。

      手机已经调成飞行模式。

      她想起这三天。

      想起机场的拥抱。

      凌晨的面。

      一个人的午饭。

      海边的风。

      还有江屿问她:

      你是不是开始习惯没有我了。

      她闭上眼。

      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

      她确实已经习惯一个人生活。

      一个人回家。

      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处理工作里的情绪。

      一个人面对漫长的夜。

      可习惯不等于喜欢。

      她仍然需要江屿。

      只是那份需要,越来越难找到合适的时间说出口。

      飞机穿过云层。

      舷窗外什么也看不见。

      知夏打开备忘录。

      写下一句:

      “我们没有不爱了。”

      她看了很久。

      又在下面写:

      “只是爱开始需要预约。”

      回到圣路易斯时,已经接近午夜。

      她拖着行李回到公寓。

      房间很安静。

      江屿发来消息。

      “到家了吗?”

      知夏回复:

      “刚到。”

      “累吗?”

      “还好。”

      发出去以后,她盯着那两个字。

      最终撤回。

      重新写:

      “很累。”

      江屿立刻打来电话。

      知夏接起。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你说很累。”

      “嗯。”

      “工作还是坐飞机?”

      知夏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忽然鼻子发酸。

      “江屿。”

      “我在。”

      “我今天不想一个人。”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江屿很轻地说:

      “那我陪你。”

      “你明天要上班。”

      “没关系。”

      “你会睡不够。”

      “今天不管。”

      知夏坐到沙发上。

      没有再劝。

      两个人开着视频。

      谁也没有说很多话。

      江屿坐在湾区的床边。

      知夏坐在圣路易斯的沙发上。

      他们隔着两个小时。

      也隔着一千多公里。

      可那一晚,知夏终于没有把需要藏起来。

      江屿也没有因为疲惫提前挂断。

      凌晨一点,知夏靠在沙发上快要睡着。

      江屿轻声说:

      “去床上。”

      “走不动。”

      “那就睡一会儿。”

      “你呢?”

      “我看着你。”

      “会很晚。”

      “没关系。”

      知夏闭上眼。

      过了几分钟,又轻声叫他。

      “江屿。”

      “嗯。”

      “晚安。”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晚安,知夏。”

      那一晚的晚安,重新有了意义。

      可他们都不知道。

      一段关系里,偶尔一次被接住,并不能抵消长期的错位。

      它只会让人更舍不得放手。

      也让后来每一次没有被接住,都显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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