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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他们去了不同的城市 湾区的夏天 ...

  •   湾区的夏天结束得并不明显。

      八月底,阳光仍然明亮,风却已经比刚来时凉了一些。

      沈知夏实习的最后一周,公司为所有实习生安排了成果展示。

      会议室很大。

      前排坐着直属经理、工程负责人和几位跨组合作的研究员,后排是其他实习生。

      知夏站在屏幕前,讲完自己十二周完成的系统。

      她没有照着讲稿念。

      从问题定义,到数据偏差,再到最后上线的检索优化,她讲得清楚、稳定,面对追问时也没有停顿。

      最后一页是结果。

      线上延迟下降百分之二十七。

      关键查询召回提升了九个百分点。

      内部测试通过率超过预期。

      她讲完以后,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随后有人开始鼓掌。

      直属经理看着她,笑着说:

      “Very solid work.”

      知夏点头。

      “Thank you.”

      展示结束以后,几位工程师过来和她讨论实现细节。

      她回答得很认真。

      直到人渐渐散去,她才回到座位,打开手机。

      江屿在半小时前发来消息。

      “结束了吗?”

      知夏回复:

      “刚结束。”

      “怎么样?”

      “还可以。”

      对面很快发来:

      “沈知夏的还可以,等于别人很好。”

      她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晚上视频。”

      “几点?”

      “九点。”

      “我八点半开始等。”

      知夏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一刻,她几乎确定自己会留下来。

      直属经理对她的评价很好。

      项目结果也足够完整。

      组里有人明确问过她毕业时间。

      另一位研究员甚至已经开始和她讨论,如果秋季回来,可以继续负责哪一部分。

      所有信号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Return Offer。

      她没有提前庆祝。

      可心里已经开始想,毕业以后搬到湾区,应该住在哪里。

      公司在南湾。

      江屿未来大概率也会留在加州。

      他们也许不必住在同一栋公寓,甚至未必每天见面。

      但至少会在同一个时区。

      周末可以一起吃饭。

      忙到凌晨时,也可以真正走到对方身边,而不是隔着屏幕说一句晚安。

      知夏第一次觉得,未来似乎正在按照他们曾经计算过的方式靠拢。

      ---

      实习结束那天,江屿飞来湾区接她。

      他提前两天到。

      知夏下班走出公司时,看见他靠在路边的树下,手里拿着一束很小的花。

      不是正式花店包装。

      只是附近超市里买来的白色洋桔梗。

      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江屿先笑了。

      “不认识了?”

      知夏走过去。

      “你不是说明天到?”

      “改签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给你惊喜。”

      “改签很贵。”

      “偶尔不计算。”

      知夏接过花。

      “你最近越来越不理性。”

      “被你影响得不够理性。”

      “我没有。”

      “你有。”

      江屿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比机场分别那次轻松得多。

      因为他们都以为,最难的十二周已经结束。

      知夏靠在他肩上。

      “你真的来了。”

      “嗯。”

      “导师没意见?”

      “我把周末实验提前跑完了。”

      “论文呢?”

      “飞机上改。”

      “你可以不用这么赶。”

      江屿松开她,看着她。

      “我想第一时间见你。”

      知夏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海边。

      没有特别安排。

      也没有正式庆祝。

      两个人在风里走了很久。

      知夏说实习里的项目。

      说第一次参加线上事故复盘。

      说产品经理在最后一周突然改需求。

      说她怎么和工程师争论评估指标。

      江屿一直听。

      偶尔问几个问题。

      走到海边长椅时,他忽然说:

      “你变了。”

      知夏转头。

      “哪里?”

      “更像真正工作过的人了。”

      “以前不像?”

      “以前像学生里的最好。”

      “现在呢?”

      “像可以独立负责一件事的人。”

      知夏看着他。

      “这是夸奖?”

      “最高评价。”

      她低头笑了一下。

      “你呢?”

      “我什么?”

      “这个暑假。”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

      “新项目进度一般。”

      “导师不满意?”

      “他觉得我应该更快。”

      “你已经同时做论文和项目了。”

      “他不管这个。”

      知夏皱眉。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在实习。”

      “这不是理由。”

      “我不想让你分心。”

      “你答应过不把自己的需求往后放。”

      江屿看着海面。

      “只是一个暑假。”

      “那你现在说。”

      “没什么特别的。”

      “江屿。”

      他笑了一下。

      “真的没什么。”

      知夏知道,他没有完全说实话。

      可她没有继续逼问。

      分别了十二周以后,他们都更想珍惜见面的时间。

      不愿意让难得的重逢,立刻变成对彼此压力的审问。

      那晚回到知夏租住的公寓,他们坐在地板上吃外卖。

      房间里已经开始收拾。

      纸箱堆在墙边。

      衣柜空了一半。

      江屿问:“回匹兹堡以后,最想做什么?”

      “睡觉。”

      “还有呢?”

      “重新整理实验。”

      “还有?”

      知夏看他。

      “见你。”

      江屿笑起来。

      “这个顺序不太满意。”

      “睡眠是生理需求。”

      “所以男朋友排第二?”

      “已经很高。”

      “那Return下来以后呢?”

      知夏停了一下。

      “先看地点。”

      “还用看?”

      “正式Offer可能不是原组。”

      “但大概率湾区。”

      “嗯。”

      江屿把手里的筷子放下。

      “如果真的在湾区,我们找近一点的地方住。”

      知夏抬眼。

      “住一起?”

      “可以先住附近。”

      “你不是还有一年毕业?”

      “快的话明年夏天。”

      “慢的话呢?”

      “年底。”

      “所以至少还有一年。”

      “我可以等。”

      他说得很自然。

      知夏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具体的期待。

      她过去很少期待。

      因为期待意味着把一部分控制交给尚未发生的事情。

      可那天晚上,她第一次真的开始想象。

      她从公司下班。

      江屿从实验室或者办公室回来。

      两个人也许住在不同街区。

      但可以临时决定吃饭。

      不需要提前预约视频。

      也不需要计算三个小时时差。

      她甚至打开地图,看了几个可能居住的区域。

      江屿在旁边说:“这里通勤太远。”

      “你还不知道工作地点。”

      “大概率南湾。”

      “如果你去旧金山呢?”

      “那就住中间。”

      “中间对谁都不方便。”

      “至少公平。”

      “低效率不等于公平。”

      两个人为了未来一张尚不存在的地图争论了半个小时。

      最后谁也没有选出答案。

      可他们都很开心。

      因为那张地图默认了一件事。

      他们会在一起。

      ---

      回到匹兹堡以后,两个人甜蜜了一段时间。

      真正意义上的甜蜜。

      不是刚确定关系时那些谨慎的试探。

      也不是异地时隔着屏幕的想念。

      而是经历过分别以后,对每一次见面都产生了更具体的珍惜。

      知夏搬回原来的公寓。

      江屿来帮她整理。

      行李还没完全拆完,两个人却先坐在地毯上聊了两个小时。

      她把实习公司发的纪念卫衣给他。

      “为什么给我?”

      “尺码大了。”

      “真的吗?”

      “嗯。”

      “你买的时候不知道?”

      “公司统一发的。”

      江屿穿上以后,袖子刚刚好。

      知夏看了一会儿。

      “挺合适。”

      “所以本来就是给我的。”

      “不是。”

      “你实习三个月,给我带回来的唯一礼物是一件公司卫衣?”

      “还有一个杯子。”

      “也是公司发的?”

      “嗯。”

      江屿笑着把她抱过去。

      “沈知夏,你谈恋爱真的很节省。”

      “实用。”

      “那我下次也只送你会议纪念品。”

      “可以。”

      “真的?”

      “只要质量好。”

      江屿低头亲她。

      “算了。”

      “我还是想送点没用的。”

      那段时间,他们几乎每天见面。

      知夏白天上课、做研究、准备秋招。

      江屿忙论文和毕业项目。

      晚上再累,也会去对方公寓坐一会儿。

      有时知夏在桌边刷题。

      江屿躺在沙发上改论文。

      两个人一整晚都不说话。

      到十一点,江屿会合上电脑,问她:

      “今天结束了吗?”

      知夏往往会说:“还有一点。”

      “一点是多少?”

      “半小时。”

      “昨天也是半小时。”

      “昨天后来有新问题。”

      “今天没有。”

      “可能会有。”

      江屿就走过去,直接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

      知夏最开始还会挣扎。

      “我代码没保存。”

      “自动保存。”

      “还有一行。”

      “明天写。”

      “江屿。”

      “睡觉。”

      后来她也逐渐习惯。

      有一次他刚弯腰,她便先伸出手。

      江屿愣了一下。

      “这么配合?”

      “节省时间。”

      “抱你也变成效率优化?”

      “嗯。”

      “那我可以多抱一会儿吗?”

      “超过两分钟效率下降。”

      江屿还是抱了很久。

      知夏也没有催。

      他们都以为,异地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

      之后的事情只需要等待。

      等Return Offer。

      等毕业。

      等江屿找到工作。

      等他们最终去到同一座城市。

      ---

      九月中旬,公司开始陆续通知实习生结果。

      第一周,有人拿到Return。

      第二周,更多人收到邮件。

      实习群里每天都有人报喜。

      知夏的邮箱始终没有动静。

      她最开始并不焦虑。

      组里流程可能比较慢。

      她的经理也说过,Headcount还在确认。

      第三周,她主动发了一封邮件询问。

      经理第二天回复。

      语气依旧友好。

      他说对她的表现非常满意,团队也很希望她回来。

      但下一年度的招聘名额还没有最终批准。

      让她再等一等。

      知夏把邮件看了三遍。

      江屿问:“怎么说?”

      “HC没定。”

      “不是拒。”

      “但也不是Offer。”

      “经理说希望你回来。”

      “这句话不具备承诺效力。”

      江屿没有反驳。

      “那就同时准备其他机会。”

      “我已经在投。”

      知夏关掉邮箱。

      “只是没有特别匹配的。”

      “会有。”

      “秋招窗口不会一直开。”

      “还有时间。”

      知夏点头。

      她确实还有时间。

      所以她继续投。

      湾区。

      西雅图。

      纽约。

      她把所有可能的AI和机器学习岗位列进表格。

      每天固定投递。

      刷题。

      面试。

      改简历。

      她没有停下来等待那家公司的消息。

      可心里仍然留着一个位置。

      因为她知道,只要HC批下来,她大概率就会回去。

      十月初,经理再次发来消息。

      名额仍然未定。

      十月底,消息变成了更谨慎的表达。

      团队今年可能没有应届Headcount。

      知夏坐在图书馆里,盯着那封邮件。

      周围很安静。

      只有空调运行的声音。

      她没有立刻告诉江屿。

      而是打开招聘网站,继续投了三个岗位。

      投完以后,她才发消息。

      “Return可能没有了。”

      江屿十分钟后赶到。

      他刚开完组会,外套都没拉好。

      “怎么说?”

      知夏把邮件给他看。

      江屿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是你的问题。”

      “我知道。”

      “绩效很好。”

      “我知道。”

      “是HC。”

      “我知道。”

      她说了三次知道。

      声音都很平静。

      江屿在她对面坐下。

      “那你现在为什么这么难受?”

      知夏看着电脑屏幕。

      过了很久,她才说:

      “因为我已经把它当成结果了。”

      她一直知道,在正式Offer下来以前,任何事都有可能变化。

      可她仍然默认了自己会回去。

      她看过公寓。

      计算过薪资。

      和江屿讨论过住在哪里。

      甚至在做其他公司申请时,也会下意识拿它们和那家湾区公司比较。

      “我以为我做得足够好,就可以留下。”

      她低声说。

      江屿看着她。

      “你确实做得足够好。”

      “可是没有用。”

      “不是没有用。”

      “结果一样。”

      她抬起头。

      “做得好和做得不好,最后都没有Offer。”

      江屿沉默下来。

      他无法用“继续努力”安慰她。

      因为这一次,努力确实没有改变最直接的结果。

      知夏没有失败在能力。

      也没有失败在面试。

      甚至没有失败在表现。

      她只是遇到了一个不存在的位置。

      而世界上最让人无力的事,往往不是你不够好。

      是没有地方能够接住你的好。

      江屿伸手握住她。

      “那就找别的。”

      “嗯。”

      “湾区还有很多公司。”

      “嗯。”

      “我陪你准备。”

      知夏点头。

      可她心里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他们曾经以为,只要两个人都足够优秀,选择就会足够多。

      可现实不是这样。

      有时你越接近一个机会,失去它时越能看清。

      能力只能决定你是否站在门口。

      不能决定那扇门此刻有没有位置。

      ---

      秋招比知夏预计得更难。

      很多公司冻结了应届岗位。

      有些职位挂了不到三天,申请人数已经超过数百。

      她拿到过几次面试。

      也进过终面。

      可最后不是岗位取消,就是选择了更有经验的人。

      十一月,她面了一家西雅图公司。

      最终轮结束以后,对方让她等了两周。

      最后发来拒信。

      十二月初,她又进了一家纽约公司的终面。

      Hiring Manager对她评价很好。

      可团队最后决定暂停招聘。

      知夏没有崩溃。

      她甚至很少抱怨。

      每天还是照常起床。

      上课。

      写论文。

      刷题。

      投简历。

      只是她话变少了。

      以前面试结束,她会立刻复盘。

      后来,她只是合上电脑,说一句:

      “结束了。”

      江屿知道她累。

      却不知道该怎么替她承担。

      他可以帮她Mock。

      可以替她改简历。

      可以陪她看岗位。

      却无法创造一个Headcount。

      十二月中旬,一家位于圣路易斯的保险公司向她发来面试邀请。

      岗位并不是她最理想的方向。

      Data Scientist。

      偏传统机器学习,也有一些文本处理项目。

      地点更不是她原本计划里的城市。

      知夏收到邀请时,第一反应是犹豫。

      江屿看完职位描述。

      “可以先面。”

      “方向一般。”

      “有AI项目。”

      “占比不高。”

      “至少是正式岗位。”

      知夏没有说话。

      江屿问:“你不想去?”

      “不想。”

      “因为工作?”

      “都有。”

      她不想去圣路易斯。

      不想离开科技公司密集的城市。

      不想承认自己花了整个秋天,最后只能选择一个从未进入计划的地方。

      更不想面对一个事实。

      圣路易斯离湾区很远。

      远到连周末见面都变得困难。

      “先拿到再决定。”江屿说。

      知夏看着他。

      “如果只有这个呢?”

      江屿停了一下。

      “那就看它是否值得去。”

      “你觉得值得吗?”

      “我不知道。”

      “你会希望我去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

      江屿沉默了几秒。

      “我希望你有工作。”

      “不是这个。”

      “知夏。”

      “你希望我去圣路易斯吗?”

      江屿看着她。

      很久以后,他说:

      “如果它是你当时最好的选择,我会支持。”

      知夏低下头。

      这和“希望”不是同一个答案。

      但他们都没有继续追问。

      ---

      圣路易斯的面试比她预想得顺利。

      Hiring Manager很喜欢她在实习中做的项目。

      技术轮也没有刻意为难。

      终面结束以后第三天,Recruiter打来电话。

      正式Offer。

      薪资不算顶尖。

      但对刚毕业的学生并不差。

      签证支持。

      团队稳定。

      入职时间也足够灵活。

      Recruiter在电话里问:

      “Are you excited?”

      知夏坐在公寓书桌前。

      窗外正在下雪。

      她停了一秒。

      “Yes.”

      她听见自己回答。

      “Very excited.”

      挂掉电话以后,她一个人坐了很久。

      她终于拿到了Offer。

      整个秋天压在心里的焦虑,应该在这一刻被释放。

      她应该高兴。

      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江屿。

      应该庆祝自己终于不需要继续投递。

      可她只是看着屏幕上的城市名称。

      St. Louis, Missouri.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去那里。

      江屿晚上七点来找她。

      他带了蛋糕。

      一进门就笑着说:

      “恭喜。”

      知夏看着他手里的蛋糕。

      “你怎么知道?”

      “你下午一直没回消息。”

      “这不代表拿到了。”

      “Recruiter昨天问过你时间。”

      江屿把蛋糕放到桌上。

      “所以我猜到了。”

      他是真的替她高兴。

      知夏看得出来。

      可那份高兴里也有一层很浅的、被刻意压住的情绪。

      她没有问。

      江屿也没有提。

      他们切了蛋糕。

      草莓口味。

      太甜。

      知夏只吃了一小块。

      “准备接吗?”江屿问。

      “截止日期是下周。”

      “还有其他流程吗?”

      “一家湾区公司在二面。”

      “可以催一下。”

      “已经催了。”

      “怎么说?”

      “流程至少还要三周。”

      江屿点头。

      “那时间来不及。”

      “嗯。”

      “可以问圣路易斯延长Deadline。”

      “问过,最多多三天。”

      房间安静下来。

      知夏看着蛋糕上快要燃尽的蜡烛。

      “如果我拒了,最后湾区也没有呢?”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

      “风险很高。”

      “嗯。”

      “签证也不能一直等。”

      “嗯。”

      “所以应该接。”

      江屿看着她。

      “从现实角度,应该。”

      知夏抬眼。

      “从你的角度呢?”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落得越来越大。

      “从我的角度,”江屿说,“我不想你去。”

      这是他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来。

      没有成熟地支持。

      没有替她计算最优选择。

      只是很诚实地承认。

      不想。

      知夏的眼睛忽然发酸。

      “那我不去呢?”

      江屿看着她。

      下一秒,他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这个Offer。”

      “我可以继续找。”

      “你已经找了四个月。”

      “还有春招。”

      “签证呢?”

      “毕业后有时间。”

      “那段时间你会每天焦虑。”

      知夏没有说话。

      江屿继续说:

      “我不想你为了离我近,拒绝一个确定的机会,再拿几个月去赌。”

      “可你刚才说不想我去。”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他的声音很低。

      “我不想你去。”

      “但我更不想你因为我承担这个风险。”

      知夏看着他。

      曾经在电影院里,江屿说过,不高兴和支持可以同时存在。

      那时她觉得那是一种成熟。

      现在真正落到他们身上,她才发现,成熟有时并不温柔。

      它意味着你明明可以挽留,却必须把对方推向更安全的方向。

      因为爱不是只选择对关系最好的答案。

      也要选择对那个人最好、哪怕对自己最残忍的答案。

      “那你呢?”知夏问。

      “我什么?”

      “毕业以后。”

      江屿的求职也已经进入后期。

      他的论文和博士经历让他拿到了几家公司的面试。

      其中进展最快的是湾区一家做基础模型的公司。

      他还没有拿到正式Offer。

      但概率很高。

      “如果你拿到湾区呢?”

      “我会去。”

      他说。

      知夏点头。

      她早就知道。

      湾区适合他的方向。

      团队和研究资源都很好。

      她不会要求他为了自己去圣路易斯。

      就像他不会要求她拒绝唯一确定的工作。

      他们曾经讨论过,如果机会不在同一个城市,就比较谁更容易调整。

      可真正面对时,他们才发现,没有谁容易。

      她的Offer不能放弃。

      他的职业机会也不能推迟。

      没有一个人是错的。

      也没有一个人可以退。

      “那我们怎么办?”知夏问。

      江屿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异地。”

      “多久?”

      “先一年。”

      “一年以后呢?”

      “你跳槽。”

      “如果跳不成?”

      “我看能不能调整。”

      “如果也不能呢?”

      江屿沉默了一瞬。

      “那时候再决定。”

      知夏低声说:

      “又是以后。”

      “现在只能先走到那里。”

      “我不喜欢没有答案。”

      “我知道。”

      江屿握住她的手。

      “可这次真的没有。”

      ---

      知夏最终接受了圣路易斯的Offer。

      点击Accept的那天,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是盯着确认页面看了几秒,然后关掉电脑。

      晚上,江屿来接她吃饭。

      她坐进车里,说:

      “签了。”

      江屿握着方向盘的手停了一下。

      “嗯。”

      “没有别的话?”

      他转头看她。

      “恭喜。”

      知夏看了他几秒。

      “你不高兴。”

      “我高兴你有Offer。”

      “但不高兴我去圣路易斯。”

      “对。”

      她低下头。

      江屿伸手握住她。

      “知夏。”

      “嗯?”

      “我们可以难过。”

      他说,“不用因为这是正确选择,就必须表现得很开心。”

      这句话让知夏安静了很久。

      她一直习惯接受结果。

      正确的选择就应该执行。

      执行以后就不该反复抱怨。

      可原来选择正确,也仍然可以难过。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去餐厅。

      只是开车去了河边。

      冬天的风很冷。

      两个人坐在车里,没有下去。

      江屿把暖气开得很高。

      知夏靠在副驾驶座上。

      “圣路易斯有什么?”他问。

      “公司。”

      “还有呢?”

      “房租比湾区低。”

      “还有?”

      “城市不大。”

      “还有?”

      知夏想了很久。

      “不知道。”

      江屿说:“以后可以去看你。”

      “飞机不方便。”

      “可以转机。”

      “时间很长。”

      “我有假期。”

      “你不会有很多。”

      “总会有。”

      知夏转头看他。

      “你还没拿到湾区Offer。”

      “快了。”

      “这么有信心?”

      “你说的。”

      “什么?”

      “如果没拿到,就继续。”

      知夏笑了一下。

      “学得很快。”

      “女朋友教得好。”

      他们没有再谈异地。

      那一晚,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

      直到玻璃上都是雾。

      江屿伸手擦出一小块,看见外面的灯。

      知夏忽然说:

      “我们以后会不会越来越远?”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

      “地理上会。”

      “我不是说地理。”

      “那不会。”

      “你怎么确定?”

      江屿看着她。

      “因为我们会努力。”

      那时他们都相信,努力是可以抵抗距离的。

      他们已经一起解决过那么多问题。

      课程。

      论文。

      面试。

      十二周异地。

      他们当然也可以解决圣路易斯和湾区。

      只是他们还不知道——

      有些问题最初并不会以争吵的方式出现。

      它们只是藏在三小时时差里。

      藏在越来越难匹配的日程里。

      藏在一方终于空下来时,另一方已经睡着的夜晚里。

      ---

      第二年春天,江屿拿到了湾区的Offer。

      一家发展很快的AI公司。

      研究和工程结合。

      薪资很好。

      方向也几乎完全符合他的规划。

      他收到电话时,知夏正在实验室里完成毕业论文最后一版。

      江屿走进来,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她桌前。

      知夏抬头。

      看见他的表情,就知道了。

      “拿到了?”

      江屿点头。

      “嗯。”

      她立刻站起来抱住他。

      “恭喜。”

      江屿抱着她。

      很久没有松开。

      “你高兴吗?”他问。

      “高兴。”

      “真的?”

      “真的。”

      知夏抬起头。

      “这是你最想去的团队。”

      “可是在湾区。”

      “我知道。”

      “你在圣路易斯。”

      “我也知道。”

      江屿看着她。

      “你可以难过。”

      知夏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

      “只有一点?”

      “很多。”

      她第一次没有把情绪缩小。

      “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去。”

      江屿眼睛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把她重新抱进怀里。

      “我们是不是都很讨厌?”他问。

      “为什么?”

      “明明舍不得,还一直让对方走。”

      知夏靠在他肩上。

      “因为留下的代价太高。”

      “那如果有一天,代价没那么高呢?”

      “就回到同一个城市。”

      “你答应?”

      “答应。”

      江屿松开她。

      “最晚多久?”

      知夏看着他。

      她原本想说一年。

      可求职以后,她已经不再轻易给无法控制的事情设定期限。

      “尽快。”

      江屿笑了一下。

      “你变谨慎了。”

      “现实修正。”

      “那我说一年。”

      “如果一年不行呢?”

      “两年。”

      “如果两年也不行?”

      江屿看着她。

      “那就继续想办法。”

      知夏没有追问。

      她不想在他拿到Offer的这一天,讨论更坏的可能。

      于是她点头。

      “好。”

      ---

      毕业典礼那天,匹兹堡天气很好。

      校园里到处都是穿学位服的人。

      知夏和江屿拍了很多照片。

      和教授。

      和同学。

      和曾经一起做项目的Ethan、Priya。

      最后只剩他们两个人时,江屿站在教学楼前,把她的流苏拨到另一边。

      “毕业了。”他说。

      “嗯。”

      “后悔来这里吗?”

      “不后悔。”

      “为什么?”

      “学到很多。”

      “只有这个?”

      知夏看着他。

      “还遇见你。”

      江屿笑了。

      “这个答案可以保存吗?”

      “可以。”

      “长期有效?”

      “目前有效。”

      “沈知夏。”

      她也笑了。

      “长期有效。”

      摄影师按下快门。

      照片里,他们都在笑。

      阳光落在两个人肩上。

      没有人能看出来,一个月以后,他们会分别搬去美国的两端。

      一个向西。

      一个向内陆。

      他们仍然年轻。

      有工作。

      有前途。

      也有彼此。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失去。

      ---

      搬离匹兹堡的前一晚,知夏住处已经几乎空了。

      家具卖掉了。

      书装进纸箱。

      床垫也被人取走。

      两个人只能坐在地板上。

      江屿靠着墙。

      知夏靠在他肩上。

      房间里有很明显的回音。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江屿说,“你不给我进卧室。”

      “正常边界。”

      “后来呢?”

      “后来什么?”

      “后来权限升级了吗?”

      知夏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江屿笑了。

      “升级得很慢。”

      “但很稳定。”

      “那圣路易斯的新家呢?”

      “你可以进。”

      “什么权限?”

      “全部。”

      江屿安静下来。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我会去。”

      “嗯。”

      “你也要来湾区。”

      “嗯。”

      “不能只顾工作。”

      “你也是。”

      “每天晚安。”

      “知道。”

      “视频不能一直取消。”

      “不会。”

      “有问题要说。”

      “嗯。”

      江屿停了一下。

      “不要突然不喜欢我。”

      知夏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没有理性。

      也没有给自己留余地。

      只是一个即将失去日常陪伴的人,终于承认自己的不安。

      “不会。”她说。

      “你怎么保证?”

      “我喜欢你。”

      “喜欢也会变。”

      “那我会告诉你。”

      江屿看着她。

      “这听起来不像安慰。”

      “但是真话。”

      知夏伸手抱住他。

      “我不会突然离开。”

      “也不会让你最后一个知道。”

      江屿闭上眼。

      把她抱得很紧。

      那一晚,他们在空掉的公寓地板上坐到凌晨。

      没有睡。

      也没有做更多计划。

      因为所有计划都已经说过太多遍。

      每天联系。

      固定视频。

      轮流飞。

      尽快回到同一个城市。

      他们把一段异地关系可能需要的规则几乎全部讨论清楚。

      可临走前,江屿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吻她。

      像规则不够。

      承诺也不够。

      只有真实地触碰着她,才能确认他们仍然拥有彼此。

      凌晨四点,知夏靠在他怀里,轻声说:

      “江屿。”

      “嗯?”

      “晚安。”

      江屿低头看她。

      “我们还没睡。”

      “但天快亮了。”

      他笑了一下。

      “晚安,知夏。”

      “晚安。”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

      从匹兹堡离开以后,晚安会成为他们最稳定的习惯。

      也会成为最先失去意义的那句话。

      最开始,它代表:

      我今天结束了。

      我想在睡前听见你。

      后来,它代表:

      我很忙。

      但没有忘记你。

      再后来,它只剩下: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所以,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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