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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圣路易斯没有海 沈知夏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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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夏第一次抵达圣路易斯,是在六月底。
飞机降落时,窗外是一整片几乎望不到边的绿色。
没有湾区沿海的雾。
也没有匹兹堡起伏的山路。
城市被铺得很平,公路笔直地向远处延伸。
阳光强烈,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热。
她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出机场,手机立刻震了一下。
江屿发来消息。
“到了吗?”
知夏站在出口边回复:
“刚落地。”
“热不热?”
“很热。”
“多少度?”
“体感三十七。”
对面隔了几秒。
“那你先别出去。”
“车已经到了。”
“司机可靠吗?”
“平台叫的。”
“车牌核对了吗?”
“核对了。”
“行李都拿到了?”
“两个箱子,一个背包。”
“新家门锁确认了吗?”
知夏看着一连串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江屿。”
“嗯?”
“你现在比我妈还啰嗦。”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发来:
“我没有经验。”
“什么经验?”
“女朋友一个人搬去陌生城市的经验。”
知夏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出口,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我会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
“那你还问这么多。”
“知道和担心可以同时存在。”
这句话他曾经说过很多次。
不高兴和支持可以同时存在。
舍不得和让她走可以同时存在。
现在又多了一句。
知道和担心,也可以同时存在。
知夏把手机收起来。
坐进车里以后,她拍了一张窗外发给他。
照片里是高架桥、低矮的建筑和大片明亮的天空。
江屿很快回复:
“圣路易斯看起来怎么样?”
知夏想了想。
“不像我会来的地方。”
“后悔吗?”
“刚落地,还没有足够数据。”
“那一周后评估。”
“可以。”
“一个月后再做一次。”
“嗯。”
“如果不喜欢,随时走。”
知夏看着那句话。
“走去哪?”
“湾区。”
“你还没入职。”
“早晚会有地方住。”
她笑了一下。
没有继续回复。
那时他们还会把“湾区”当成一个自然的终点。
仿佛无论中间走了多远,最后都可以回去。
---
知夏租的公寓在公司附近。
一室一厅。
不大,但安静。
客厅有一整面落地窗。
她到的时候,家具还没有完全送到。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垫、一张折叠桌和几个纸箱。
江屿陪她视频收拾。
他那边还是匹兹堡。
博士公寓已经装得差不多,只剩下书和电脑。
“镜头往左一点。”他说。
知夏举着手机转过去。
“这里?”
“窗户锁了吗?”
“锁了。”
“阳台门呢?”
“也锁了。”
“厨房燃气——”
“是电磁炉。”
“烟雾报警器?”
知夏抬头看了一眼。
“有。”
江屿仍然不放心。
“明天买一个门阻器。”
“已经买了。”
“摄像头呢?”
“江屿。”
“嗯?”
“我只是搬家,不是进入荒野求生。”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那你别这么紧张。”
“控制不了。”
他说得很诚实。
知夏靠在墙边。
“你是不是比我更不适应?”
“有一点。”
“只有一点?”
“很多。”
她没有再笑他。
而是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到床垫边。
“那我们今晚不挂视频。”
江屿看着她。
“你不是很累?”
“可以开着。”
“你睡觉,我工作?”
“嗯。”
“手机会没电。”
“插着充。”
“发热。”
“电脑视频。”
江屿笑了。
“你现在开始会照顾异地男朋友的情绪了。”
“这是一次性的。”
“为什么?”
“长期不环保。”
“我以为你会说低效率。”
“也低效率。”
“那今晚为什么允许?”
知夏看着屏幕里的他。
“因为第一晚。”
她很少说这种近乎温柔的话。
江屿安静了几秒。
“好。”
那天晚上,他们开着视频。
知夏洗漱。
整理衣服。
把明天入职需要的证件放进包里。
江屿坐在匹兹堡那间快要搬空的公寓里,改论文最后的补充材料。
两个人没有一直说话。
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
晚上十一点,知夏躺下。
“你还不睡?”
“再半小时。”
“不能熬太晚。”
“知道。”
“明天几点起?”
“八点。”
“你确定?”
“嗯。”
“你最近平均睡眠不足六小时。”
江屿笑了。
“第一天入职还管我。”
“习惯。”
“那你睡吧。”
知夏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江屿。”
“嗯?”
“晚安。”
他抬头看向屏幕。
“晚安,知夏。”
那是他们搬去不同城市后的第一个晚安。
隔着一千多公里。
却并没有显得很远。
---
知夏入职的第一周,比她预想得忙。
新员工培训。
权限申请。
环境配置。
团队介绍。
公司很大,却不是科技公司那种开放的办公区。
楼层安静。
会议室很多。
每个人的日历都排得很满。
她的直属经理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说话很快。
第一天就给了她三个内部文档。
“你先熟悉业务。”
他说。
“我们这里模型本身不是最难的,业务规则才是。”
知夏点头。
“多久需要开始接项目?”
“正常一个月。”
“如果我提前完成呢?”
经理看了她一眼。
“那就提前。”
她用了四天把文档看完。
第五天上午,她主动约了团队里的资深数据科学家,问了目前最棘手的问题。
对方给她看了一套已经做了半年、效果仍然不稳定的文本分类模型。
数据少。
标签不一致。
业务方不断改定义。
模型上线前的验证流程也很混乱。
知夏听完以后,第一反应不是退缩。
而是打开笔记本。
“现有baseline是多少?”
对方愣了一下。
“你想现在看?”
“嗯。”
“你才来五天。”
“所以正好还没有路径依赖。”
那天下午,她第一次觉得,这份工作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它不够前沿。
却有很多真实问题。
而她擅长解决问题。
晚上回家,她和江屿视频时讲了很久。
从标签噪声讲到评估集设计。
从业务定义漂移讲到模型监控。
江屿一直听。
“你听起来很兴奋。”他说。
知夏停了一下。
“有吗?”
“有。”
“可能是项目比职位描述有意思。”
“那圣路易斯评估加分?”
“一点。”
“多少?”
“十分制从四分到五点五。”
“这么低?”
“刚开始。”
“人呢?”
“团队还可以。”
“城市呢?”
“太热。”
“食物?”
“附近有一家越南粉不错。”
“那我去的时候吃。”
知夏抬眼。
“什么时候来?”
“七月中。”
“你不是要搬家?”
“先搬去湾区,再飞过来。”
“会很累。”
“可以接受。”
“机票很贵。”
“也可以接受。”
知夏看着屏幕。
“你确定?”
“确定。”
江屿说,“我想看看你现在生活的地方。”
那一瞬间,她才意识到。
自己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周。
可江屿对圣路易斯的认识,全部来自她手机镜头里那一小块画面。
客厅。
厨房。
公司停车场。
附近超市。
他知道她每天几点出门。
知道她在哪里吃午饭。
知道她下班后会沿着哪条路回家。
可他从未真正来过。
“那你来。”她说。
“嗯。”
“我去机场接你。”
“不用。”
“我想接。”
江屿笑了。
“好。”
---
江屿搬去湾区是在七月初。
他的公司在旧金山南边。
租的公寓离公司不算远,但房租几乎是知夏的两倍。
搬家那天,知夏请了半天假,开着视频陪他拆箱。
“书架放左边。”她说。
“为什么?”
“右边离窗户近,日照太强。”
“我以为你会说动线。”
“也有。”
“床呢?”
“你拍一下整个卧室。”
江屿照做。
知夏看了几秒。
“床头朝那边。”
“风水?”
“插座。”
“你现在连我家都要优化?”
“至少减少你每天拖充电线。”
江屿把床推过去。
“沈知夏。”
“嗯?”
“你这样很像已经住进来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是远程指导。”
“我更喜欢前一种解释。”
知夏没有回答。
晚上,江屿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举着手机给她看窗外。
远处是低矮的山。
天还没有完全黑。
“这里比圣路易斯晚两个小时。”
他说。
“准确来说是时区差两小时。”
“以后我下班,你可能已经吃完饭了。”
“目前是。”
“冬天呢?”
“时差不变。”
“我是说天黑时间。”
知夏笑了一下。
“你最近逻辑变差了。”
“搬家太累。”
“那早点睡。”
“你陪我?”
“我明天要上班。”
“我也要。”
“你还没正式入职。”
“那更应该庆祝最后一天自由。”
“怎么庆祝?”
“和你视频。”
知夏看着屏幕里的新公寓。
“你那里没有家具。”
“有床。”
“客厅呢?”
“坐地上。”
“和匹兹堡最后一晚一样。”
江屿安静了一下。
“但这次你不在。”
这句话很轻。
却让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
匹兹堡最后一晚,他们坐在空公寓的地板上。
那时他们即将离开同一座城市。
现在江屿已经到了他们曾经共同期待的湾区。
可知夏不在那里。
她看着他身后的落地窗。
那是她实习时无数次想象过的生活。
如今它真的发生了。
只是少了她。
“我以后会去。”知夏说。
“嗯。”
“你先熟悉。”
“我会把好吃的店记下来。”
“还有适合住的地方。”
“好。”
“公司附近通勤。”
“好。”
“不要只看贵的。”
江屿笑起来。
“你真的把它当共同选址了?”
“只是提前收集信息。”
“那什么时候使用?”
知夏顿了顿。
“不知道。”
江屿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但很快又恢复。
“没关系。”
他说,“先收集。”
---
七月中旬,江屿飞来圣路易斯。
知夏提前两个小时下班。
她第一次开车去机场。
路上有些堵。
她怕迟到,一路看了好几次时间。
可飞机还是提前落地了。
等她赶到接机口时,江屿已经站在路边。
白色短袖。
黑色背包。
旁边只有一个小登机箱。
知夏把车停下。
江屿拉开副驾驶门。
第一句话是:
“你瘦了。”
“没有。”
“有。”
“体重没变。”
“脸小了。”
“可能是发型。”
江屿没有继续争。
他坐进车里。
知夏刚要问安全带系好没有,江屿忽然伸手抱住她。
隔着中控台。
姿势并不舒服。
可谁也没有动。
机场出口不断有车经过。
后面有人按喇叭。
知夏低声说:“这里不能停太久。”
“再十秒。”
“后面在催。”
“五秒。”
“江屿。”
他松开她。
“好了。”
知夏看着他。
“你现在变得很黏。”
“异地副作用。”
“以前没有。”
“以前每天都能见。”
她发动汽车。
嘴角却一直没有压下去。
---
江屿只待了三天。
知夏提前列了计划。
第一天在家休息。
第二天去森林公园和艺术博物馆。
第三天吃饭,然后送机场。
江屿看完说:
“没有公司?”
“周末进不去。”
“那你平时走的路呢?”
“有什么好看?”
“我想看。”
于是第一天下午,她开车带他去了公司附近。
园区很大。
建筑之间隔着草地和停车场。
知夏指给他看:
“那栋是我们组。”
“你坐哪层?”
“三楼。”
“窗边?”
“里面。”
“午饭在哪里吃?”
“有时候食堂,有时候自己带。”
“每天几点下班?”
“六点左右。”
“最近不是七点?”
“偶尔。”
江屿转头看她。
“你说偶尔,一般就是经常。”
知夏没有反驳。
“项目刚开始。”
“经理要求?”
“不是。”
“那为什么不早点走?”
“还有东西没做完。”
“第二天不能做?”
“可以。”
“那为什么?”
知夏看着前面的红灯。
“我想快一点站稳。”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
“你已经拿到工作了。”
“拿到只是开始。”
“没有人要求你第一个月解决半年没解决的问题。”
“但我能解决。”
“能解决不代表必须马上解决。”
知夏握着方向盘。
“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只是因为学历好才被招进来。”
“谁这么觉得?”
“没人说。”
“那是你自己觉得。”
绿灯亮了。
知夏踩下油门。
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江屿也没有追问。
他们难得见面。
谁都不愿意把时间花在争论上。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做饭。
知夏买了牛排和蔬菜。
江屿负责煎。
她在旁边切沙拉。
厨房很小。
两个人转身时经常碰到。
江屿从她身后伸手拿盐,顺势抱住她。
“你挡路。”知夏说。
“厨房太小。”
“所以放开。”
“不是应该换大房子?”
“租金会涨。”
“我出差旅费都比差价多。”
“那也不能因为你偶尔来就换。”
江屿没有动。
“以后不会偶尔。”
“多频繁?”
“一个月一次。”
“你刚入职。”
“可以远程一天。”
“不要因为我影响工作。”
“你也不要因为工作影响我。”
他说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句玩笑。
却又不像。
知夏转过身。
“你觉得我影响你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江屿看着她。
“只是提醒。”
“提醒什么?”
“不要把所有时间都给公司。”
知夏皱眉。
“我没有。”
“这周你有三天十点以后回家。”
“项目需要。”
“视频取消了两次。”
“因为临时会议。”
“我知道。”
“那你还在意?”
江屿沉默了一下。
“在意。”
这是他们异地以后第一次出现真正的不愉快。
不严重。
甚至没有争吵。
知夏只是放下手里的刀。
“你来之前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很忙。”
“现在说就不影响了吗?”
“现在我在这里。”
“所以要当面说?”
“至少不会误解语气。”
知夏看着他。
“你觉得我不重视你?”
“我没有这么说。”
“但你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觉得,我们约好的时间不应该总是被工作覆盖。”
“总是只有两次。”
“一个月内两次。”
“我入职才一个月。”
江屿没有说话。
知夏也沉默下来。
厨房里只剩下锅里油脂轻微的声响。
过了很久,江屿先关掉火。
“牛排要糊了。”
知夏把沙拉端到桌上。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
没有继续争论。
晚上洗完澡以后,知夏坐在床边,问:
“你是不是后悔来?”
江屿正在擦头发。
“为什么?”
“我们今天不太开心。”
“那也不代表后悔。”
“你只有三天。”
“所以三天不能不开心?”
知夏没有回答。
江屿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知夏。”
“嗯。”
“我不是来检查你有没有按照计划生活。”
“那你为什么问这么多?”
“因为我想参与。”
“参与什么?”
“你的生活。”
他的声音低下来。
“你每天和我说工作很忙。”
“说项目。”
“说会议。”
“说模型。”
“可我不知道你办公室长什么样。”
“不知道你回家那条路是什么样。”
“也不知道你每天累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
知夏看着他。
江屿继续说:
“我不想只做一个晚上十点出现的头像。”
这句话让她心里忽然有些疼。
她一直以为,只要每天联系,就仍然是在一起。
可对江屿来说,她交给他的只是一天结束后的汇报。
而不是生活本身。
“那你想怎么样?”她问。
“不是要你改变很多。”
“具体。”
“有时候拍一张照片。”
“吃饭的时候说一声。”
“开心或者烦的时候先想到我。”
“不要等所有情绪处理完,再告诉我结果。”
知夏沉默了很久。
“我不习惯。”
“我知道。”
“工作的时候我不想频繁看手机。”
“也不用频繁。”
“那什么程度?”
江屿笑了一下。
“感情不能做SLA。”
“可以有基本规则。”
“你看。”
他说,“你又开始做规则了。”
知夏抿了抿唇。
“规则能减少误解。”
“但我想要的不是减少误解。”
“那是什么?”
“是你真的想和我分享。”
房间安静下来。
知夏看着他。
第一次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因为她并不是不想分享。
她只是太习惯独自完成一天。
遇到问题就解决。
有压力就消化。
等到和江屿视频时,她已经把所有情绪整理成了可以叙述的结论。
她以为这是一种稳定。
可原来在对方眼里,稳定也可能意味着隔绝。
“我会试。”她说。
江屿握住她的手。
“我也会少催。”
“你没有很催。”
“那少问。”
“可以问。”
“会烦吗?”
“有时候。”
江屿笑了。
“你真诚得很伤人。”
“你说要真实。”
“好。”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手背。
“那我们都试。”
---
江屿离开那天,知夏送他到机场。
这一次,他们没有像匹兹堡分别时那样说很多话。
因为已经知道,分别不是一次性的。
下一次还会来。
再下一次也会来。
安检口前,江屿抱住她。
“一个月后见?”
“看你的工作。”
“你也可以来湾区。”
“我还没有年假。”
“周末。”
“飞行时间太长。”
“我来。”
知夏抬头看他。
“不要总是你来。”
“那你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
“十月。”
“太久。”
“九月?”
“还是久。”
“我刚入职。”
“知道。”
江屿没有再逼她。
只是低头亲了她一下。
“到了视频。”
“好。”
“晚安别忘。”
“不会。”
他走进安检以后,知夏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这一次,她没有等到他完全消失。
手机响了。
公司群里有人问她一个数据问题。
她低头回复。
回复完再抬头时,江屿已经不见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空。
却又说不清是因为分别。
还是因为她刚才错过了最后一次回头。
---
八月以后,两个人的生活逐渐稳定。
江屿正式入职。
知夏也接手了第一个独立项目。
他们制定了一套新的联系习惯。
早上互相发消息。
午休有空就聊几句。
晚上十点视频。
周末至少留出两个小时,不谈工作。
最开始执行得很好。
江屿会拍湾区早晨的雾。
知夏会发公司楼下的夕阳。
她吃到好吃的东西,会拍给他。
他加班时,也不再只说“今天很忙”,而是告诉她具体遇到了什么问题。
他们甚至一起线上看完了一部很长的电影。
江屿把进度条停在同一个位置。
两个人同时按播放。
中途知夏因为太困睡着了。
醒来时,电影已经结束。
江屿还在视频里。
“你怎么不叫我?”
“你最近睡得少。”
“那电影呢?”
“下次重看。”
“浪费时间。”
“和你一起浪费,不算。”
他们都笑了。
那段时间,他们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异地的正确方式。
规则。
沟通。
计划。
固定见面。
只要双方愿意投入,就不会有问题。
可真正的变化,往往发生在一切看起来都很稳定的时候。
九月,江屿的公司开始赶一个重要版本。
知夏的项目也进入上线前测试。
两个人同时变忙。
晚上十点的视频,先是推迟到十点半。
后来变成十一点。
再后来,有时只剩下五分钟。
“今天怎么样?”江屿问。
“还行。”
“项目呢?”
“有一个问题,明天解决。”
“你听起来很累。”
“有一点。”
“早点睡。”
“你呢?”
“还在公司。”
“几点回去?”
“不知道。”
“不要太晚。”
“嗯。”
“那先挂?”
“好。”
“晚安。”
“晚安。”
通话结束。
总时长四分二十三秒。
没有人做错。
他们都是真的忙。
也都是真的关心对方。
可关心逐渐变成了提醒。
多喝水。
早点睡。
记得吃饭。
不要熬夜。
曾经可以说一个小时的话,被压缩成最安全、最不需要展开的句子。
有一天,知夏在公司被业务方当众质疑模型结果。
她花了整整三个小时,重新梳理全部数据。
最后证明问题不在模型,而在上游标签。
会议结束时已经晚上九点。
她坐在空会议室里。
很想给江屿打电话。
可打开手机才看见,他两小时前发过消息:
“今晚上线,可能不视频。”
知夏盯着那行字。
最后只回复:
“好,加油。”
她没有告诉他今天发生了什么。
回家以后,她洗澡。
吃了一点东西。
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凌晨十二点半,江屿发来:
“刚结束。”
“睡了吗?”
知夏其实还没睡。
可她看着手机,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十分钟,她才发:
“准备睡了。”
“今天怎么样?”
她打出一句:
“有点不开心。”
停了一会儿。
又删掉。
最后发的是:
“还好。”
江屿回复:
“那早点睡。”
“晚安。”
知夏看着那两个字。
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委屈。
也不是生气。
只是觉得,今天似乎已经没有再被重新讲一遍的必要。
事情已经解决。
情绪也过去了一半。
现在说,只会让一个刚结束上线的人担心。
于是她回复:
“晚安。”
那是他们第一次在真正需要彼此的时候,没有说出口。
也是从那天开始。
“还好”逐渐变成了最常出现的回答。
工作还好吗?
还好。
最近累吗?
还好。
心情怎么样?
还好。
想我吗?
想。
什么时候见?
再看。
他们仍然相爱。
仍然每天联系。
仍然把彼此放在未来计划里。
可生活像两条原本靠得很近的轨道。
没有突然分叉。
只是以极小的角度,缓慢地向不同方向延伸。
短期看不出距离。
等真正发现的时候,回头已经看不清最初的交点。
十月初,知夏终于订了去湾区的机票。
她把确认页面截给江屿。
“周五晚上到。”
江屿过了很久才回复。
“那周末公司可能有发布。”
知夏盯着那行字。
“所以呢?”
“我尽量空出来。”
“尽量是什么意思?”
“周六白天可能要去公司。”
“我机票已经买了。”
“我知道。”
“你之前说这周可以。”
“计划临时变了。”
知夏没有回复。
江屿很快打来电话。
她看着屏幕震动了很久。
直到快要挂断,才接起。
“知夏。”
“嗯。”
“对不起。”
“你要加班不是你的错。”
“但你不高兴。”
“没有。”
“你有。”
知夏站在公寓窗前。
外面是圣路易斯没有海的夜。
远处只有公路和零散的灯。
“我只是觉得,”她慢慢说,“我们每次见面都越来越像一个需要被批准的项目。”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
江屿说:
“那你还来吗?”
知夏闭上眼。
“来。”
她还是会去。
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见到他。
因为她仍然想念。
也因为她隐约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有些东西正在改变。
而她还不愿意承认。
她想亲自去看一眼。
看看江屿现在生活的城市。
看看那间她曾经远程指导摆放家具的公寓。
也看看当两个人重新站到彼此面前时,那些隔着屏幕说不清的问题,会不会自然消失。
那时她还相信。
只要见面,就会好起来。
毕竟他们曾经那么擅长解决问题。
只是感情里最难处理的,从来不是问题本身。
而是当一个人终于愿意说出“我需要你”时,另一个人刚好没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