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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他们去了不同的城市 湾区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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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区的夏天结束得并不明显。
八月底,阳光仍然明亮,风却已经比刚来时凉了一些。
沈知夏实习的最后一周,公司为所有实习生安排了成果展示。
会议室很大。
前排坐着直属经理、工程负责人和几位跨组合作的研究员,后排是其他实习生。
知夏站在屏幕前,讲完自己十二周完成的系统。
她没有照着讲稿念。
从问题定义,到数据偏差,再到最后上线的检索优化,她讲得清楚、稳定,面对追问时也没有停顿。
最后一页是结果。
线上延迟下降百分之二十七。
关键查询召回提升了九个百分点。
内部测试通过率超过预期。
她讲完以后,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随后有人开始鼓掌。
直属经理看着她,笑着说:
“Very solid work.”
知夏点头。
“Thank you.”
展示结束以后,几位工程师过来和她讨论实现细节。
她回答得很认真。
直到人渐渐散去,她才回到座位,打开手机。
江屿在半小时前发来消息。
“结束了吗?”
知夏回复:
“刚结束。”
“怎么样?”
“还可以。”
对面很快发来:
“沈知夏的还可以,等于别人很好。”
她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晚上视频。”
“几点?”
“九点。”
“我八点半开始等。”
知夏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一刻,她几乎确定自己会留下来。
直属经理对她的评价很好。
项目结果也足够完整。
组里有人明确问过她毕业时间。
另一位研究员甚至已经开始和她讨论,如果秋季回来,可以继续负责哪一部分。
所有信号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Return Offer。
她没有提前庆祝。
可心里已经开始想,毕业以后搬到湾区,应该住在哪里。
公司在南湾。
江屿未来大概率也会留在加州。
他们也许不必住在同一栋公寓,甚至未必每天见面。
但至少会在同一个时区。
周末可以一起吃饭。
忙到凌晨时,也可以真正走到对方身边,而不是隔着屏幕说一句晚安。
知夏第一次觉得,未来似乎正在按照他们曾经计算过的方式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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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结束那天,江屿飞来湾区接她。
他提前两天到。
知夏下班走出公司时,看见他靠在路边的树下,手里拿着一束很小的花。
不是正式花店包装。
只是附近超市里买来的白色洋桔梗。
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江屿先笑了。
“不认识了?”
知夏走过去。
“你不是说明天到?”
“改签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给你惊喜。”
“改签很贵。”
“偶尔不计算。”
知夏接过花。
“你最近越来越不理性。”
“被你影响得不够理性。”
“我没有。”
“你有。”
江屿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比机场分别那次轻松得多。
因为他们都以为,最难的十二周已经结束。
知夏靠在他肩上。
“你真的来了。”
“嗯。”
“导师没意见?”
“我把周末实验提前跑完了。”
“论文呢?”
“飞机上改。”
“你可以不用这么赶。”
江屿松开她,看着她。
“我想第一时间见你。”
知夏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海边。
没有特别安排。
也没有正式庆祝。
两个人在风里走了很久。
知夏说实习里的项目。
说第一次参加线上事故复盘。
说产品经理在最后一周突然改需求。
说她怎么和工程师争论评估指标。
江屿一直听。
偶尔问几个问题。
走到海边长椅时,他忽然说:
“你变了。”
知夏转头。
“哪里?”
“更像真正工作过的人了。”
“以前不像?”
“以前像学生里的最好。”
“现在呢?”
“像可以独立负责一件事的人。”
知夏看着他。
“这是夸奖?”
“最高评价。”
她低头笑了一下。
“你呢?”
“我什么?”
“这个暑假。”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
“新项目进度一般。”
“导师不满意?”
“他觉得我应该更快。”
“你已经同时做论文和项目了。”
“他不管这个。”
知夏皱眉。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在实习。”
“这不是理由。”
“我不想让你分心。”
“你答应过不把自己的需求往后放。”
江屿看着海面。
“只是一个暑假。”
“那你现在说。”
“没什么特别的。”
“江屿。”
他笑了一下。
“真的没什么。”
知夏知道,他没有完全说实话。
可她没有继续逼问。
分别了十二周以后,他们都更想珍惜见面的时间。
不愿意让难得的重逢,立刻变成对彼此压力的审问。
那晚回到知夏租住的公寓,他们坐在地板上吃外卖。
房间里已经开始收拾。
纸箱堆在墙边。
衣柜空了一半。
江屿问:“回匹兹堡以后,最想做什么?”
“睡觉。”
“还有呢?”
“重新整理实验。”
“还有?”
知夏看他。
“见你。”
江屿笑起来。
“这个顺序不太满意。”
“睡眠是生理需求。”
“所以男朋友排第二?”
“已经很高。”
“那Return下来以后呢?”
知夏停了一下。
“先看地点。”
“还用看?”
“正式Offer可能不是原组。”
“但大概率湾区。”
“嗯。”
江屿把手里的筷子放下。
“如果真的在湾区,我们找近一点的地方住。”
知夏抬眼。
“住一起?”
“可以先住附近。”
“你不是还有一年毕业?”
“快的话明年夏天。”
“慢的话呢?”
“年底。”
“所以至少还有一年。”
“我可以等。”
他说得很自然。
知夏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具体的期待。
她过去很少期待。
因为期待意味着把一部分控制交给尚未发生的事情。
可那天晚上,她第一次真的开始想象。
她从公司下班。
江屿从实验室或者办公室回来。
两个人也许住在不同街区。
但可以临时决定吃饭。
不需要提前预约视频。
也不需要计算三个小时时差。
她甚至打开地图,看了几个可能居住的区域。
江屿在旁边说:“这里通勤太远。”
“你还不知道工作地点。”
“大概率南湾。”
“如果你去旧金山呢?”
“那就住中间。”
“中间对谁都不方便。”
“至少公平。”
“低效率不等于公平。”
两个人为了未来一张尚不存在的地图争论了半个小时。
最后谁也没有选出答案。
可他们都很开心。
因为那张地图默认了一件事。
他们会在一起。
---
回到匹兹堡以后,两个人甜蜜了一段时间。
真正意义上的甜蜜。
不是刚确定关系时那些谨慎的试探。
也不是异地时隔着屏幕的想念。
而是经历过分别以后,对每一次见面都产生了更具体的珍惜。
知夏搬回原来的公寓。
江屿来帮她整理。
行李还没完全拆完,两个人却先坐在地毯上聊了两个小时。
她把实习公司发的纪念卫衣给他。
“为什么给我?”
“尺码大了。”
“真的吗?”
“嗯。”
“你买的时候不知道?”
“公司统一发的。”
江屿穿上以后,袖子刚刚好。
知夏看了一会儿。
“挺合适。”
“所以本来就是给我的。”
“不是。”
“你实习三个月,给我带回来的唯一礼物是一件公司卫衣?”
“还有一个杯子。”
“也是公司发的?”
“嗯。”
江屿笑着把她抱过去。
“沈知夏,你谈恋爱真的很节省。”
“实用。”
“那我下次也只送你会议纪念品。”
“可以。”
“真的?”
“只要质量好。”
江屿低头亲她。
“算了。”
“我还是想送点没用的。”
那段时间,他们几乎每天见面。
知夏白天上课、做研究、准备秋招。
江屿忙论文和毕业项目。
晚上再累,也会去对方公寓坐一会儿。
有时知夏在桌边刷题。
江屿躺在沙发上改论文。
两个人一整晚都不说话。
到十一点,江屿会合上电脑,问她:
“今天结束了吗?”
知夏往往会说:“还有一点。”
“一点是多少?”
“半小时。”
“昨天也是半小时。”
“昨天后来有新问题。”
“今天没有。”
“可能会有。”
江屿就走过去,直接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
知夏最开始还会挣扎。
“我代码没保存。”
“自动保存。”
“还有一行。”
“明天写。”
“江屿。”
“睡觉。”
后来她也逐渐习惯。
有一次他刚弯腰,她便先伸出手。
江屿愣了一下。
“这么配合?”
“节省时间。”
“抱你也变成效率优化?”
“嗯。”
“那我可以多抱一会儿吗?”
“超过两分钟效率下降。”
江屿还是抱了很久。
知夏也没有催。
他们都以为,异地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
之后的事情只需要等待。
等Return Offer。
等毕业。
等江屿找到工作。
等他们最终去到同一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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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公司开始陆续通知实习生结果。
第一周,有人拿到Return。
第二周,更多人收到邮件。
实习群里每天都有人报喜。
知夏的邮箱始终没有动静。
她最开始并不焦虑。
组里流程可能比较慢。
她的经理也说过,Headcount还在确认。
第三周,她主动发了一封邮件询问。
经理第二天回复。
语气依旧友好。
他说对她的表现非常满意,团队也很希望她回来。
但下一年度的招聘名额还没有最终批准。
让她再等一等。
知夏把邮件看了三遍。
江屿问:“怎么说?”
“HC没定。”
“不是拒。”
“但也不是Offer。”
“经理说希望你回来。”
“这句话不具备承诺效力。”
江屿没有反驳。
“那就同时准备其他机会。”
“我已经在投。”
知夏关掉邮箱。
“只是没有特别匹配的。”
“会有。”
“秋招窗口不会一直开。”
“还有时间。”
知夏点头。
她确实还有时间。
所以她继续投。
湾区。
西雅图。
纽约。
她把所有可能的AI和机器学习岗位列进表格。
每天固定投递。
刷题。
面试。
改简历。
她没有停下来等待那家公司的消息。
可心里仍然留着一个位置。
因为她知道,只要HC批下来,她大概率就会回去。
十月初,经理再次发来消息。
名额仍然未定。
十月底,消息变成了更谨慎的表达。
团队今年可能没有应届Headcount。
知夏坐在图书馆里,盯着那封邮件。
周围很安静。
只有空调运行的声音。
她没有立刻告诉江屿。
而是打开招聘网站,继续投了三个岗位。
投完以后,她才发消息。
“Return可能没有了。”
江屿十分钟后赶到。
他刚开完组会,外套都没拉好。
“怎么说?”
知夏把邮件给他看。
江屿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是你的问题。”
“我知道。”
“绩效很好。”
“我知道。”
“是HC。”
“我知道。”
她说了三次知道。
声音都很平静。
江屿在她对面坐下。
“那你现在为什么这么难受?”
知夏看着电脑屏幕。
过了很久,她才说:
“因为我已经把它当成结果了。”
她一直知道,在正式Offer下来以前,任何事都有可能变化。
可她仍然默认了自己会回去。
她看过公寓。
计算过薪资。
和江屿讨论过住在哪里。
甚至在做其他公司申请时,也会下意识拿它们和那家湾区公司比较。
“我以为我做得足够好,就可以留下。”
她低声说。
江屿看着她。
“你确实做得足够好。”
“可是没有用。”
“不是没有用。”
“结果一样。”
她抬起头。
“做得好和做得不好,最后都没有Offer。”
江屿沉默下来。
他无法用“继续努力”安慰她。
因为这一次,努力确实没有改变最直接的结果。
知夏没有失败在能力。
也没有失败在面试。
甚至没有失败在表现。
她只是遇到了一个不存在的位置。
而世界上最让人无力的事,往往不是你不够好。
是没有地方能够接住你的好。
江屿伸手握住她。
“那就找别的。”
“嗯。”
“湾区还有很多公司。”
“嗯。”
“我陪你准备。”
知夏点头。
可她心里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他们曾经以为,只要两个人都足够优秀,选择就会足够多。
可现实不是这样。
有时你越接近一个机会,失去它时越能看清。
能力只能决定你是否站在门口。
不能决定那扇门此刻有没有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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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招比知夏预计得更难。
很多公司冻结了应届岗位。
有些职位挂了不到三天,申请人数已经超过数百。
她拿到过几次面试。
也进过终面。
可最后不是岗位取消,就是选择了更有经验的人。
十一月,她面了一家西雅图公司。
最终轮结束以后,对方让她等了两周。
最后发来拒信。
十二月初,她又进了一家纽约公司的终面。
Hiring Manager对她评价很好。
可团队最后决定暂停招聘。
知夏没有崩溃。
她甚至很少抱怨。
每天还是照常起床。
上课。
写论文。
刷题。
投简历。
只是她话变少了。
以前面试结束,她会立刻复盘。
后来,她只是合上电脑,说一句:
“结束了。”
江屿知道她累。
却不知道该怎么替她承担。
他可以帮她Mock。
可以替她改简历。
可以陪她看岗位。
却无法创造一个Headcount。
十二月中旬,一家位于圣路易斯的保险公司向她发来面试邀请。
岗位并不是她最理想的方向。
Data Scientist。
偏传统机器学习,也有一些文本处理项目。
地点更不是她原本计划里的城市。
知夏收到邀请时,第一反应是犹豫。
江屿看完职位描述。
“可以先面。”
“方向一般。”
“有AI项目。”
“占比不高。”
“至少是正式岗位。”
知夏没有说话。
江屿问:“你不想去?”
“不想。”
“因为工作?”
“都有。”
她不想去圣路易斯。
不想离开科技公司密集的城市。
不想承认自己花了整个秋天,最后只能选择一个从未进入计划的地方。
更不想面对一个事实。
圣路易斯离湾区很远。
远到连周末见面都变得困难。
“先拿到再决定。”江屿说。
知夏看着他。
“如果只有这个呢?”
江屿停了一下。
“那就看它是否值得去。”
“你觉得值得吗?”
“我不知道。”
“你会希望我去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
江屿沉默了几秒。
“我希望你有工作。”
“不是这个。”
“知夏。”
“你希望我去圣路易斯吗?”
江屿看着她。
很久以后,他说:
“如果它是你当时最好的选择,我会支持。”
知夏低下头。
这和“希望”不是同一个答案。
但他们都没有继续追问。
---
圣路易斯的面试比她预想得顺利。
Hiring Manager很喜欢她在实习中做的项目。
技术轮也没有刻意为难。
终面结束以后第三天,Recruiter打来电话。
正式Offer。
薪资不算顶尖。
但对刚毕业的学生并不差。
签证支持。
团队稳定。
入职时间也足够灵活。
Recruiter在电话里问:
“Are you excited?”
知夏坐在公寓书桌前。
窗外正在下雪。
她停了一秒。
“Yes.”
她听见自己回答。
“Very excited.”
挂掉电话以后,她一个人坐了很久。
她终于拿到了Offer。
整个秋天压在心里的焦虑,应该在这一刻被释放。
她应该高兴。
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江屿。
应该庆祝自己终于不需要继续投递。
可她只是看着屏幕上的城市名称。
St. Louis, Missouri.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去那里。
江屿晚上七点来找她。
他带了蛋糕。
一进门就笑着说:
“恭喜。”
知夏看着他手里的蛋糕。
“你怎么知道?”
“你下午一直没回消息。”
“这不代表拿到了。”
“Recruiter昨天问过你时间。”
江屿把蛋糕放到桌上。
“所以我猜到了。”
他是真的替她高兴。
知夏看得出来。
可那份高兴里也有一层很浅的、被刻意压住的情绪。
她没有问。
江屿也没有提。
他们切了蛋糕。
草莓口味。
太甜。
知夏只吃了一小块。
“准备接吗?”江屿问。
“截止日期是下周。”
“还有其他流程吗?”
“一家湾区公司在二面。”
“可以催一下。”
“已经催了。”
“怎么说?”
“流程至少还要三周。”
江屿点头。
“那时间来不及。”
“嗯。”
“可以问圣路易斯延长Deadline。”
“问过,最多多三天。”
房间安静下来。
知夏看着蛋糕上快要燃尽的蜡烛。
“如果我拒了,最后湾区也没有呢?”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
“风险很高。”
“嗯。”
“签证也不能一直等。”
“嗯。”
“所以应该接。”
江屿看着她。
“从现实角度,应该。”
知夏抬眼。
“从你的角度呢?”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落得越来越大。
“从我的角度,”江屿说,“我不想你去。”
这是他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来。
没有成熟地支持。
没有替她计算最优选择。
只是很诚实地承认。
不想。
知夏的眼睛忽然发酸。
“那我不去呢?”
江屿看着她。
下一秒,他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这个Offer。”
“我可以继续找。”
“你已经找了四个月。”
“还有春招。”
“签证呢?”
“毕业后有时间。”
“那段时间你会每天焦虑。”
知夏没有说话。
江屿继续说:
“我不想你为了离我近,拒绝一个确定的机会,再拿几个月去赌。”
“可你刚才说不想我去。”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他的声音很低。
“我不想你去。”
“但我更不想你因为我承担这个风险。”
知夏看着他。
曾经在电影院里,江屿说过,不高兴和支持可以同时存在。
那时她觉得那是一种成熟。
现在真正落到他们身上,她才发现,成熟有时并不温柔。
它意味着你明明可以挽留,却必须把对方推向更安全的方向。
因为爱不是只选择对关系最好的答案。
也要选择对那个人最好、哪怕对自己最残忍的答案。
“那你呢?”知夏问。
“我什么?”
“毕业以后。”
江屿的求职也已经进入后期。
他的论文和博士经历让他拿到了几家公司的面试。
其中进展最快的是湾区一家做基础模型的公司。
他还没有拿到正式Offer。
但概率很高。
“如果你拿到湾区呢?”
“我会去。”
他说。
知夏点头。
她早就知道。
湾区适合他的方向。
团队和研究资源都很好。
她不会要求他为了自己去圣路易斯。
就像他不会要求她拒绝唯一确定的工作。
他们曾经讨论过,如果机会不在同一个城市,就比较谁更容易调整。
可真正面对时,他们才发现,没有谁容易。
她的Offer不能放弃。
他的职业机会也不能推迟。
没有一个人是错的。
也没有一个人可以退。
“那我们怎么办?”知夏问。
江屿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异地。”
“多久?”
“先一年。”
“一年以后呢?”
“你跳槽。”
“如果跳不成?”
“我看能不能调整。”
“如果也不能呢?”
江屿沉默了一瞬。
“那时候再决定。”
知夏低声说:
“又是以后。”
“现在只能先走到那里。”
“我不喜欢没有答案。”
“我知道。”
江屿握住她的手。
“可这次真的没有。”
---
知夏最终接受了圣路易斯的Offer。
点击Accept的那天,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是盯着确认页面看了几秒,然后关掉电脑。
晚上,江屿来接她吃饭。
她坐进车里,说:
“签了。”
江屿握着方向盘的手停了一下。
“嗯。”
“没有别的话?”
他转头看她。
“恭喜。”
知夏看了他几秒。
“你不高兴。”
“我高兴你有Offer。”
“但不高兴我去圣路易斯。”
“对。”
她低下头。
江屿伸手握住她。
“知夏。”
“嗯?”
“我们可以难过。”
他说,“不用因为这是正确选择,就必须表现得很开心。”
这句话让知夏安静了很久。
她一直习惯接受结果。
正确的选择就应该执行。
执行以后就不该反复抱怨。
可原来选择正确,也仍然可以难过。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去餐厅。
只是开车去了河边。
冬天的风很冷。
两个人坐在车里,没有下去。
江屿把暖气开得很高。
知夏靠在副驾驶座上。
“圣路易斯有什么?”他问。
“公司。”
“还有呢?”
“房租比湾区低。”
“还有?”
“城市不大。”
“还有?”
知夏想了很久。
“不知道。”
江屿说:“以后可以去看你。”
“飞机不方便。”
“可以转机。”
“时间很长。”
“我有假期。”
“你不会有很多。”
“总会有。”
知夏转头看他。
“你还没拿到湾区Offer。”
“快了。”
“这么有信心?”
“你说的。”
“什么?”
“如果没拿到,就继续。”
知夏笑了一下。
“学得很快。”
“女朋友教得好。”
他们没有再谈异地。
那一晚,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
直到玻璃上都是雾。
江屿伸手擦出一小块,看见外面的灯。
知夏忽然说:
“我们以后会不会越来越远?”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
“地理上会。”
“我不是说地理。”
“那不会。”
“你怎么确定?”
江屿看着她。
“因为我们会努力。”
那时他们都相信,努力是可以抵抗距离的。
他们已经一起解决过那么多问题。
课程。
论文。
面试。
十二周异地。
他们当然也可以解决圣路易斯和湾区。
只是他们还不知道——
有些问题最初并不会以争吵的方式出现。
它们只是藏在三小时时差里。
藏在越来越难匹配的日程里。
藏在一方终于空下来时,另一方已经睡着的夜晚里。
---
第二年春天,江屿拿到了湾区的Offer。
一家发展很快的AI公司。
研究和工程结合。
薪资很好。
方向也几乎完全符合他的规划。
他收到电话时,知夏正在实验室里完成毕业论文最后一版。
江屿走进来,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她桌前。
知夏抬头。
看见他的表情,就知道了。
“拿到了?”
江屿点头。
“嗯。”
她立刻站起来抱住他。
“恭喜。”
江屿抱着她。
很久没有松开。
“你高兴吗?”他问。
“高兴。”
“真的?”
“真的。”
知夏抬起头。
“这是你最想去的团队。”
“可是在湾区。”
“我知道。”
“你在圣路易斯。”
“我也知道。”
江屿看着她。
“你可以难过。”
知夏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
“只有一点?”
“很多。”
她第一次没有把情绪缩小。
“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去。”
江屿眼睛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把她重新抱进怀里。
“我们是不是都很讨厌?”他问。
“为什么?”
“明明舍不得,还一直让对方走。”
知夏靠在他肩上。
“因为留下的代价太高。”
“那如果有一天,代价没那么高呢?”
“就回到同一个城市。”
“你答应?”
“答应。”
江屿松开她。
“最晚多久?”
知夏看着他。
她原本想说一年。
可求职以后,她已经不再轻易给无法控制的事情设定期限。
“尽快。”
江屿笑了一下。
“你变谨慎了。”
“现实修正。”
“那我说一年。”
“如果一年不行呢?”
“两年。”
“如果两年也不行?”
江屿看着她。
“那就继续想办法。”
知夏没有追问。
她不想在他拿到Offer的这一天,讨论更坏的可能。
于是她点头。
“好。”
---
毕业典礼那天,匹兹堡天气很好。
校园里到处都是穿学位服的人。
知夏和江屿拍了很多照片。
和教授。
和同学。
和曾经一起做项目的Ethan、Priya。
最后只剩他们两个人时,江屿站在教学楼前,把她的流苏拨到另一边。
“毕业了。”他说。
“嗯。”
“后悔来这里吗?”
“不后悔。”
“为什么?”
“学到很多。”
“只有这个?”
知夏看着他。
“还遇见你。”
江屿笑了。
“这个答案可以保存吗?”
“可以。”
“长期有效?”
“目前有效。”
“沈知夏。”
她也笑了。
“长期有效。”
摄影师按下快门。
照片里,他们都在笑。
阳光落在两个人肩上。
没有人能看出来,一个月以后,他们会分别搬去美国的两端。
一个向西。
一个向内陆。
他们仍然年轻。
有工作。
有前途。
也有彼此。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失去。
---
搬离匹兹堡的前一晚,知夏住处已经几乎空了。
家具卖掉了。
书装进纸箱。
床垫也被人取走。
两个人只能坐在地板上。
江屿靠着墙。
知夏靠在他肩上。
房间里有很明显的回音。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江屿说,“你不给我进卧室。”
“正常边界。”
“后来呢?”
“后来什么?”
“后来权限升级了吗?”
知夏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江屿笑了。
“升级得很慢。”
“但很稳定。”
“那圣路易斯的新家呢?”
“你可以进。”
“什么权限?”
“全部。”
江屿安静下来。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我会去。”
“嗯。”
“你也要来湾区。”
“嗯。”
“不能只顾工作。”
“你也是。”
“每天晚安。”
“知道。”
“视频不能一直取消。”
“不会。”
“有问题要说。”
“嗯。”
江屿停了一下。
“不要突然不喜欢我。”
知夏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没有理性。
也没有给自己留余地。
只是一个即将失去日常陪伴的人,终于承认自己的不安。
“不会。”她说。
“你怎么保证?”
“我喜欢你。”
“喜欢也会变。”
“那我会告诉你。”
江屿看着她。
“这听起来不像安慰。”
“但是真话。”
知夏伸手抱住他。
“我不会突然离开。”
“也不会让你最后一个知道。”
江屿闭上眼。
把她抱得很紧。
那一晚,他们在空掉的公寓地板上坐到凌晨。
没有睡。
也没有做更多计划。
因为所有计划都已经说过太多遍。
每天联系。
固定视频。
轮流飞。
尽快回到同一个城市。
他们把一段异地关系可能需要的规则几乎全部讨论清楚。
可临走前,江屿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吻她。
像规则不够。
承诺也不够。
只有真实地触碰着她,才能确认他们仍然拥有彼此。
凌晨四点,知夏靠在他怀里,轻声说:
“江屿。”
“嗯?”
“晚安。”
江屿低头看她。
“我们还没睡。”
“但天快亮了。”
他笑了一下。
“晚安,知夏。”
“晚安。”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
从匹兹堡离开以后,晚安会成为他们最稳定的习惯。
也会成为最先失去意义的那句话。
最开始,它代表:
我今天结束了。
我想在睡前听见你。
后来,它代表:
我很忙。
但没有忘记你。
再后来,它只剩下: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所以,晚安。